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曾与成都、重庆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是四川最早的三个省辖市之一。
它靠卖盐起家,盐井遍布,富商云集。抗战时期,这里的捐款额位列全国第一。到了三线建设时期,它又成为国家重点布局的工业城市,一度风光无限。
但后来,时代换了方向,它被很多人贴上了“没落”的标签。它就是千年盐都、中国灯城——自贡。
01从千年盐都,到民族救亡的“提款机”
自贡,位于四川盆地南部,是四川面积最小的地级市。它坐落在远古内陆海的边缘。海退地升,盐脉沉积,留下了丰厚的井盐资源。“自贡”这个名字,就是源于著名盐井自流井和贡井[1]。
抵达自贡后,第一站,我们来到了燊海井。它是世界上第一口人工钻凿的超千米深井,也是迄今保留最完整的清代井盐生产遗址[2]。而且,到今天这里还在熬盐。
制盐的第一步,是深井取卤。卤水,其实就是地下高浓度的盐水。卤水上来后,先在卤池沉淀杂质,再倒进铁锅,用井下伴生的天然气加热蒸发,最后结成白花花的盐。
而在整套制盐流程里,最难、也最关键的一步,其实是——如何把卤水提上来。
从2000到2300英尺深处汲取的卤水,被称为“黄卤”,平均咸度约13%,再浅一些,盐分不足,便没有开采价值。到了1830年代,贡井的生产商开始向将近3000英尺的地下钻探,打出了“黑卤”。这种卤水平均咸度达到18%,咸度和产量都要更高[3]。
也就是说,井越深,卤水越浓。想要更好的盐,就必须把井打得更深。
在过去,一口盐井往往要挖上五到十年,才能稳定出卤。而在今天的燊海井,依然可以看到现场提卤的过程——只是,这份体验并不便宜,一场演示就要200元。
工作人员将管道缓缓下到一千多米深的井底,马上空气里弥漫着天然气与卤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大概七分钟后,师傅敲响铃声,放开管道——白花花的卤水,瞬间喷涌而出。
这价值两百的一提,大约能拉出110斤卤水,最终熬制成约15斤盐。在燊海井熬出的盐,杂质少,纯度高。这里一包500克的粗盐售价39元。当我问起它与其他普通盐的区别,工作人员笑着说:“就像五粮液和五粮醇的区别,成分、色泽、口感,都不一样。”
和现在通过机器提卤不同,放在以前,提卤要牛力拉大车转动装置,把卤水拉上来。
我们熟知的川菜“水煮牛肉”,最早就是自贡盐工用淘汰役牛的肉做出来的。
而在制盐过程中,盐工会加入豆浆来净化卤水,豆浆遇上卤水变成了豆花,所以,自贡富顺豆花特别出名。
自贡,因盐而兴。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自贡盐业产量大增,供应了全国约十分之一人口,此后盐税收入一度占到四川全省的七成。
同时,自贡还是抗战时全国捐款最多的城市,从盐工、小贩,到难童、孤儿、劳工,几乎全民参与捐献,累计达1.2亿法币[4]。要知道,当年一名西南联大教授的平均月薪约为7000元[5],这笔捐款,足够给1.7万名教授发工资了。
因盐致富的盐商并没有独享财富,其中王德谦捐1500万元、余述怀捐1000万元,个人献金数额居全国之首[4]。
当年的盐商,不只是带头捐款,也在家乡兴办学校。
灯灯,是一名土生土长的自贡人,也是一位记录家乡的文旅博主。她的奶奶罗志芳,曾就读于由盐商余述怀捐资修建的旭川中学。那个年代,能接受系统教育的女性并不多。
我们跟着灯灯,来到了奶奶曾经短暂居住过的罗家大院。罗家祖上也是盐商,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搬离了这处位于贡井老街的老宅。
抗战时期,罗家大院先后被改作难民收容所和儿童保育院。再后来,又划归盐厂使用。
灯灯告诉我们:“解放以后,这里就收归公家了,早就不属于罗家。后来分给贡井盐厂的职工,当作宿舍。现在还住在里面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盐厂的职工。”
一座宅院的命运,也随着时代起伏更迭。
也正是在那个年代,挂着“川C”牌照的自贡,再次迎来了发展高峰——三线建设。
02三线建设时期,自贡的荣耀与落寞
20世纪60年代,中国在经济恢复期中面临紧张的国际局势。为应对潜在战争威胁,国家启动三线建设,在内陆建设战略大后方。在这一布局中,自贡是四川的重要节点之一,共迁建单位22个[6]。
灯灯妈妈和外公工作过的铸钢厂,正是其中之一。
如今,灯灯带我们来到铸钢厂旧址。厂区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名为“铸钢花园”的住宅小区,小区毗邻铁路线。
“前面原来有个站台,”灯灯指着铁路说,“以前铸钢花园这些位置全是大车间,这整条铁路,都是为三线建设服务的。”
我们沿着轨道往前走。灯灯一边走,一边回忆:“以前右边那栋,是大食堂;左边还有理发室。我爸妈结婚,就是在铸钢厂食堂办的。”
再往前,是厂区的主楼和办公大楼。她指着一栋红色的旧建筑说:“那个是礼堂。”礼堂早已荒废,门窗破损,从外面还能隐约看到内部的结构。
正拍着,一位叔叔凑过来:“你怎么这么熟?是厂里的?”
灯灯立刻回应:“我是陈淮的女儿。我外公是陈国民。”“陈国民老同志!”对方一下激动起来,“他是我们厂头的副厂长,铸钢,就说建立内迁企业来的时候,他是现场的指挥长。”
这位廖叔叔,是铸钢厂第一代职工,也是厂里的宣传员。他向我们讲起往事,还翻出当年自己拍摄的老照片。“全部是皮椅子,沙发椅哦,整个礼堂都是我设计装修的。”他说。
灯灯轻声补充:“曾经礼堂开庆功会,我妈说当时她坐在台下,然后外公在台上。”
那是一段属于铸钢厂,也是属于自贡的高光时刻。
80年代,铸钢厂成为股份制改革试点单位,是西南的排头兵,被称为“大庆式企业”。厂里有自己的礼堂、食堂、理发室,甚至有自己的厂歌。
廖叔叔现场哼起那句他曾经写下的歌词:“我们是光荣的铸钢工人,来自五湖四海......”
那时的铸钢精神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宁流千滴汗,不少国家一两钢。无论本地人,还是从外地内迁而来的工人,都在这里挥洒汗水。随着工业总产值的快速增长,自贡逐渐从一座盐城,转型为名副其实的综合性工业城市。
只是,荣耀没有持续太久。上世纪90年代末,随着市场化改革深入推进,曾经轰轰烈烈的三线建设逐渐落下帷幕。当年内迁的22家企业,大部分已经倒闭。
“96年,我们是第一批破产企业。”廖叔叔记得很清楚,“11月18号,市里正式宣布的。”
那时候,厂里给职工一个选择,即买断工龄,像灯灯的妈妈也在那时下了岗,但她没有选择买断,之后辗转换了几份工作。灯灯解释道:“至少有个好处,到退休的时候还能领退休工资。”
作为铸钢厂第一代职工,廖叔叔则几乎从建厂待到最后。厂子破产后,医保、退休、人事档案,都要有人善后。他作为留守人员,把厂子的尾声一点点收拾完。
说到后来,他叹了口气:“不容易。我们这一代不容易,后面的二代、三代更不容易。厂没了,他们只能各奔前程。”
灯灯有些哽咽地问他当年是什么心情。
廖叔叔沉默了一下,随后笑着说:“过去了,就重新站起来。你看我们现在,天天走一走。没办法,社会要往前走。”
03痛城自贡,意想不到的“工业遗迹”
三线建设后的自贡,悄然变成了一座带着中式梦核气息的城市,仿佛停在了过去。
彩灯公园还是老样子,只是大象滑梯不再需要排队。红砖厂房门窗日渐破旧,铁轨仍从小区门口穿过。城市的样子留在了从前,而人,终究要继续向前。
如今的自贡,难免带着一丝失落。
上世纪50年代,四川省辖3个地级市,分别是重庆、成都、自贡[7]。那时,成都是川 A,重庆是川 B,自贡排在川 C。它曾与成都、重庆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三线建设之后,作为战略腹地的自贡完成了它的使命,却也在新的经济版图中逐渐边缘化。今天的自贡,GDP只有宜宾的一半,也早已被绵阳拉开距离,在四川各市中排到十名开外。
以至于当人们得知郭敬明、饶雪漫也出自自贡时,干脆将这里戏称为“青春文学痛城”。
只是,很多人想不到,三线建设的“遗迹”不只有厂房,还有不少当地知名饭店。
出于国防的考虑,当年的三线企业选址上遵循“靠山、隐蔽、分散”的原则。不少自贡知名饭店,正是依托三线厂兴起。三线厂相继倒闭,但饭店却凭借积累下来的口碑延续下来——即便位置偏远,客流依然不断。
在自贡时,我们慕名前往东碳石沟大饭店。可周末中午一点多才到,已经排不上号。饭店周围几乎没有居民区,全是一排排红砖房。
打听后才知道,这里原本是东碳厂的厂区。
厂子早已停产,大门紧闭,有些窗户空着,里面的地面黑黢黢的,像是煤炭留下的痕迹。平日里,除了来吃饭的人,这一带几乎没有其他人。
石沟大饭店挨着东碳厂。九九韭酒家,则靠着标准件厂和长征机床厂。
九九韭酒家的老板告诉我们:“周边厂矿比较多的时候生存起来会相对的就更容易一点,先要解决生存才求发展,把口味做好,慢慢就有人慕名而来。”
很多人认识自贡,是从味觉开始的。而这种味觉记忆,有一个名字——盐帮菜。
盐帮菜的精髓,首先是鲜。一是食材的鲜。上午还在菜市场活蹦乱跳的兔子,下午就端上餐桌。在自贡,冻货几乎没有市场。
另外就是仔姜和小米辣的鲜,九九韭酒家的老板说:“小米辣辣味不够,鲜味就差一点。”盐的比例也很关键,调得不对,鲜味就出不来。
麻、辣、鲜、香,在自贡,吃饭都能多干几碗。
04地表最强灯会,自贡在重生
除了盐帮菜,外地人来自贡还奔着一样东西——灯会。
据《自贡灯会志》记载,早在唐宋年间,自贡就有新年赏灯的习俗;到了明清时期,逐渐发展成各种灯节会期[8]。
1964年,由政府组织,自贡在人民公园举办了首届迎春灯会,以“高、大、新、奇、美”闻名[8]。如今,每到一月,自贡国际恐龙灯会都会准时亮灯。
早年的灯会,创意就已经不拘一格。日杂公司曾把瓷器做成灯,卫生部门也将废弃的针药瓶改造成彩灯。
一路发展到今天,灯会的尺度与想象力,被不断放大。从手工巧思,到光影奇观,灯火之下,是一座城市延续千年的表达方式。
你能看到长达200多米的鲲鹏展翅。既有神话人物,也有越来越多新潮的现代IP。
在创想美灯汇区,自贡灯组征集了全球儿童的想象,主打一个你能画出来,我就能做出来。
不同灯组由不同灯企负责。比如去年出圈的“青城双姝”,以及今年的“花木兰”,都出自腾达彩灯文化艺术有限公司。
腾达执行董事刘云告诉我们:“我们五六月份就开始做策划设计了。从特殊工艺材料到龙马年题材都在反复推敲。像‘天女燃灯’这个版本,还有自贡版‘洪崖洞’,都走过方案。前前后后修正了接近20稿,很不容易。”
在他们看来,一组灯不仅要好看,还要经得起多重考验:白天的效果、晚上的效果、肉眼的效果和拍照的效果都要兼顾。
自贡灯会,被称为“天下第一灯”。它早已不是单纯的节庆活动,而是一条成熟的产业链。
截至2024年底,自贡灯企占据全国灯会市场85%的份额,全球占比达到92%。以腾达为例,外地订单占比约80%。其中不乏海外项目,如迪拜皇家公园灯会、法国塞纳城堡灯会等。在国内,多采用订单模式;而在海外,则更多以投资合作的方式,与场地方共同分成。
自贡灯会已经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普通人做这一行,究竟能赚多少钱?
“年收入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像设计师,作品被采用多少很关键,很多公司都有绩效机制。”刘云这样告诉我们。
而像裱糊工,在旺季时,一天挣1500元也并非不可能。“因为我们这个行业,自贡彩灯从业人员就这么多。如果市场行情好,到处都需要人的时候,价格就会水涨船高。2000(元)一天的情况也有过。”刘云补充道。
至于一些高端人才,年薪甚至能达到百万。
自贡灯会越办越大,它把游客带进了自贡,也把一些曾经离开的人,带了回来。
一位回到自贡发展、从事彩灯相关行业的年轻人告诉我们:“当时我每天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刷Boss直聘,看有没有兼职能做。后来慢慢有了现在的工作,再后来接触到彩灯。能在这个行业一直做这么久,我觉得还是挺幸运的。”
他也坦言:“其实就是一个偶然的过程。但我觉得,这个偶然的前提,是这里有这样的土壤。”
他说起身边一些在成都的朋友,有的做着比较基础的工作,比如客服之类。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意回老家,总觉得回去没有出路。
对游客来说,自贡是恐龙之乡,是盐都。也是一座在夜色中被点亮的南国灯城。对自贡人来说,它更像是一座信号塔。幸运的是,它也给了那些想回来的人,一个被接住的机会。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依然光明。或许,这正是自贡这座城市的隐喻。一座城市在历史的光影中完成沉浮。自贡没有停留在怀旧之中,而是在新的坐标系里,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价值。
策划&分镜&出镜 | 小张张鱼烧
设计 | 秋瞳
摄影&剪辑&动效 | 兵线不吃辣
参考文献
[1] 自贡市地方志办公室. (2017). 自贡的由来. 四川省情网. Retrieved 27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scsqw.cn/whzh/slzc1/content_16689.
[2] 行晓艺. (2024). 视频·万千气象看四川丨到燊海井 看如何从世界第一口超千米深井汲卤制盐!. 四川在线. Retrieved 27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sichuan.scol.com.cn/ggxw/202409/82608839.html.
[3] 曾小萍. (2014). 自贡商人:近代早期中国的企业家. 江苏人民出版社.
[4] 蒋蓝. 2024.【记忆】巍巍自贡市 天然一宝地 ——记抗战时期自贡爱国献金运动. 自贡方志. Retrieved 27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cdfz.sc.gov.cn/whzh/slzc1/content_151924.
[5] 杨津涛. (2018). 西南联大薪酬往事. Retrieved 27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55152747914769.html.
[6] 陈静. (2020). 三线建设与当代产业发展的思考与研究. 中共自贡市委党史研究室. Retrieved 27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cdfz.sc.gov.cn/ztzl/scsxjs/zjyt/content_32034.
[7] 四川省情网. (2026). 四川省情地情. Retrieved 27 February 2026 from https://www.scsqw.cn/scdqs/scsq/content_12033.
[8] 戴燕灵(编). (2020). 中国彩灯. 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
作者:想念火爆腰花的城市漫游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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