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分钟,足够看完一部纪录片,也足够让一个人从"AI要毁灭人类"切换到"AI能拯救世界"再切换回来。查理·泰瑞尔(Charlie Tyrell)发现,这种精神分裂式的焦虑,正在成为当代人的日常。
这位曾凭《我死去父亲的色情录像带》入围奥斯卡短片名单的导演,花了两年时间跟踪拍摄AI行业。他的搭档丹尼尔·罗尔(Daniel Roher)是2022年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纳瓦尔尼》的导演。两人拍摄期间先后当了父亲——孩子出生时间只隔一周。这个巧合成了整部电影的隐形骨架:当你刚迎来一个新生命,却同时在拍一部关于"人类可能终结"的片子,心态很难不分裂。
泰瑞尔把这种分裂命名为"末日乐观主义"(apocaloptimism):一边觉得要完,一边忍不住期待。
从桑德伯格到奥特曼:两派人怎么互相看不顺眼
泰瑞尔和罗尔采访了上百人。镜头前的人分成两个阵营,彼此几乎无法对话。
一派以OpenAI CEO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为代表。他在片中的姿态很有代表性:技术必然向前,问题可以在前进中解决。另一派是"末日派",比如AI安全中心执行主任丹·亨德里克斯(Dan Hendrycks)。他们的核心论点很简单:一旦AI超越人类智能,我们没有任何可靠手段控制它。
两派的矛盾不只是技术分歧,更是世界观冲突。泰瑞尔发现,当你问"AI会不会毁灭人类"时,得到的答案往往取决于对方的工作性质。搞研究的倾向于量化风险,搞政策的倾向于讲监管框架,而真正写代码的人——很多人选择不谈论这个话题。
「我们采访了一些工程师,他们明确表示不想在镜头前讨论安全议题。」泰瑞尔说。这种沉默本身成了电影的一部分。
为什么父亲身份改变了拍摄
罗尔和泰瑞尔的孩子在2023年底出生,相隔七天。这个时间表让两人不得不边换尿布边剪片子。
泰瑞尔承认,父亲身份让他对"长期风险"有了不同的体感。「以前讨论'人类灭绝'是抽象概念。现在你会想,我孩子的孩子还会不会存在?」但他也警惕这种情绪被滥用——很多科技公司喜欢用"为了下一代"来包装自己的叙事。
电影里有这样一个细节:奥特曼谈到AI可能带来的医疗突破时,语气轻快;而当他被问到"如果错了怎么办"时,停顿变长,句子变短。泰瑞尔没有剪掉这些停顿。他认为,这些缝隙比任何宣言都更接近真实。
「我们不想做那种'真相在中间'的虚假平衡。我们想展示的是:两边都有盲区。」
从圣丹斯到SXSW:观众反应比电影更分裂
《AI纪录片》1月在圣丹斯首映,3月在西南偏南(SXSW)加映。两场观众的反馈截然不同。
圣丹斯的观众更熟悉科技批判话语,问题集中在"谁拥有这些系统"和"训练数据从哪来"。SXSW的观众则更关心个人使用场景:我的工作需要AI吗?我的孩子该学编程还是学别的?泰瑞尔注意到,越贴近日常生活,"末日"和"乐观"的界限就越模糊。
一个反复出现的观众反馈是:看完电影后,焦虑没有减少,但变得具体了。以前怕的是"AI",现在怕的是"我的岗位被自动化"或"我分不清真假信息"。泰瑞尔认为这算进步。「模糊的恐惧最消耗人。至少现在你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电影的制作团队名单也值得关注。除了两位导演,制片人包括《瞬息全宇宙》的导演组合丹尼尔·关(Daniel Kwan)和乔纳森·王(Jonathan Wang),以及《纳瓦尔尼》的制片人谢恩·鲍里斯(Shane Boris)和黛安·贝克尔(Diane Becker)。这个混搭阵容——从政治纪录片到科幻喜剧——某种程度上预告了影片的调性:不站队,但拒绝轻松。
泰瑞尔自己的立场:还在摇摆
采访最后,我问泰瑞尔拍完电影后,自己是更乐观还是更悲观了。
「更困惑了。」他说。然后补充:「但困惑是诚实的。」
他提到一个被剪掉的镜头:一位AI研究员在访谈中突然停下来,说"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我们都没做过这个。"泰瑞尔本想保留,但最终为了节奏删掉了。现在他有点后悔。「那种时刻很珍贵。整个行业都在高速运转,但底层是大量的'我不知道'。」
电影3月27日在部分院线上映。泰瑞尔说,他希望观众带着一种特定的期待进场:不是来寻找答案,而是来确认自己的焦虑有人共享。片名里的"Or How I Became an Apocaloptimist"(或我如何成为末日乐观主义者)是个半开玩笑的宣言——不是解决方案,只是描述一种状态。
「我们不是在拍AI的未来。我们是在拍现在,拍人们如何谈论AI。」泰瑞尔说,「而现在的特点是:每个人都在说,但没人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电影结尾没有总结陈词,只有一个问题悬在空中:如果你的孩子问你"AI会让我们过得更好还是更糟",你会怎么答?泰瑞尔说他还在想。你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