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实在塞不下了,哥,真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我看着快要关不上的车厢,眉头不由自主地皱成了一团。

哥哥林怀安粗糙的大手一把按在车盖上,猛地用力一压,伴随着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后备箱被死死锁住。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眼神有些躲闪地看着我:“路上开慢点,到了服务区......歇一会......”

我当时满心烦躁,根本没有深思他这句看似平常的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深意。

直到三个小时后,在空旷的高速服务区,我亲手掀开了那层盖在土特产上面的旧麻袋。

01

今年春节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我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风雪交加的高速公路。

车里开着很足的暖气,可我却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辆二手奥迪A6是我半年前咬着牙贷款买下的。

为了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大城市里撑起一个“资深室内设计师”的门面,我不仅掏空了仅存的积蓄,还背上了每个月将近五千块钱的车贷。

可现实偏偏喜欢在人最脆弱的时候开个恶意的玩笑。

就在过年前的两个月,因为房地产行业的不景气,我所在的设计公司进行了大规模裁员。

作为一个即将步入四十岁、薪水较高却又拼不过年轻人体力的大龄员工,我毫不意外地出现在了第一批被裁的名单里。

更雪上加霜的是,我之前为了赚快钱而跟风投入股市的那笔钱,也被深深地套牢了。

现在的我,表面上开着豪华品牌轿车,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实际上几张信用卡的额度都已经被我刷得快要见底了。

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车窗的缝隙钻了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导航上越来越近的“林家村”三个字,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楚、焦虑、恐慌交织在一起。

其实我真的很想在这个春节找个借口留在城里,躲在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独自舔舐伤口。

可是我不敢。

在我们那个相对闭塞的北方农村,一个结了婚又离了婚、独自在外打拼多年的中年男人,如果连过年都不回家,一定会成为全村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不怕自己受委屈,但我怕年迈的父母因为我而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在回家的前一天,我硬着头皮刷爆了最后一张信用卡的几千块钱额度。

我去了市里最高档的烟酒店,买了两瓶飞天茅台,又买了两条软中华。

我还给父母买了昂贵的保健品,给哥嫂买了几套看似高档的保暖内衣。

把这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塞进后备箱的那一刻,我甚至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人到中年,活得真像是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不管内里已经溃烂成了什么样子,外表的那层皮毛却总要梳理得光鲜亮丽。

车子终于驶下了高速,开上了那条熟悉又坑洼的乡间土路。

虽然村里这几年也修了水泥路,但刚进村的那一段依然泥泞不堪。

奥迪车的底盘发出几声沉闷的刮擦声,疼得我直皱眉头,心里暗骂这破路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修好。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自家那个熟悉的红砖大门。

大门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风雪中,不时地探着头往村口的方向张望。

那是我的老母亲。

看到两道明亮的车灯照过来,母亲搓着冻僵的双手,脸上瞬间绽放出如同菊花般灿烂的笑容。

我赶紧踩下刹车,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柴火味和猪粪味的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这是专属于老家的味道,虽然不那么好闻,却在一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

“妈,这么冷的天,您在外面站着干啥!”

我大步走过去,握住母亲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粗糙且冰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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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说你今天回,我算着时间也该到了,就在这迎迎你。”

母亲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上下打量着我,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瘦了,予舟,你在城里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能呢,我好着呢,城里伙食好,我都胖了好几斤了。”

我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涩,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自如的笑容。

这时候,大门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旧棉袄的男人。

是我哥林怀安。

他的脸上有着常年在地里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手里还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劣质香烟。

“回来了?”

哥哥的话总是这么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嗯,哥,刚到。”

我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那些花大价钱买来的年货。

当哥哥看到我拎出来的茅台和中华烟时,他夹着烟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乱花这钱干啥,咱爹又喝不惯这洋气的酒。”

哥哥走上前来接过去,嘴里虽然在抱怨,但我能看出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欣慰。

在他的潜意识里,弟弟能买得起这么贵的东西,说明在外面混得确实很不错。

嫂子简素云听到动静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腰上还围着满是油渍的围裙。

“哎呀,予舟回来了!这车真气派,得好几十万吧?”

嫂子是个典型的心直口快的农村妇女,一边帮着拿东西,一边两眼放光地盯着我的车看。

“没多少钱,代步用的。”

我装作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心里却在滴血,因为下个月的车贷我还不知道在哪里。

就这样,我在一家人自豪且欣慰的目光中,提着那些用信用卡透支换来的虚荣,踏进了家门。

热腾腾的饺子已经端上了桌,父亲坐在炕头上,笑呵呵地看着我。

这一晚,我吃着母亲亲手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听着哥嫂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闲百事。

我拼命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事业有成、生活富足的成功人士。

只是在夜深人静、躺在那张铺着厚厚棉被的硬板床上时,我才敢在黑暗中偷偷长叹一口气。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02

大年初一的早晨,我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的。

在我们老家,初一拜年是一项雷打不动的传统习俗。

还没等我穿好衣服,院子里就已经传来了同村长辈和亲戚们的说笑声。

我赶紧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穿上那套在商场打折时买的羊毛西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瓜子和花生的皮落了一地。

“哎哟,咱们村的大能人回来了!”

村里的二大爷一看到我,就扯着洪亮的嗓门喊了起来。

我赶紧掏出昨天准备好的中华烟,挨个地给屋里的长辈们敬烟。

大家接过烟,一看牌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谄媚和热情了。

“予舟啊,在城里一年能挣百十来万吧?”

“我看门外那车,可比村长家儿子开的还要阔气呢!”

面对这些夸张的吹捧和试探,我熟练地戴上面具,应对自如。

“没有没有,大家说笑了,也就勉强糊口,混口饭吃而已。”

虽然我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但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种悲哀的虚荣感。

其实我知道,他们真正在意的并不是我在外面过得有多苦,而是我有没有给这个村子、给这个家族“长脸”。

午饭是在家里吃的,嫂子简素云整整置办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

自己家杀的年猪肉、自家养的土鸡、还有哥哥特意去镇上买来的海鲜。

吃过午饭后,按照惯例,就到了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的环节了。

哥哥家有两个孩子,大儿子梓豪今年上初二,小女儿欣悦才刚上小学三年级。

除了他们俩,还有二叔家的一个小孙子也在场。

我强行压下心里的那股肉疼感,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三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

这是我在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忍痛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来的最后一点现金。

每个红包里,我都装了整整五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

五百块钱,对于在大城市生活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稍微好点的饭钱。

但是在我们这个平均月收入只有三四千块钱的偏远农村,哪怕是亲叔叔给侄子,五百元的压岁钱也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了。

“来,梓豪、欣悦,还有小涛,这是叔叔给你们的压岁钱,拿着买文具去!”

我脸上挂着长辈慈祥的笑容,将那三个分量不轻的红包分别塞进三个孩子的手里。

当孩子们捏到红包里那厚实的厚度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谢谢叔叔!”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嫂子简素云本来正在旁边嗑瓜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她一眼就看出了红包的厚度不对劲,赶紧放下手里的瓜子走了过来。

“哎呀,予舟,你这是干啥呀!”

嫂子一把从欣悦手里夺过红包,用手捏了捏,脸色变了变。

“你平时一个人在城里花销就大,怎么能给孩子们这么多钱!”

嫂子说着就要把红包往我手里塞,态度十分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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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你这是打我的脸不是?”我赶紧后退了一步,故意板起脸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孩子们几面,这点钱就是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买点学习资料的,不算什么。”

我死死地把手背在身后,坚决不肯接回那三个红包。

“那也不行,五百块钱太多了,平时给个五十一百的图个吉利就行了!”

嫂子还是觉得不妥,一个劲儿地推辞,场面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炕沿上默默抽着旱烟的哥哥林怀安开口了。

“行了,素云,既然是予舟给孩子的心意,你就让孩子们拿着吧。”

哥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嫂子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我,这才叹了口气,叮嘱孩子们赶紧谢谢叔叔。

我看着那三千五百块钱彻底离开了我的掌控,心里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但我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慷慨大度的豪爽模样,甚至还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我没有注意到的是,坐在角落里的哥哥,正透过浓浓的旱烟雾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因为弟弟出手大方而产生的骄傲,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和心疼。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然在村里维持着那种光鲜亮丽的表象。

跟着亲戚们打牌时,哪怕输了几百块钱,我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是,谎言编织得越大,维持它的成本就越高。

每当夜深人静,我看着手机里不断弹出来的银行催款短信,那种窒息般的压力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提前结束这个看似热闹实则痛苦的假期,逃离这个让我感到无比压抑的故乡。

在这个期间,我也发现家里出现了一些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的细节。

比如,我的老母亲在我回来的第三天,非要帮我洗那件我换下来的旧羽绒服。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口答应了一句。

可是洗完衣服之后的那两天,母亲看着我的眼神总是显得有些闪躲,眼圈也经常是红红的。

再比如我的哥哥林怀安,这几天他显得特别忙碌。

每天吃过晚饭,他就一个人钻进院子后头的那个破旧木工作坊里。

作坊里的电锯声和刨木头的声音,经常会一直响到后半夜才停止。

我问过嫂子,哥哥大过年的还在忙什么活计。

嫂子只是眼神闪烁地打着马虎眼,说是有个镇上的老板急要一批实木椅子,哥哥想趁着年假多赶点工赚点外快。

我并没有把这些微小的异常放在心上。

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天衣无缝地掩饰自己的贫穷和窘迫上了。

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到了我必须要返程回城里去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03

大年初五的早上,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我早早地起床,把自己的行李简单地收拾好,扔进了车里。

终于要离开这个让我时刻紧绷神经的地方了,我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但紧接着,农村传统的“送行仪式”就开始了。

嫂子简素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个巨大的旧编织袋,开始疯狂地往我的后备箱里塞东西。

“这是妈前几天刚腌好的腊肉,我给你装了五条!”

“这半袋子是咱自家地里种的红薯,你平时在城里熬点粥喝,养胃!”

“还有这箱土鸡蛋,是我攒了两个月的,城里的鸡蛋都是饲料喂的,没营养!”

嫂子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个缝隙都不肯放过。

我看着那辆二手奥迪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后备箱瞬间变成了农村杂物间,头皮一阵发麻。

“嫂子,真不用带这么多,城里超市什么都有,我买着也方便。”

我走上前去,试图把那袋沉重的红薯拎出来。

这东西又重又占地方,而且我在城里连做饭的心情都没有,带回去大概率也是放到发芽腐烂。

就在我的手刚碰到编织袋把手的时候,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哥哥林怀安。

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一道道龟裂的口子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机油。

“都是自家的东西,带回城里慢慢吃,别嫌沉。”

哥哥的力气很大,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按了下去,然后亲自把那个红薯袋子往里推了推。

我看着哥哥那张因为长期劳作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脸,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行,哥,那我带着。”

父母站在一旁,母亲不停地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嘱咐我一个人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少熬夜。

父亲则背着手,叹着气说:“在外面要是干得不顺心,就回家来,家里虽然挣不了大钱,但至少有口热乎饭。”

听到父亲这句话,我的鼻尖猛地一酸,赶紧转过头去,掩饰自己差点失控的情绪。

我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哥,嫂子,爸妈,那我走了啊,你们赶紧回屋吧,外面冷!”

我摇下车窗,冲着站在风雪中的家人们挥了手。

哥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来,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后备箱的盖子上。

伴随着那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凑近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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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开慢点,到了服务区......记得去看看后备箱的东西放稳没。”

他的眼神中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深邃,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当时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回城后该如何去面试找工作,根本没有去细想哥哥这句话的含义。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升起车窗,一脚油门驶离了林家村。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父母和哥嫂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几个模糊的黑点,最终被漫天的风雪彻底吞噬。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呼呼声和轮胎碾压过积雪的咯吱声。

随着距离家乡越来越远,我心里那种紧绷感终于慢慢卸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

我不知道回到那个冰冷的城市后,等待我的将是怎样残酷的生活。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了大约五十多公里。

此时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依然有些湿滑,我不敢开得太快。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车子后半部分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咯噔咯噔”的异响。

听声音好像是从后备箱里传出来的。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嫂子装的那些坛坛罐罐没有固定好,在里面打翻了?

这可是奥迪车啊,虽然是二手的,但要是把内饰弄脏了,洗车又得花去我一笔不小的费用。

刚好前方两公里就有一个服务区,我赶紧打亮右转向灯,慢慢将车驶入了服务区。

服务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大货车停在角落里休息。

我把车停稳,拉下羽绒服的拉链,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吹透了我的衣服,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绕到车子尾部,按下后备箱的开关。

伴随着“吧嗒”一声轻响,后备箱弹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