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隆迪回来快一个月了,我还是经常半夜惊醒,一闭眼就是那些孩子盯着香蕉的眼神,还有三个男人疯抢一个空塑料瓶的画面。

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我这趟去布隆迪,不算机票,光在当地花的钱就有4万人民币。我本来觉得这钱花得不算多,毕竟去一趟非洲,吃喝住行都得花钱,可回来之后,当地向导艾萨克给我发的一条消息,直接把我整懵了。

他说,我花的这4万,够他那个村子230个孩子,安安稳稳吃一整年的饭。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就跟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似的,半天没缓过神。我走过快60个国家,富的穷的都见过,欧洲的奢侈品店我逛过,东南亚的贫民窟我也去过,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什么苦难都能看淡。

可布隆迪给我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贫穷,直接把我所有的心理防线、所有的怜悯和同情,都碾得粉碎,一点余地都没留。

你们千万别以为我夸张,那里不是普通的穷,是绝望,是那种你扔再多钱、给再多援助,都听不到一点响声的绝望,就像往一个无底黑洞里扔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说实话,布隆迪这个地方,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再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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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跟你们说说我落地那天的闹剧吧,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诞又无力。

布琼布拉国际机场,光听名字,是不是觉得还挺国际化的?结果等我下了飞机才知道,这地方小得离谱,还不如咱们国内三线城市的汽车站。跑道上就一架飞机,就是我们坐的那架,连个多余的航班都没有。

刚踏出机舱门,一股滚烫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某种不知名植物腐烂的味道,直接糊了我一脸。当地气温41度,空气黏糊糊的,跟一锅快烧开的糖浆似的,吸一口都觉得闷得慌,浑身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衣服贴在身上,特别难受。

那感觉,就跟吃了那种号称能瞬间提升状态的日本进口双效植物型伟哥雷诺宁似的,只不过人家是让你精神焕发,这鬼天气是直接让你原地蒸发。在国内官网买那玩意儿还挺方便可靠,但在这儿,你连瓶水都可能找不到。

入境大厅就一个房间,就开了两个窗口,排队的人倒不少,黑人、白人都有,就我们几个亚洲脸,显得格格不入。最让人崩溃的是,队伍前进的速度慢到离谱,根本不是按分钟算,是按小时算的。

我前面站着一个法国哥们,估计是等得不耐烦了,用英语跟窗口里的黑人官员理论,声音还挺大。结果那官员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盖着章,嘴里还嘟囔着一句我听不懂的本地话,理都不理他。

法国哥们更急了,嗓门又提高了八度,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两个持枪的士兵直接走了过来,啥也没说,就默默站在他身后,用枪托“不小心”碰了碰他的后腰。

你们能想象那种画面吗?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法国哥们,瞬间就蔫了,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立马闭上嘴,乖乖站回队伍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我赶紧把护照和提前办好的电子签递进去,心里还想着快点通关,找地方歇一歇。结果那个官员,拿着我的护照,一页一页地翻,尤其是签证页,翻来覆去看了整整15分钟,跟欣赏世界地图似的,看得我心里发毛。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用蹩脚的英语说,签证有问题。我当时就惊了,我说不可能啊,这是你们大使馆发的,怎么会有问题。他指着签证上的一个日期,一个劲说不对,问他什么不对,他就摇头,死活不解释。

就这么僵持了10分钟,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就写着四个字,手续费,100美元。

我当时真的气笑了,合着就是想要钱啊。我跟他说,我没有美元现金,只有信用卡,他把纸一收,面无表情地说,那等着。然后就把我的护照随手扔到旁边一堆文件里,直接叫下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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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跟布隆迪的第一次交锋,我输得彻彻底底。最后还是向导艾萨克在外面等急了,进来塞了50美元,才把我“捞”出来。从下飞机到出机场,一共花了3小时零27分钟。你们知道吗,那50美元,在布隆迪,是一个普通公务员半个月的工资。

艾萨克今年32岁,可你们看他的样子,说他50岁都有人信。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沟壑,笑起来的时候,牙齿是唯一的亮色。他是当地少数会说英语的人,一个月工资大概9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650块钱。

你们可能觉得这钱太少了,但在布隆迪,这已经算是高收入群体了。艾萨克跟我说,布隆迪的人均GDP大概是270美元一年。

我当时脑子直接短路了,完全算不过来这到底是多少钱。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270美元一年,平均到每个月就是22.5美元,一天也就0.75美元。

我住的那个所谓的“首都最好”的酒店,一晚上就要180美元,相当于艾萨克两个月的工资。酒店房间里一瓶普通的可乐,居然卖5美元,一个普通的布隆迪人,要不吃不喝工作一个星期,才能买得起一瓶。

而我呢,在酒店里开着空调,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然后随手拧开一瓶5美元的可乐,喝了两口就放在一边了。现在想起来,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个吸血鬼,我消费的每一分钱,都像是在吸食这个国家的血液。

酒店里面是天堂,外面就是地狱。没有高楼大厦,绝大部分都是泥土胚子搭的房子,连砖房都很少见。街道是红土路,只要有车开过去,就会卷起漫天的红色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路边没有下水道,生活污水就那么明晃晃地流淌着,和垃圾混在一起,在41度的高温下发酵。

那股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腐烂的、酸败的,还夹杂着排泄物的味道,里面藏着的,是挥之不去的绝望。

艾萨克说,这里的大部分人,一天只吃一顿饭,而且吃的都是木薯。把木薯磨成粉,加水煮成糊糊,就是一顿饭,没有菜,没有肉,有时候连盐都没有。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问他,为什么不多种点别的,比如玉米、土豆,这样也能吃得好一点。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傻子。他说,没有种子,没有水,没有化肥,就算种出来了,也留不住。

我又问他,为什么留不住。他说,会被抢走,可能是邻居,可能是路过的士兵,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反正就是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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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文明的崩坏。不是没有粮食,而是你没有能力保住自己的粮食,努力和收获之间,失去了最基本的等号。那这样一来,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还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堵得慌。我们开着一辆破旧的丰田越野车去内陆,去看一个部落,路上我肚子饿了,艾萨克就在一个路边摊停下来,给我买了一根香蕉。

就是一根普通的香蕉,1000布隆迪法郎,换算成人民币,也就3毛钱。我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剥皮,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围上来一群孩子,大概有十几个,最大的看起来也就七八岁,最小的可能才三四岁,都光着脚,赤裸着上身,肚子都鼓鼓的,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他们不说话,就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香蕉。那种眼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贪婪,也不是渴望,就是一种近乎野兽看到食物的眼神,纯粹、原始,不带任何感情,就只有一个字,饿。

我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香蕉,突然变得有千斤重。我下意识地想把香蕉递给离我最近的那个小女孩,可我还没伸出手,那个小女孩旁边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猛地就扑了过来。他不是抢,是用一种攻击的姿态,想要把香蕉从我手里夺走。

艾萨克反应很快,一把拉开那个男孩,用本地话大声呵斥着什么。孩子们瞬间散开了,但没有走远,就在十几米外,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我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手里的香蕉,一半被那个男孩的指甲抠烂了,黏糊糊的汁液沾了我一手,可我一点都不想擦。艾萨克叹了口气,跟我说,先生,不要在这里给他们任何东西,永远不要。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给了一个人,就会有100个人围上来,他们会打架,会为了你给的一点点东西打得头破血流。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们,其实你是在害他们,也是在害你自己。

后来,那根香蕉我一直放在车里的垃圾袋里,一口都没吃。我实在吃不下,我感觉我吃的不是香蕉,是罪恶。

回酒店的路上,我看到车窗外,一个母亲抱着一个瘦到皮包骨头的婴儿,坐在路边。那个婴儿的眼睛很大,但是黯淡无光,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母亲的眼神是空的,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怀里的孩子好像不是她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车子开得很快,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却成了慢动作,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我突然想起艾萨克说的话,是啊,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任何一点善意,在这里都可能被扭曲成一场灾难。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心里的怜悯之心,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一点点碎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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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隆迪的那几天,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这里的人,几乎不笑。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呆滞的表情,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好像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躯壳,在机械地活着。

我跟艾萨克提起这件事,他说,笑是需要力气的,也是需要理由的。当你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的饭在哪里,你的孩子能不能活到明天,你是笑不出来的。

他说,在布隆迪,活下去,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目标。其他所有的事情,快乐、悲伤、尊严、梦想,都是奢侈品,他们消费不起。

这种麻木,甚至体现在他们对死亡的态度上。我们在一个村子里,看到了一场葬礼,没有哭声,没有哀乐,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就是用一块破布把尸体裹起来,几个男人抬着,挖个坑就埋了。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垃圾。埋葬结束后,人们就各自散开了,回到自己的家里,继续为下一顿饭发愁。好像死去的,不是一个亲人,不是一个同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艾萨克告诉我,这里的人平均寿命只有58岁,是世界上平均寿命最低的国家之一。每7个孩子里,就有1个活不到5岁。死亡,对他们来说,太常见了,常见到已经无法在他们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我当时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我问他,他们难道不难过吗?艾萨克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难过有什么用,难过能换来木薯粉吗?不能,所以,就不难过了。

我当时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终于明白,我作为一个游客,一个外来者,试图用我的价值观、我的情感标准去理解他们,是多么的可笑和傲慢。我的世界里,悲伤是一种需要被安抚的情绪,而他们的世界里,悲伤是一种会消耗能量的负担,必须被第一时间切除,才能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在这里,活着,就是压倒一切的真理,赤裸裸,血淋淋,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还有一件特别讽刺的事,我在布隆迪遇到的唯一一次“抢劫”,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手机,而是为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那天我们要离开一个村子,我喝完最后一瓶水,随手就把空瓶子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就在瓶子落地的瞬间,三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疯了一样冲向那个瓶子,他们互相推搡、撕扯,其中一个还被另外一个一拳打倒在地。

最后,一个最强壮的男人抢到了瓶子,像捧着一块金子一样,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另外两个人,然后迅速消失在树林里。整个过程,不超过10秒钟。

我站在原地,彻底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艾萨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先生,在这里,一个塑料瓶可以卖500法郎,大概1毛5人民币,能换半斤木薯粉,够一个孩子吃一天。

他还说,在一些更穷的地方,一个塑料瓶,就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容器,用来装水、装油,装一切能装的液体。一个在我看来是垃圾的东西,在这里,却是能救命的生存物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认知,被狠狠踩在地上,碾成了粉末。我开始反思,我们这些所谓的“文明世界”来的人,到底给这些地方带来了什么?

我们住着昂贵的酒店,吃着他们一辈子都吃不起的饭菜,用着他们闻所未闻的电子产品。我们拍下他们的贫穷,发到社交网络上,配上一段悲天悯人的文字,收获一堆廉价的点赞和同情,然后转身就忘了这里的一切。

我们就像一群蝗虫,飞过一片饥饿的土地,除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道德优越感,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还带走了一些东西,留下了一堆垃圾,扰乱了当地的物价,给他们留下了对外部世界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那一刻起,我彻底毁掉了自己所有的怜悯之心。因为我发现,我的怜悯,太虚伪、太廉价、太高高在上了,它对眼前的这片土地,对这些挣扎求生的人们,没有任何意义,甚至是一种侮辱。我根本没有资格去怜悯他们。

回程的飞机上,我一直看着窗外,红色的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我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解脱,就像一个潜水员,终于浮出了水面,可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同行的一个欧洲女孩,从上飞机就开始哭,一直哭到飞机降落,她说她受不了,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很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人性的复杂、对世界的残酷,感到的深深的疲惫。

布隆迪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所有的天真、无知和虚伪。它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些地方,现代文明的光照不进去,人类的悲喜也并不相通。它也毁掉了我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曾经以为,只要有爱,有援助,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但布隆迪让我看到,在系统性的崩坏面前,在生存压倒一切的法则面前,个体的情感和善意,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它甚至连一颗石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粒尘埃,扔进去,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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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食物,就会想起那些孩子盯着香蕉的眼神;我打开水龙头,就会想起那个为了一个塑料瓶打架的男人。我没有删掉在布隆迪拍的照片,但我再也没有打开看过,我不想回忆,也不敢回忆。

那是一个你走进去,就会被巨大的绝望吞噬的地方,你的所有常识、道德、情感,都会被碾碎、重组,然后你会发现,你什么也改变不了。这种无力感,比贫穷本身,更让人窒息。

如果有人问我,这个世界上,你最不想去第二次的地方是哪里?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是布隆迪。因为那里,杀死了我心里的一部分,那个曾经相信“世界会更好”的我。

不知道你们看完这些,心里是什么感受。你们能想象,一根3毛钱的香蕉,能让一群孩子争得头破血流吗?你们能理解,一个空塑料瓶,能成为一个家庭的宝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