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的一个秋日,四川西部的山里起了大雾,竹林深处潮湿阴冷。当地猎户指着山坡上一串脚印说:“不是黑熊,是‘花熊’。”所谓“花熊”,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大熊猫。就在那几年,一个远道而来的美国女人,正顺着这片山林,一步一步走近属于中国的珍稀动物,也一步一步把一段灾难带走。
有意思的是,她最初既不是博物学家,也不是职业猎人,而是混迹于纽约上流社会圈子的时装设计师。外表光鲜,背景普通,却因为两次从中国带走活体大熊猫,在美国引起巨大轰动,被捧成“熊猫夫人”。她叫露丝·哈克尼斯。
她身上纠缠着几条线:一条是中美之间对大熊猫的兴趣与争抢,一条是战前国际社会对“东方奇珍”的疯狂迷恋,还有一条,是中国在内忧外患中对自然资源保护力不从心的无奈。把这些线理顺,看清她的来路和去路,就能明白,那两只被带走的大熊猫,为什么成了一个民族记忆中的痛点。
一、从时装沙龙到川西山林:一个美国女人的“转弯”
时间往前推到1934年。那一年,露丝在纽约与比尔·哈克尼斯登记结婚。比尔不是普通的上班族,他是典型的美国式冒险家,爱穿越丛林、攀山涉水,渴望在世界地图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在那个年代,西方社会刚刚知道“大熊猫”这种动物。更早些时候,有人从中国偷运出熊猫皮和尸体,做成标本放进博物馆。黑白相间的皮毛,圆乎乎的身形,让许多人惊呼“难以想象的东方动物”。这种猎奇心,对比尔这种冒险狂来说,简直充满诱惑。
比尔在朋友聚会上说过一句话:“真正的打猎,不是打死,而是把猎物活着带回来。”在当时的西方人看来,能把活体稀有动物送到动物园或博物馆,既是炫耀,也是“科学贡献”。在这股风气裹挟下,他把目标锁定在中国的大熊猫身上。
结婚半个月左右,比尔就丢下新婚妻子,只身前往中国。对他来说,这是一次证明自己的远征;对露丝来说,这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分离。遗憾的是,比尔在中国并没有找到活体熊猫的踪影,却在一年多后因为患病死在上海。那时是1935年末至1936年初,他年纪不算大,就葬身异国。
恶耗传到美国,露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从亲友口中拼凑出丈夫在中国追寻大熊猫的故事,知道他最后的心愿还停留在四川山岭间。对外,她说要为丈夫“完成未竟探索”;对内,这趟路更多是情绪的寄托——一段婚姻的终点,变成她人生轨迹的转折点。
就这样,一个本该留在纽约设计时装的女人,踏上了横跨太平洋的船,逆流而上,走进中国内地。
二、苏琳的诞生:一只幼熊猫的命运转向
1936年,露丝抵达中国后,很快认识了一批对大熊猫感兴趣的人,有西方商人,也有中国猎户和向导。为了进入熊猫栖息地,她需要一个懂地形、懂动物习性的本地团队。
值得一提的是,她找到了一位在当时颇有名气的华裔助手——杨帝泽。早在1929年,杨帝泽就参与过追踪大熊猫,并协助获得了第一具较完整的大熊猫标本。对于熊猫活动区域、足迹特征,他比任何城市里的人都清楚得多。
在杨帝泽的带领下,探险队沿长江逆流而上,再转入岷江一带,一路颠簸赶往四川汶川县附近的山地。从城市到竹林深处,路程花了将近两个月。等他们真正踏入竹林,才知道熊猫不是那么好找的。
潮湿、阴冷、蚊虫横飞,竹叶遮天蔽日。虽然当地猎户知道“花熊”大致出没在什么坡地,但熊猫性情警惕,多在夜间活动,白天又隐蔽在密竹里,想碰见本就不易,更别说捕捉活体。探险队在山里转了很久,只见到食痕、粪便和被咬断的竹子,却迟迟不见正主。
有一天,他们总算在山坡上远远看到一只成年大熊猫。黑白清晰,身形肥硕。可惜缺乏捕捉经验的队员动作太急,惊动了这只熊猫,只见那团黑白身影一扭身钻回竹丛,很快不见踪影。
大伙心里难免泄气。就在这时,从另一片竹林深处,突然传来微弱的啼哭声。猎户停下脚步,竖耳听了听,说不像其他野兽。众人循声摸过去,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发现一团小小的黑白毛球——一只熊猫幼崽。
有人轻轻把它抱起来,幼崽还没有多重,软软的,睁着眼却显得无助。从体型和状态看,出生时间应该不算长。对露丝来说,这是一份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既稀有,又易于驯养和运输。
在简单观察后,她主观地判断这是一只雌性幼崽。为了表达对杨帝泽的感谢,她以杨帝泽妻子的名字给幼崽命名——“苏琳”。这一命名,后来在美国媒体报道中被不断重复,“苏琳”也因此在西方世界名气大涨。
对中国人来说,这一行为完全是另一种意味。很快,外界得知有外国人从四川山中带出活体熊猫的消息,舆论中出现警惕和愤怒。当时不少中国民众和舆论界认为,大熊猫是中国特有的珍稀动物,不该被任意带走,要求将“苏琳”送回四川。
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中国正处在内外交困阶段,一方面是列强压力,一方面是国内局势不稳,政府的谈判地位并不强。露丝一边通过美国方面的外交渠道施压,一边在中国内部打点关系,行贿、疏通、游说一起上。
最后,当局竟然批准了她把熊猫带出国的要求,并特意给她开具“动物出境许可证”。更讽刺的是,为了减轻外界注意,证件上在动物一栏写着“一只形状奇特的哈巴狗”。这一笔,算是当年留下的一个不光彩记录。
苏琳就这样离开了诞生地,被装进运输箱,跨海而去。
三、美国的狂热与“熊猫夫人”的第二次远征
1936年底到1937年间,苏琳抵达美国,立即成了新闻焦点。那是一个物质并不富裕的年代,人们对遥远东方来的稀有动物有着强烈好奇。不同城市的动物园争着出价,想把这只活体熊猫收入馆中。
露丝最初开口要价两万美元。这在当时绝对不是小数目,一般动物园承担不起。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芝加哥布鲁克菲尔德动物园最终以8750美元购得“苏琳”的展览权。折算当年的物价,可以想象这笔投资何等惊人。
事实证明,这钱花得一点不亏。“苏琳”亮相后,美国民众蜂拥而至。只为了看一眼这只“来自中国的神秘熊猫”,排起的队伍从展馆门口排到街角,最多时一天有四万观众进园。对不少美国人来说,那是一段难忘的记忆——一团圆滚滚的黑白,在铁栏后懒懒地走动、趴卧、嚼竹子。
可是热闹归热闹,有一个致命问题摆在那儿:没有人真正懂得如何科学饲养大熊猫。饲料搭配靠猜,生活环境布置也欠考虑。虽然动物园方面也请教了一些生物学家,但当时世界范围内有关大熊猫生态和营养需求的研究极其有限,很多做法带着明显的试探性。
“苏琳”在异国的生活,看上去被重重保护、备受瞩目,实际上健康状况一直不太稳定,时常生病。对于动物园管理者来说,风险也在增加:如果这只来之不易的熊猫死去,巨大的投资和声誉都会大打折扣。
在这样的忧虑下,一个看似“合理”的主意被提出来——再从中国弄一只熊猫来,而且一定要是异性。这样不但可以繁殖后代,后续展览就有了“续航能力”,商业价值和噱头也能延续。
动物园方面提出请求,希望露丝再次出马。媒体也推波助澜,把她塑造成“熊猫专家”,鼓励她再“征服一次东方山林”。对露丝来说,第一趟旅程已经让她名利双收,她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报纸、杂志上,“熊猫夫人”的称呼也随之而来。
再加上她一直挂着“完成丈夫心愿”的旗号,自然不难做出第二次远赴中国的决定。1937年前后,她再次启程,目的地仍然是中国西部熊猫栖息地。
这一次,她的向导换成了杨帝泽的弟弟杨昆廷。路线依旧艰难,但已经有了上一回的经验,目标更加明确。对她个人而言,这是又一次“成功的机会”;对大熊猫而言,却是噩运的延续。
四、美美的来去与熊猫灾难的蔓延
在川西山林里,第二次探寻熊猫的行动并没有花太久,就又有所收获。探险队再度找到一只活体熊猫。这只比“苏琳”更健壮一些,毛色也很典型。经过观察,露丝再次主观判断,这是一只雌性熊猫。
她给这只熊猫取名为“美美”。名字温柔,好听,听上去颇有亲近感。但名字背后,却是另一段被迫离开故土的旅程。
和第一次类似,“美美”也经由复杂关系和不光彩手段,被运出中国。对于当时一些地方官员和掮客来说,活体熊猫变成了可以换外汇、换关系的“特殊货物”。但对了解生态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在掏空中国独有物种的根基。
就在“美美”被带离中国不久,远在美国的“苏琳”遭遇意外。因为在活动中吞下了一根木棍,造成严重伤害,没过多久便死去。对于围着她打转的动物园来说,这是一记重创。
更让人惊讶的是,解剖“苏琳”的时候,兽医发现了一个连露丝和动物园都没搞清楚的事实——这只被当成雌性的熊猫,其实是雄性。前后那套“雌性”“繁育计划”的说法,瞬间成了个尴尬笑话。
而“美美”在美国生活了几年后,健康问题也逐渐暴露出来。环境、饮食、气候,各种因素叠加,使这只来自中国山林的动物始终难以适应。患病之后,救治手段有限,最终也没能保住性命。
等到解剖“美美”时,结局几乎荒诞地重演:这只被以为是雌性的熊猫,再次被证实为雄性。两只熊猫,两个“雌性”的误判,暴露出的不仅是当时对大熊猫生理特征的认知不足,更折射出整个过程带有很强的功利色彩,缺少真正科学的、系统的研究态度。
从结果看,露丝两次从中国带走的活体熊猫,都没有为世界留下任何繁衍成果,却在短暂的展期内被消费、被围观,然后以死亡收场。
五、名利背后:一本畅销书和一片血雨竹林
两次远征结束后,露丝并没有第三次踏上中国土地。她把自己的经历整理成书,书名大致意思相当于《夫人和熊猫》。书里讲航程、讲山林、讲熊猫,也讲她与丈夫的情感延续。这本书在美国一经推出便销量不错,媒体报道频繁,“熊猫夫人”的人设从此固定。
从个人角度看,她确实抓住了时代的缝隙。一方面,西方社会对“神秘东方”的猎奇尚未冷却;另一方面,媒体正在寻找新鲜的故事和人物。一个孤身前往中国山林、带回活体熊猫的女人,简直是为报刊杂志量身打造。
不得不说,这种包装对大熊猫的“知名度”有一定推动作用。很多以前从未听说过大熊猫的美国人,正是透过她的故事第一次知道中国有这么一种动物。但问题在于,这种关注建立在偷猎、掠夺和展览的基础上,对熊猫个体和种群来说都极其残酷。
更严重的是,她的“成功案例”让另一批人看到了什么。不是科学价值,而是利益。熊猫活体在美国能卖到几千到上万美元,动物园人头攒动,门票翻倍,杂志狂卖。这样的回报,在当时的世界经济环境下,足以让许多商人和猎人心动。
1936年至1941年之间,西方掀起了一股从中国获取大熊猫的狂潮。有纪录可查的统计显示,这短短五年,美国人就从中国弄走了九只大熊猫。1936年至1938年间,英国人也带走了九只。其他国家通过各种渠道获取的数量,更难完全统计。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次次爬山涉水,是一支支枪,是一片片竹林里的陷阱。有的熊猫在捕捉过程中受伤致死,有的被剥皮、制作标本,有的活体被运走途中死亡。这些无名的个体,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在猎人、商人的账本上变成几行冷冰冰的数字。
那几年,四川、甘肃一带的熊猫栖息地,悄然发生了变化。当地猎户为了迎合洋人需求,更频繁地进山寻找“花熊”。一些地区熊猫数量明显减少,山林里的动静,也比过去要安静许多。用“噩梦”两个字形容这一段时间,对大熊猫种群来说并不过分。
从这个角度看,把露丝称为“始作俑者”,并不夸张。她并非唯一的参与者,却是最早把“活体熊猫可以高价出售”这一模式完成并放大的标志性人物。她的故事走红之后,那些盯着利益的人有了现成的参照,照着去做就是。
六、命运落幕:熊猫夫人的终局
露丝的一生并不算长。经历了熊猫带来的名誉和金钱之后,她的生活并没有稳定太久。战争阴影笼罩全球,国际局势急剧变化,动荡的时代也冲击着她原本就不算坚实的人生基础。
1947年,这位曾在美国被追捧的“熊猫夫人”,悄然客死在匹兹堡的一家旅店里,年仅四十六岁。没有轰动的讣告,也没有再度刷屏的新闻。与她曾经引发的喧闹相比,她的离世显得安静而寥落。
从时间上看,她去世时,距她第一次从中国带走“苏琳”大约过去了十一年。世界潮流已经在向战争与重建倾斜,人们关注的焦点慢慢转向别处。她生前凭借熊猫故事赢得的册页与光环,并不能为她带来真正长久的安稳生活。
而对被带走的那些熊猫来说,结局同样令人感到沉重。无论是苏琳、美美,还是随后被运往欧美各地的其他大熊猫,大多没有活太久,难以适应异国环境。它们被视作展品,被围观、被惊叹,却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山林和族群。
从结果看,这段历史留下的,是一个较为清晰的事实:当利益驱动盖过科学和尊重,珍稀动物往往首先遭殃。在那个年代里,中国的大熊猫栖息地正经历着人类活动与外来需求的双重压力,露丝和她之后那批西方猎人、商人,确实构成了压力链条上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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