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做書按:《中国古代文化常识》是语言学家王力教授在20世纪60年代初主持并召集众多专家共同编写的关于中国古代文化常识的简明读本,是大众认识中国古代文化面貌重要全面的基础参考书。

去年,这本书的漫画版由后浪出版,绘者是平日在故宫博物院从事文物保护科学研究工作,业余绘制插画的梦雨。书出版半年后,梦雨写了这篇创作手记,分享了她和编辑博炜与这本“小人书”的故事。

太有意思了!!!书和文章都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第一次从书架上拿下这本书来读,是在它出版半年后。此前它只是我电脑里的一个文档,是我日复一日的噩梦,和持续的抱怨对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本书的名字太长了,为了方便抱怨,我叫它“小人书”,这个名字很科学,因为书的主角是西北荒小人。

西北荒小人是《太平广记》里的一种妖异,一寸长,朱衣玄冠,吃掉这种小人,就能知道万事万物的名字。鬼吃人的故事很多,这却是一个罕见的人吃鬼的故事。我想这是对博物学家的一种攻击:懂那么多干吗,吃了鬼了。

02

我有一份白天的工作,它常常令我绝望,因此我在夜里画小人书,假装生活还有别的可能性。但这一次很不成功。这本小人书太难了,它只带给我更大的绝望。

我有时候会在绝望中复盘自己为什么会接下这个项目。策划编辑博炜此前与我素不相识,他发来约稿邮件的那天是世界精神病日,也是我严肃思考自杀计划的日子。在这种时候打开邮箱,看到一位陌生编辑约我画一本漫画,简直太荒谬了。我不仅没画过漫画,甚至都没看过漫画。为什么一个人会对我有这么大误解?对,因为他根本不认识我。很合理。

我没有回信拒绝,主要是因为那时候AI还不普及,不能让它代写我自己难以措辞的邮件。在鼓起勇气拒绝和“算了要不先拖一拖”之间,我滑向了相对容易的后者。双方礼貌地交流了一些关于这本书的构想,以及对市面上同类书籍的攻击,然后约定见面。

我稀里糊涂去出版公司见了博炜,一见面大吃一惊,原来他是个男生。浓眉,平头,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像头温顺的小熊。一个讲话那么礼貌、体贴、温和、克制的人,居然是个男生。我感觉自己的性别意识有些落后。

在公司并没有茶的茶水间,博炜坚持一趟趟从工位搬运来茶壶、茶杯、茶叶,给我沏了茶。他显然是个i人,约见陌生作者想必也是他工作中并不舒适的部分。但他非常努力地跟我寒暄了一阵,然后谈了正题,而且掏出一个可爱无比的猫头鹰小碗送给我。太可爱了。在鼓起勇气拒绝和“算了要不先拖一拖”之间,我再次滑向了相对容易的后者。

03

我们开始设计样页。我画了二十多个出场角色发给博炜,博炜从中准确地挑选了四个我最不喜欢的,摒弃了我心爱的小耗子、小狐狸和小熊,留下狸猫和他的仆人。我感到忧伤,但我放弃了争辩。猫早已统治人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终我们发明了一个作茧自缚的体例,这个体例要求对原文一字不改,直接当作漫画脚本来用。这一听就非常扯,就像是要求你写一首曲子,悦耳动听的同时,总谱上所有音符连起来还要恰好凑成一只猫的形状。但既然后面这件事也有人做到过,我们也就这么干了。

整个工作的流程大约是这样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必须承认,在涉及吵架流程的时候,赢的都是我。这不是因为我擅长吵架,而是因为博炜是个好人。

博炜是一位真正的策划编辑。在此之前,我对编辑的认知就是在出版社、印厂、作者之间负责事务协调和文书工作的coordinator,职业素养只需要靠谱和耐心(就连这个能做到的也不常见,常见的是书做到一半编辑辞职了,甚至不记得通知我)。但博炜是我只在外国书里见过的那种编辑:他知道自己要做一本什么样的书,也知道如何选择合适的作者,而且会和作者一起深入其中,打磨和把控每一个细节,确保这本书会按照他的构想生长出来。

很快我们就成了朋友。见面的时间里,纯喝酒的比例逐渐超过了谈工作的比例。后浪把办公空间租在酒吧对面,想必就是这个意图。很多个傍晚,我下班后骑车去找博炜,在景山破烂的胡同里迷路,晕头转向,喝酒,喝多,不记得自己怎么骑回去。

对博炜来说,又要做一个温柔体谅的朋友,又要在书的质量上不妥协,一定很难吧。即使我这样暴躁地面对这个项目,都已经觉得很难了。我时常在深夜里因为绝望而崩溃,咆哮,宣布不干了,而博炜永远会温和镇定地回应,像人类对待一个炸毛的小猫。

04

我根本没画过漫画,现买了一本《漫符图谱》来学习漫画符号。速度线,电灯泡,残影,哦,原来是这样。一边学一边感到荒谬,好比明天要上阵厮杀了,今天夜里才从零开始练武功。不过这种事在武侠小说里时常发生,而且主角第二天会打赢;我就误会我也可以。

事实很快教育了我。开头的几页画得惨不忍睹。我记不住自己设计的角色,每次画出来长得都不太一样。大的场景图也编造不出来。甚至一个对话气泡要怎样才能画得刚好放下所有文字,都神秘莫测。我不停地重画气泡,增删文字(谢天谢地文字作者也是我),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直到累瘫。画漫画这事好像没有独孤九剑那么容易。

图文排版也很难。但最难的还是内容。这本书名叫“文化常识”,卑之无甚高论的样子,我勤勤恳恳上了27年学(……由于多次留级,但总之毕业了),难道会连这一点常识都不懂吗?哦,会的。耒耜,曲糵,版筑,瓮牖,这些词说认识都认识,真要画出来就傻眼了。后来我逐渐醒悟:这些事情,用文字简略表述,就是常识;想画出来,就是冷门绝学,鬼才知道。

在无数个查文献查到头昏脑涨还一笔没动的夜里,我好想自杀,去地下问问鬼,袿衣长什么样。或者回到宋代,去吃一个西北荒小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后浪出了一个绘本,《如何做出一本书》,讲一本书从构思到写作到编辑出版的整个流程,在每个环节都有一个重要的操作:“大家开心地吃光了小饼干”“大家又开心地吃起了小饼干”。小饼干是做书不可或缺的材料。

我读到觉得有趣,和博炜说起。几天后,收到了博炜寄来的小饼干。咸蛋黄麦芽的,很美味。

回想起来好像有点暗示得太明显了,以至于我也难以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博炜送过我很多小礼物。和小饼干一样,出现在做这本书的每个环节。我不能恶意揣测这是他在精神上控制我的手段,但是客观上的确达到了这种效果。有一天我惊恐地发现,博炜已经占领了我家里每个角落:咖啡杯,酒壶,毛绒小熊,兔狲冰箱贴,钩织米菲,发霉南瓜,猫胡须收集器。对,他甚至控制了我的猫,又通过猫胡须的灵力进一步控制了我。在这样的家里,我无法不为这个项目工作。

06

我不停地为各种问题烦扰各种专业背景的朋友,朋友们没有嫌弃我,但也没怎么帮助我,我最常得到的答案就是“真不知道”。(当然这个答案也很有用,我就可以写下“学者们至今还不知道……”)倒是我爸爸,因为年轻时下过乡,跟我分享了不少农村生活经验中流传至今的知识,比如绩麻,打夯土墙。事实证明只有活态遗产才有意义。

回想起来,那真是漫长的一年。白天的工作已经令我疲于奔命,晚上还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文献和根本不会画的漫画。

我不断延长每天晚饭后的练琴时间,来逃避回到桌前面对工作的一刻。白天晚上两份工作进展都很糟糕,只有演奏水平毫无意义地突飞猛进。我总能做好每件没必要做的事。

画到四十多页的时候,我绝望极了,已经画了那么久,才画完四十多页,后面还有一百二十多页?!

无法推进工作的夜里,我画了各种绝望嚎叫自杀的表情包,用来砸向博炜,花样翻新,张力十足。(对,我总能做好每件没必要做的事。)

博炜从不催稿。想必他也会为进度焦虑吧,毕竟他才是要承受项目压力的那个人。但他对自己的焦虑绝口不提,总是尽力安慰我。只是安慰的口径越来越悲凉:没事,你可以的。不按期完成也不会发生什么的。退休前总能弄完的。死前总能弄完的。

有一次我又跟博炜哭诉:后面还有天文篇,该怎么办啊。

博炜给出了终极安慰:没事,咱俩都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

07

2024年11月23日,初稿终于完成了。我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这四个数字正好是Yankee Doodle的第一小节。但我完全不记得那一天有何感受。好像没有什么感受,像一个被榨干的柠檬,萎靡,瘪头瘪脑,面对着一杯鲜榨的柠檬汁。

之后是漫长的编辑和修改。这里也不顺眼,哪里也不顺眼,似乎永远都改不完。最早画的几个页面回头看时简直不堪入目。我后知后觉,一身冷汗,想不明白博炜当初到底为什么找我合作。莫非他当时就预见到“这人虽然现在水平不行,但是练习半年之后将会及格”吗?

博炜从不要求我重画,只是不停地提出各种调整的建议,并且加上一句“但是不改也没问题”。反复几次之后,我就默默重画了。确实只能重画。

限于精力,有一些差强人意的插图还是勉强保留下来了,如今我翻看全书时会觉得它们夹在中间极其刺目,像一盘花生米,吃着吃着就尝到一颗炸糊的。希望只有我这么觉得。

08

有一天喝酒的时候博炜提出了封面画的构想:在右上角画一个巨大的猫,左下角画一些蝇营狗苟的小人。我很震惊,这也行吗?

大猫命途多舛,第一稿封面设计交上去就遭否决,被要求换个图。我一度很沮丧,但事实证明这不用我担心,猫自会搞定人类。后来设计师和我做了很多很多版封面方案,经过多轮评审,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猫的方案就胜出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卷完稿之后博炜送了我一件特别的礼物——一节铜版画课。铜版画真的很有趣,要不是我已经被白天的工作压死,一定会想去上更多。

我刻的是一枚藏书票,画了书里的四个角色,左上角用曹全碑的笔体写了拉丁文Ex-Libris。作为回礼,我把印好的藏书票送给博炜。一个环保的自循环礼物生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书出版时,博炜把这张藏书票做成了随书赠品,效果很好,于是决定后两卷也都要加上藏书票。博炜总是有这种能力,用无辜而愉快的方式提出增加工作量的要求,而我在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之前就莫名其妙地答应了。

点击图片购买此书

第一卷的工作将近结束的时候,我做了个古怪的梦,梦见博炜假扮成保安,每天坐在快递收发处,暗中替公司负责一个新型诈骗项目,我等着取快递的时候偶然翻看他桌上的书,发现那其实是一个搜集情报用的笔记本。我冷静判断了一下,感觉这个诈骗套路是可行的,就入伙了。

后来ChatGPT解梦说这是我当时焦虑和压力的表现,书这个媒介在我这里发生了变形,变成了承载压力、责任、时间、精力的装置。而我没有被骗,我是自己决定进入这套非法但高效的工作机制的。

它的胡说八道里好像有几分真相。但我能说什么呢?我是自愿入伙的。

09

有一天我意识到,我为这本小人书付出的时间精力(以及焦虑)已经超过了我的博士论文。然而说到底,这不过是一项笺注工作,甚至很难算是我的创作。我只有创作者的痛苦,而没有创作者的自由。书销量很好,那是因为原著主编王力先生,和我无关。做这本书,对我究竟有意义吗?

这本小人书在我心里始终不太像亲生的小孩。终于拿到第一卷样书的时候,我毫无成就感,甚至没有兴趣拆开塑封。想到后面还有第二卷和第三卷,我再次陷入画到四十多页时的绝望心情。不知道有没有心理学理论指出“已完成三分之一”这个节点是沮丧感的最高峰。

书出版之后陆续收到一些反馈,有很认真的读者写信来指出书中的疏漏,有朋友为了伊丽莎白圈之类的彩蛋哈哈大笑,也有人抱怨书里生僻字太多(没错,对此我也想抱怨,博炜和制作老师大概更想抱怨)。不过这些都很罕见,大部分时候,什么也没有。网上只有AI生成的各种驴唇不对马嘴的书评。博炜的雄心壮志是把这本书打造成知识漫画的新标杆,但每次去书店,知识漫画区仍然摆满粗制滥造的作品,标杆甚至没能跻身其列。

这是一本为了大多数读者能看懂才做的书,没办法用阳春白雪来自我安慰。可是,如果大多数读者喜闻乐见的就是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我们费力做这本书又是为什么呢?

在某一个陷入虚无的夜里,我读到了岛田润一郎先生的《明天开始做出版》。因为想做一本送给亲友的书,岛田先生成立了只有一个人的出版社夏叶社,一个人完成编辑、出版、发行的所有工作,连送货都是自己抱着书送去实体书店。

一个人的出版社当然很难做出多么畅销的书,一个人能够去送货的地点也很有限。它注定只是一个小出版社。夏叶社每一本书的首印数都是两千五百本,岛田先生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数字,因为他无法理解一万名读者的想法,但两千五百位读者可以。“我的读者不是大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的人。”

我被岛田先生的想法深深打动。的确,如果这本书有意义,那意义也并不指向模糊的大多数人。我和博炜为每一张画、每一段文字花费的看似多余的心力,一定都会抵达某些读者。不会太多,但总会有。

有就可以了。

博炜会认认真真地给每位写邮件来的读者回信,这也是我只在上一辈人的回忆录里见过的事。有时候为了核对一个知识点,会跟我讨论很久。编辑的日常事务已经很琐碎繁冗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完全不可见的工作呢?但博炜好像觉得这事天经地义。

一位细心的读者小叶指出书里引用的湖南省博的一件文物名实不符,博炜跟我讨论之后觉得是那件文物定名有误,当即写邮件给湖南省博,而湖南省博居然也当天就修正了官网藏品数据库里的文物名称。这件事让我对世界有了一点信心:原来不管什么机构里都会潜伏着一些认真做事的年轻人。

小叶同学,谢谢你。

我决定像岛田先生那样,为了很少但很具体的读者,抱着时不时会冒出来的虚无感,继续工作下去。

10

小人书出版半年后,我终于有勇气打开它,以读者的眼光从头到尾看一遍。嗯。感觉没有我印象中那么糟。有些地方还挺好笑的。猫在书里窜来窜去。藏书票也不错。字号好像的确有点小,下次还是回到电脑上去看放大到150%的吧。

点击图片购买此书

我花了半个下午慢慢读完,感觉内心和这个折磨我一年半的诈骗项目达成了某种和解。如果我只是作为读者,偶然遇到这样一本书,应该也会想买下来吧。

毕竟封面上有那么大一个猫呢。

11

关于这本书有一个小小的遗憾。《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多年以来只挂主编王力先生的名字,但实际上执笔人有三位:马汉麟,郭锡良、祝敏彻。筹划作者简介页面的时候,我们一度想把诸位先生的名字都列上去。但最终没有成功。

当时博炜曾找到一张《古代汉语》教材编写组成员及审阅者的合影,考虑放在书里。大概是因为全书总算已经完稿了,我玩心大盛,商量在照片旁边涂个鸦,画上书中所有角色、博炜和我。(博炜坚决要求把他本人去掉。不过也不重要,反正最终整张照片都被去掉了。)记忆中那是整个项目里我画得最开心的一张画。

不过博炜的感受可能不同,他说自己被画得像是有六十岁和180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觉得画得挺像的。

2026做書图书市集·北京

开展在即,点击购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