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董事长叶健就站在我身后半步,我后颈的汗毛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

卢诗涵涨红的脸还印在我视网膜上,那句没过脑子的玩笑话,在密闭空间里嗡嗡回响。

“五亿。”

他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我转过身,看见他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凉的评估。

“三年。”

办公桌上那份协议白得刺眼。我签下名字时,手指没抖,但胃在抽搐。

后来我才知道,这五亿不是梯子,是绞索。

叶欣悦的眼睛很干净。在旧书消毒水的味道里,她递给我一本《小王子》,指尖有薄茧。那瞬间,我想起协议里“非你不嫁”四个字的墨迹有多黑。

沈浩轩把照片摊在会议桌上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曹伟祺,”叶欣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了,“你帮我的那些事,用的都是谁的钱?”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健坐在暗处,像一尊佛。他说:“我女儿需要看的不是童话。”

雨砸在玻璃上,一片模糊。协议在碎纸机里变成细长的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加班到十一点,写字楼空得像口棺材。

电梯从二十八层往下掉,失重感拽着胃。

我盯着楼层数字跳,脑子里转的是房贷账单——还有四十二年零七个月。

手机震了,银行短信,本月扣款成功,余额剩三位数。

大堂只剩地灯亮着,光晕黄蒙蒙的。

“哟,曹大忙人。”

卢诗涵在前台后面收拾包。

她是这栋楼里少数还能跟我开玩笑的人,二十五六岁,马尾扎得高高的,嘴角总有笑意。

她男朋友上个月分了,听说是因为彩礼。

“等你家那位来接?”我走过去,靠在台子上。太累了,想找人说说话,什么都行。

“接什么接,打车呗。”她拉上包链,声音轻快,但眼睛没笑,“这个月工资一发,花呗还完又光了。”

“都一样。”我摸出烟,想到禁烟标志又塞回去,“有时候真觉得,钱这东西……”

“怎么?”

“有五十万,我能喘口气。有五百万,我能躺平。有五千万——”我顿住了,脑子一抽,话溜了出去,“我立马娶你。”

话说出口,空气凝了一下。

卢诗涵先笑出声,肩膀抖着:“行啊曹伟祺,五千万彩礼,你当我镶钻的?”

“那不得镶满。”我也笑,笑声干巴巴的。

玩笑越界了,但收不回来,只能往更浮夸里走,“到时候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把你从这儿风风光光抬出去。”

她笑得弯了腰:“你说的啊,我录下来当证据。”

“录,尽管录。”我摆手,转身往门口走,“等我中彩票——”

话卡在喉咙里。

旋转玻璃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后车门打开,叶健跨出来,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朝大楼走来,目光掠过玻璃,落在我脸上。

他听见了。

一定听见了。

卢诗涵还在笑:“那你快点中啊,我等你——”

她看见叶健,笑声戛然而止。前台空气骤降十度。

叶健推门进来,脚步没停,经过前台时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件摆在错误位置的家具。他没说话,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

门合拢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卢诗涵小声说:“完了。

“什么完了?”

“他刚才在车里,肯定看见咱们说话了。玻璃不隔音。”她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董事长最讨厌员工轻浮,尤其男员工……你月底考核是不是该交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专用电梯上升的轻微嗡鸣。

后背凉了一片。

02

第二天一整天,风平浪静。

我坐在市场部靠窗的格子间,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销售数据,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叶健没找我,人事部没通知,连部门经理看我的眼神都和往常一样——那种懒得掩饰的无视。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董事长日理万机,哪有空计较一个基层员工的胡话。

下班前五分钟,内线电话响了。

“曹伟祺?”是董事长秘书的声音,平稳无波,“董事长让你现在来一趟二十八楼。”

我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二十八楼整层都是董事长办公区,地毯厚得吞没脚步声。秘书室的门开着,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朝里间示意:“直接进去。”

我敲了两下,推门。

办公室大得空旷,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黄昏。叶健坐在办公桌后,没开大灯,台灯的光晕只照亮他面前一小块桌面。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坐。”他没抬头。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面冰凉。等了大概一分钟,他合上正在看的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曹伟祺,市场部,入职三年零四个月。”他语速平缓,“月度考核平均B-,没犯过大错,也没突出贡献。去年经手的项目,利润率比部门平均低两个点。”

我喉咙发干:“是。”

“房贷一百二十万,月供六千四。父亲退休,母亲常年吃药。”他抬起眼,“缺钱。”

不是疑问句。

我绷紧下颌,没应声。

叶健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来。白纸黑字,标题是《特殊人才激励协议》。我快速扫过条款,呼吸停了。

——甲方(云巅集团)向乙方(曹伟祺)提供总额不超过五亿元人民币的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资金、人脉、信息及集团内部通道。

——乙方需在三年内,实现以下目标:使甲方指定人员(叶欣悦)产生与乙方缔结婚姻的意愿,并取得其明确承诺。

——若乙方未能按期完成目标,需向甲方支付资源支持总额20%的违约金,即一亿元人民币。

——若乙方期间泄露协议内容,或采取非法、不当手段,协议立即终止,乙方仍需支付违约金。

我抬起头,想从他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

叶健脸上什么都没有。

“董事长,这……”

“你昨天说,有五千万就娶前台。”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我给你的,是十倍。目标,是我女儿。”

“为什么?”声音哑了。

“欣悦二十五了,身边围着的人,要么怕她,要么图她。”叶健语气平淡,“她需要一个能走近她的人。这个人不能是圈子里那些公子哥,他们太精。也不能是普通人,他们走不近。”

所以您选了我?

“你昨天那句话,虽然轻浮,但说明你至少敢想。”他顿了顿,“而且你够缺钱。缺钱的人,才有动力。”

我盯着协议末尾的空白签名栏。五亿。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零。

“叶小姐……她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叶健重新戴上眼镜,翻开另一份文件,“你只需要回答,签,还是不签。”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楼宇亮起零星的光。

我想起母亲上个月打电话,说想换种进口药,医保不报。

想起父亲修自行车摊,下雨天只能收摊。

想起银行客户经理那句“曹先生,您这样还款很危险”。

笔在手里,沉得像铁。

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协议生效后第七天,第一笔钱到账了。

不是现金,是一个虚拟账户的权限。里面有三百万,备注写着“前期活动经费”。账户关联的APP界面简洁得像银行后台,只有余额和转账记录。

我看着那串数字,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抽完了半包烟。

叶欣悦的资料是叶健秘书给我的,装在一个普通牛皮纸袋里。没有照片,只有打印纸。我翻开第一页,手指有点抖。

二十五岁,毕业于海外名校艺术史专业。

回国后没进集团总部,而是在旗下公益基金会挂职,实际负责一个叫“微光计划”的乡村图书馆项目。

常住地址不是别墅区,而是一个普通的高档公寓。

爱好一栏写着:旧书修复、徒步、看纪录片。

没有社交账号,没有流出的公开照片,媒体报导里只有“叶健独女”四个字带过。

跟我想象中的富家女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我用了两周时间,摸清她的行动规律。每周一、三、五上午,她会去基金会办公室。周二、周四通常去项目点。周末偶尔去市图书馆的古籍部。

第一次见到真人,是在一个旧书集市。

那是周六上午,老城区的露天广场。

叶欣悦蹲在一个书摊前,穿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帆布鞋鞋边有些磨损。

她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泛黄的《宋词选注》,正在跟摊主还价。

“十块行吗?您看这页脚都散了。”

摊主是个老爷子,摆手:“十五,最低了。”

她犹豫了几秒,从钱包里掏出十五块纸币,递过去时很小心,像怕碰脏了书页。

我站在斜对面的旧家具摊后面,隔着人群看她。她比资料里描述的更瘦,肩背薄薄的,低头把书装进帆布袋时,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没有保镖,没有助理。她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集市外走。

我跟了上去。

保持二十米距离。

她走路不快,偶尔停下来看路边橱窗。

经过一家文具店,她进去买了胶水和修复用的棉纸。

出来时,手里多了杯豆浆,边走边小口喝。

走过两个路口,她拐进一条小街。街角有家独立书店,招牌写着“拾光”。她推门进去,门铃轻响。

我在街对面站了十分钟,透过玻璃窗,看见她跟店主打招呼,熟稔地走到里间,搬出一箱书。

她在做义工。帮忙整理书店的捐赠书籍,把适合的挑出来,准备送往乡村图书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上班穿的,还没换。又看了看书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头发梳得太整齐,皮鞋太亮,像个卖保险的。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对着账户里的数字,第一次感到那不只是钱。

那是饵。

而我,是咬钩的鱼。

04

“微光计划”的志愿者招募公告贴在基金会官网角落,报名表简单得可疑。姓名、年龄、职业、可服务时间。我填了市场专员,周末有空。

三天后收到邮件,通知周日去城郊的仓库帮忙整理图书。

仓库在物流园区深处,旧厂房改造,挑高六七米,堆满了成箱的捐赠书籍。

空气里有灰尘和纸浆的味道。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学生模样。

叶欣悦站在一堆书箱旁,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额角有细碎的汗湿。穿深蓝色工装裤,袖口卷到小臂。

新来的?”她看见我,走过来。

“曹伟祺。”我伸手,又意识到手上可能有灰,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她笑了,眼角弯起细纹:“没事儿,这儿谁都脏。我叫叶欣悦,负责这个项目。”

她的手很瘦,握起来时能感觉到骨节。一触即放。

“那边是童书区,需要按年龄分级贴上标签。”她指了指西侧,“标签机在那儿,不会用的话问小陈。”

我点点头,朝那边走。她能记住每个志愿者的名字,甚至记得上周有个女生说膝盖不好,今天特意没让她搬重物。

整个上午,我埋头贴标签。

童书五花八门,有的崭新,有的破得只剩半本。

叶欣悦穿梭在各个区域,搬书、拆箱、协调人手。

她搬一摞书时明显吃力,腰背绷得很直,但没叫人帮忙。

中午发盒饭,大家坐在垫了纸板的地上吃。

叶欣悦端着饭盒坐到我斜对面,隔了两米。

她在跟旁边一个大学生聊某本绘本的插画风格,语速轻快,眼睛发亮。

我低头扒饭。青椒肉丝,油很大。

“曹……伟祺?”她忽然看过来。

我抬头,嘴里还塞着饭。

“你贴标签的速度很快。”她说,“以前做过?”

“没。”我咽下饭,“就是觉得,早点贴完,书能早点送出去。”

她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谢谢。”

很普通的两个字。但我心里某处抽了一下。

下午三点,一批新书送到。货车开不进仓库,得从门口人工搬运进来。三十多箱,每箱都沉。男生们轮流上,两箱一摞,搬一趟喘半天。

我也去搬。箱子棱角硌着胳膊,腰使不上劲。第三趟时,脚下一绊,箱子脱手砸在地上,书散了一地。

周围人都看过来。我蹲下去捡,手指被书页划了道口子。

“没事吧?”叶欣悦跑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对不起。”我把书往箱子里塞,动作有点急。

“书又不会跑。”她蹲下来,帮我把散落的书理齐,“慢慢来,累了就歇会儿。”

她的手指划过一本《安徒生童话》的封面,动作很轻。那本书封面缺了一角,她用指尖抚了抚破损处,低声说:“这本修修还能看。”

我看着她侧脸。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睫毛很长。

“你很喜欢书。”我说。

“嗯。”她没抬头,“书不会骗人。”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封箱胶带“刺啦”一声拉紧。

那天离开时,她站在仓库门口跟每个人道谢。轮到我,她说:“下周还来吗?”

“来。”我说。

“那下周见。”

我走出物流园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动,账户APP推送:一笔五十万的支出,用途是“项目支持”,收款方是“微光计划”专项账户。

我关掉推送,没回头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开始固定每周日去仓库。

第三次去的时候,叶欣悦记得我吃盒饭不爱吃青椒,发饭时特意说:“曹伟祺,今天没青椒,是土豆鸡块。”

我愣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她转身去发下一份,马尾晃了晃。

关系在细微处推进。

她知道我在市场部工作,偶尔会问两句推广活动的事。

我知道她最近在愁一件事:基金会批下来的预算不够覆盖下一个季度的图书运输费用。

“物流公司涨价了。”她有一次蹲在书箱旁,用计算器按数字,眉头皱着,“每箱涨两块,一个季度多出近十万。预算卡死了,没法增。”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登录那个特殊账户。权限列表里有一项“供应链协调”。我点进去,输入物流公司名字,系统弹出几个联系人。

我选了其中一个,拨通电话。

“李总您好,我是云巅集团总经办的小曹。”我照着系统提示的台词念,“听说贵司最近调整了公益项目的运输报价?”

对方态度很客气。十分钟后,电话挂断。报价压回了原价,还承诺季度结算。

下周日在仓库,叶欣悦收到物流公司的确认邮件,眼睛亮了一下:“奇怪,他们主动说按原价续约。”

旁边有志愿者笑:“肯定是叶姐人好,感动他们了。”

她摇头:“商人看利益,哪会轻易感动。”

说这话时,她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贴标签,后背绷紧。

但她没多问。

一个月后的周末,仓库要清点库存,工作量很大。

叶欣悦提前说,干完活请大家吃饭。

那天下雨,仓库漏雨,临时挪了几个区域。

大家都累得够呛,晚上七点多才结束。

聚餐地点是仓库附近的小馆子,包了个大圆桌。叶欣悦坐主位,挨个给大家倒饮料。轮到我时,她问:“喝酒吗?”

“不了,骑车来的。”

她给我倒了椰汁,手指蹭到杯沿,很快收回。

菜上到一半,她出去接电话。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站在屋檐下,侧脸被雨水打湿的灯光映得模糊。电话讲了很久,回来时,嘴角那点笑意没了。

“没事吧?”坐她旁边的女生问。

“基金会那边有点小问题。”她拿起筷子,又放下,“没事,先吃饭。”

那顿饭后半程,她话很少。

散场时雨停了,地上积着水洼。志愿者们陆续道别离开。我推着电动车,看见她还站在馆子门口,低头看手机。

“叶小姐。”我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她抬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是预算的事?”

她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撒谎,“你刚才接电话时,说了‘审批’、‘额度’。

她笑了笑,很疲惫:“嗯。新一期项目申报,上面卡得严。说公益不是主业,投入要控制。”

“可你做的这些,”我指了指仓库方向,“很有意义。”

“你觉得有意义?”她看着我。

“那些书送到孩子手里,也许就能改变点什么。”我说,“哪怕只改变一点点。”

她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她缩了缩肩膀。

“谢谢。”她说,“这话很久没人跟我说了。”

我推着车陪她走到主干道。她叫的车来了,拉开车门前,她回头:“下周日,还来吗?”

“来。”

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我站在路灯下,摸出烟,没点。

手机震动,账户APP弹出一条新消息:一笔两百万的支出,用途是“项目资金补充”,备注写着“解决基金会审批缺口”。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如果她知道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还会不会跟我说谢谢。

烟在手里捏碎了。

06

项目庆功宴设在集团旗下的酒店。

“微光计划”上半年成果不错,新建了三个乡村图书馆,媒体报道了几次。基金会决定搞个小规模庆祝,邀请了核心志愿者和合作方。

我本来不想去。但叶欣悦在仓库随口提了句“你也来吧”,我就去了。

宴会在小宴会厅,西式自助。叶欣悦穿了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别了个简单的发卡。她端着果汁杯,跟志愿者们聊天,笑得很放松。

我没往她跟前凑,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看手机。

房贷扣款短信准时到达,余额还剩两千四。

我关掉短信,点开账户APP。

总支出已经累积到八百多万,明细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和我与叶欣悦的接触节点对应。

像一份赤裸裸的计费单。

“一个人在这儿?”

我抬头。叶欣悦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果汁。

“给你。”她递给我一杯,“看你没去拿喝的。”

我接过来:“谢谢。”

她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裙摆垂到脚踝。我们之间隔着一米远。

“听小陈说,你连着去了十二次仓库。”她说,“志愿者里,你是出勤率最高的。”

“周末没事做。”

市场部不加班?

“加,但周日能空出来。”

她抿了口果汁,看向宴会厅中央。几个志愿者在拍照,笑闹声传过来。

“其实我一开始有点怀疑你。”她忽然说。

我手指收紧。

“现在做公益的人,很多目的不纯。有的是为了刷简历,有的是为了社交。”她转回头看我,“但你每次来,就是埋头干活,话不多,也不刻意接近谁。”

我喉咙发干:“接近谁?”

“接近我啊。”她笑了一下,“毕竟我姓叶。以前遇到过几个,知道我是谁之后,态度就变了。”

“我没变。”

“嗯。”她点点头,“所以我觉得,你大概是真的喜欢那些书。”

果汁很甜,甜得发腻。

宴会九点散场。叶欣悦喝了点香槟,脸微红。我陪她走到酒店门口,夜风一吹,她晃了晃。

“没事吧?”我扶住她胳膊。

“没事。”她站稳,“就是有点晕。我叫代驾。”

“你车在哪儿?”

“地下车库。”

我陪她坐电梯下到B2。车库空旷,灯光惨白。她的车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停在角落。

她拿出手机叫代驾,信号弱,半天没响应。

“我送你吧。”我说,“我打车,顺路。”

太麻烦了。

“不麻烦。”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等车的时候,我们靠在她车旁。她闭着眼,呼吸有点重。酒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

“曹伟祺。”她闭着眼说,“你为什么要做公益?”

我想起协议里的五亿。想起违约金一亿。想起那些数字后面的零。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做了,心里踏实点。”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清,清得像能照见人骨头。

“我也是。”她说,“只有做这些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不是叶健的女儿,不是云巅集团的标签,就是叶欣悦。”

代驾来了。我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窗降下,她朝我摆手:“路上小心。”

车开走了。我站在车库的冷风里,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不是账户APP,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曹伟祺?”是沈浩轩的声音,带着笑,但冷,“宴会结束了?我看到你送欣悦上车了。”

我后背僵直。

“别紧张。”他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欣悦心思单纯,但你最好记住——她姓叶。这个姓,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掌心冰凉。

沈浩轩看见了。他一直在看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叶健约见我的地方,不是办公室。

是一家私人茶室,藏在老城区胡同深处。我按地址找过去,穿旗袍的茶艺师领我进包厢。叶健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泡茶。

坐。”他说。

我脱鞋上去,跪坐在他对面。茶香袅袅,他递给我一杯。

“三个月了。”他开门见山,“进展如何?”

“在接触。”我说,“她对我没有戒心。”

“没有戒心?”叶健抬眼看我,手里转着茶杯,“欣悦只是看起来单纯。她十六岁的时候,就有男孩子打着真爱的名义接近她,目的是让我投资他父亲的公司。”

我没说话。

“她花了两年才走出来。”叶健放下茶杯,“从那以后,她对所有刻意接近的人都抱有警惕。你以为她没怀疑过你?”

我手指蜷缩。

“怀疑过。”我说,“但她现在相信了。”

“因为什么相信?因为你勤快?因为你话少?”叶健轻笑,“曹伟祺,你太小看我女儿了。她相信你,是因为你到目前为止,还没向她索取过任何东西。”

协议要求我……

“协议要求你让她爱上你。”叶健打断我,“爱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吸引。你吸引她了吗?让她觉得非你不可了吗?”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

“我给你五亿,不是让你去当好好先生。”叶健声音沉下来,“是让你脱胎换骨,变成能让她仰望的人。三个月了,你还在仓库里搬书。”

我喉咙发紧:“我用了账户里的钱,帮她解决了物流和预算的问题。”

“那是我给的钱。”叶健说,“用我的钱,刷你的好感,这叫作弊。”

“那您要我怎么做?”

“让她看见你的能力。看见你哪怕不靠叶家,也能成事。”叶健身体前倾,盯着我,“你大学时组过乐队,拿过奖。你策划过校园活动,拉过赞助。你骨子里不是个安分的人,为什么现在装得这么温顺?”

我愣住了。这些事,他查得清清楚楚。

“因为缺钱,因为房贷,因为你想安稳。”叶健靠回去,语气缓下来,“但欣悦不喜欢安稳的人。她喜欢的,是有光的人。哪怕那光刺眼,哪怕会灼伤。”

他递给我一份新的文件。

“下个月,基金会要办一个公益画展,筹款建新图书馆。策划案还没定,欣悦在负责。”他说,“用你的脑子,帮她做点惊艳的事。用你自己的本事。”

我翻开文件,是画展的基础资料。

记住。”叶健最后说,“如果你让她发现,你在用钱铺路接近她,你会死得比那个十六岁的男孩还惨。

离开茶室时,天阴了。要下雨。

我走到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室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眼睛。

手机震了。叶欣悦发来微信:“下周日仓库暂停一次,要准备画展。你有空的话,来基金会办公室帮忙?

我打字:“好。”

发送前,我加了一句:“画展策划,我有些想法,可以聊聊。”

她很快回复:“好啊。周一上午?”

嗯。

雨点落下来,砸在屏幕上。

08

画展策划会议在基金会的小会议室。

叶欣悦,我,还有两个基金会的员工。白板上贴着初步构思:乡村儿童画作展,搭配摄影作品,现场义卖。

“预算有限,场地只能租小厅。”一个员工说,“宣传渠道也主要是自媒体,请不起大V。”

叶欣悦咬着笔帽:“影响力不够,筹款目标就难达成。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我说,“不租场地,用公共空间。”

他们都看过来。

“市中心那个老美术馆,外墙正在维修,搭了脚手架和防护网。”我指了指窗外,“如果能借那面墙,做露天投影展。晚上七点到十点,把孩子们的画投影在墙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叶欣悦眼睛亮了:“投影设备……”

“我可以联系到。”我说。账户APP里有媒体资源列表,但这句话我没说,“设备租赁费用,我可以谈赞助。”

“但需要审批吧?市政、美术馆、街道……”另一个员工犹豫。

我去跑。”我说。

叶欣悦看着我:“你有把握?”

“试试。”我说,“总比困在小厅里好。”

散会后,她留下来收拾白板。我帮她擦马克笔迹。

“曹伟祺。”她忽然说,“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我爸年轻的时候。”她笑了笑,“他也是那种,想到了就去做,不管多难。”

我擦笔迹的手停了停。

“你父亲他……对你要求很高吧?”

“嗯。”她低头,把白板擦挂好,“他希望我继承家业,但我不想。我想做点自己相信的事。”

现在这样,不就是吗?

“现在是妥协。”她转过身,靠在桌沿,“基金会还是集团的,钱还是他给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影子里。”

我想起协议。想起那五亿。想起我正在用他的钱,编织一张靠近她的网。

“如果有一天,”我说,“你能完全靠自己做成一件大事,你会开心吗?”

她想了很久。

“会。”她说,“但可能也会难过。因为那意味着,我要彻底离开他的保护了。”

窗外乌云密布,雨要来了。

画展的推进比预想中顺利。

我用了账户里的人脉,打通了各个关节。

投影设备谈到了免费赞助,市政审批加急通过。

叶欣悦全程跟着,看我打电话、写邮件、跑部门。

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曹伟祺,你以前真的只是市场部专员?”她有一次在跑审批的间隙问我。

“不然呢?”

“感觉你认识好多人,办事效率高得不像普通职员。”

我笑:“可能我运气好。”

画展前三天,我们最后一次去现场调试设备。那天晚上,投影第一次打在美术馆的外墙上。孩子们的画作在夜色里发光,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

叶欣悦站在我身边,仰着头,眼睛映着光。

“真美。”她说。

“谢谢你。”她转头看我,“没有你,这个想法实现不了。”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捋了捋,手指擦过我胳膊。

那一瞬间,我想告诉她。告诉她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份协议,有五亿,有一个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我没说。

画展当晚很成功。本地媒体报道了,线上筹款金额突破了原定目标。庆功宴上,叶欣悦被大家围着敬饮料,脸红扑扑的。

沈浩轩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叶欣悦身边,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然后他看向我,举了举杯:“曹专员,听说这次画展,你出了不少力。”

“应该的。”我说。

“市场部最近不忙吗?我看你请了好几天假。”

“调休了。”

沈浩轩笑了笑,凑近我,压低声音:“账户里的钱,还够用吗?”

我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

叶欣悦走过来:“你们聊什么呢?”

聊曹专员能力出众。”沈浩轩直起身,笑容温和,“欣悦,你这次找到个好帮手。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针。

宴会结束后,叶欣悦说她开车送我。车里只有我们俩,空调开得低。

沈浩轩刚才跟你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曹伟祺,”她说,“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为什么这么问?”

“你帮了我这么多,但从没提过任何要求。”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连一句‘请我吃个饭’都没说过。”

“这不像正常人。”她声音很轻,“正常人做事,总会有所图。”

车停在红灯前。雨刷器规律地摆动。

“我图你开心。”我说。

她转头看我。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流转。

“是吗?”她说。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变了。她依然会找我帮忙,依然会对我笑,但眼里多了一层审视。像隔着毛玻璃看我。

我开始做噩梦。梦见协议被摊开在她面前,梦见她眼里的光熄灭。

账户APP又支出了三百万,用于画展的后续宣传。我看着那笔数字,想起她说的“在他的影子里”。

我就在那影子里。而我用影子,去触碰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暴露来得毫无预兆。

集团季度汇报会,市场部要提交下半年推广计划。我熬了几个通宵做的方案,在会议上被沈浩轩当众否了。

“预算分配不合理。”他坐在长桌另一端,翻着我的方案,“线下活动占比太高,转化率数据呢?支撑依据呢?”

部门经理打圆场:“曹伟祺第一次负责整体方案,已经不错了……

“集团不养闲人。”沈浩轩合上文件夹,“尤其是,拿着高额经费,却产出这种水平方案的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主管交换眼神。

沈总,”我站起来,“预算分配是基于过往数据……

“过往数据?”沈浩轩打断我,拿起另一份文件,“你入职三年,参与的项目平均利润率低于部门水平。你个人的报销单,最近半年激增,而且多是无法核实真伪的‘渠道维护费’。”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更奇怪的是,曹专员私人账户最近有大额资金流动。资金来源不明,去向却很有意思——多笔转入一个叫‘微光计划’的公益项目。”

我站在那里,全身冰凉。

叶欣悦也在会议室。她作为基金会代表列席,坐在靠墙的位置。我看见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沈总,”她开口,声音平静,“公益项目的捐款来源,我们有核实流程。”

“核实了?”沈浩轩笑,“那这笔五十万的捐款,备注写着‘指定支持叶欣悦负责项目’,捐款人匿名,通过境外账户转入。这也合规?”

叶欣悦脸色白了。

“还有物流公司突然降价,投影设备免费赞助,市政审批加急。”沈浩轩每说一项,就放下一张纸,“所有这些‘好运’,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资金,大量的资金,在给曹伟祺铺路。”

他看向我:“曹专员,解释一下?”

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我。

叶欣悦站起来:“会议暂停一下。曹伟祺,你跟我出来。”

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玻璃窗外是城市天际线,阳光刺眼。

“那些钱,”她背对着我,“是你的?”

“物流、设备、审批,都是你用钱解决的?”

“……是。”

“为什么?”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但没哭,“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了接近我?”

我张了张嘴。协议就在我脑子里,白纸黑字。但我说不出口。

“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在抖,“去仓库,帮忙,出主意,全都是设计好的?”

“不是全部。”我声音哑了,“画展的想法,是真的。”

“用什么想出来的?用钱想出来的?”她笑了,笑得很难看,“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一样。”

“叶欣悦……”

“别叫我名字。”她后退一步,像怕我碰她,“你跟我爸是一伙的,对吗?这是他新的计划?找个人来骗我,看我多久能发现?”

我心脏像被攥紧了。

“不是。”我说,“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眼泪掉下来了,但声音很冷,“曹伟祺,我不是傻子。能调动这么多资源,能悄无声息做这么多事,没有他的默许,可能吗?”

她擦了把脸,转身就走。

“等等!”我拉住她胳膊。

她甩开,回头看我。那眼神,像看一块脏东西。

“离我远点。”她说,“永远。”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了。账户APP弹出提示:“监测到协议存在泄露风险,请立即处理。否则将触发违约金条款。”

一亿。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APP,点进转账页面,输入了叶欣悦的基金会账户。

把剩下的所有钱,一分不剩,转了过去。

备注写着:“对不起。

10

三天后,我收到律师函。

违约通知,要求我在三十日内支付一亿人民币违约金。附有协议复印件,和我签名的那页。

我没去找叶健。我知道没用。

第四天,新闻爆了。

“微光计划”陷入丑闻。

媒体曝出,画展使用的投影设备供应商,是叶健一个生意伙伴的公司,那家公司正在被调查涉嫌洗钱。

报道暗示,公益项目被用来洗白资金。

叶欣悦的照片登在新闻配图里,她低着头,被记者围堵。

我给叶欣悦打电话,不接。发微信,被拉黑。

我去基金会办公室找她,前台说她请假了。

第五天,我去了她公寓楼下。从早上等到晚上,她没出现。保安过来问我找谁,我说叶欣悦。保安说,叶小姐两天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站在暮色里,想起她说过,只有做公益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自己。

现在连这个,也脏了。

第六天,我去了集团总部。直接上二十八楼,秘书拦住我:“董事长不在。

“我有事找他。”

“他交代了,不见你。”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

叶健在茶室。同一个包厢,同一个位置,在泡茶。

我拉开门,他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跪坐到他对面。他把一杯茶推过来。

“喝了这杯茶,”他说,“然后去把违约金的事处理了。”

“画展的设备供应商,是你安排的吗?”我问。

他倒茶的手顿了顿。

“不是。”他说,“但我知道那家公司有问题。”

你没告诉她。

“告诉她,她还会用吗?”叶健放下茶壶,“她太干净了。干净的人,在这个世界里活不下去。”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让她脏?”

“我是让她看见,脏是什么样的。”叶健看着我,“你以为那五亿,真是给你追我女儿的?”

“那五亿,是考题。”他说,“考你,也考她。考你会不会在钱面前忘形,考她能不能识破伪装。”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暴露?”

“沈浩轩是我的人。”叶健说,“我让他盯着你。如果你能撑过三年,说明你配得上她。如果撑不过,说明你不过如此。”

“那现在呢?我失败了,她受伤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叶健沉默了很久。茶烟袅袅,他的脸在烟雾后模糊。

“她十六岁那次,受伤之后,我保护了她九年。”他缓缓说,“但保护不能保护一辈子。她迟早要面对这些——面对别有用心的接近,面对利益算计,面对人性的脏。”

“所以你就亲手给她上一课?”

“对。”叶健直视我,“而你,是教材。”

我笑出声。笑得肩膀发抖。

“那一亿违约金呢?也是课?”

“那是你的选择。”叶健说,“你选择签协议,就要承担后果。”

我站起来,膝盖发麻。

“我会还。”我说,“用我自己的方式还。”

“你还不起。”

“那就还一辈子。”

我拉开门。叶健在身后说:“曹伟祺,你最后转回去那笔钱,我看到了。”

我停下,没回头。

“那笔钱,让我对你改观了一点。”他说,“但只有一点。”

我没说话,走了。

接下来的两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辞职。

第二,把房子挂牌出售。

第三,找到那家涉事设备公司的竞争对手,拿到他们内部调查的证据——证明那批设备是干净的,是被栽赃的。

我把证据匿名发给了几家媒体。

报道反转了。“微光计划”洗清了嫌疑。但叶欣悦没有回来。

一个月后,我在市图书馆的古籍部找到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手里拿着修复工具。

我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她很久。她瘦了很多,眼下有青影。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镊子掉了。

我来还书。”我把一本《小王子》放在桌上,是第一次在仓库时她给我的那本,“看完了。

她盯着书,没说话。

“设备公司的事,我查清楚了。”我说,“证据是我发的。”

她睫毛颤了颤。

“还有,”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律师函的复印件,“违约金,我会还。每个月还一点,可能还到我死。但我会还。”

她终于看向我。眼睛还是红的。

“为什么?”她声音很轻,“为什么做这些?”

“因为对不起。”我说,“也因为……”

我停住了。协议要求我说“我爱你”,但这句话现在说出来,是亵渎。

“叶欣悦,”我换了个说法,“你第一次给我那杯果汁的时候,我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你给了我那杯果汁。”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书页上。

“我爸都告诉我了。”她哽咽,“协议,五亿,所有的事。”

我心脏停跳。

“他说,你是他找来的演员。”她抹了把脸,“他说,他想让我明白,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不是全对。”我说,“仓库那些周末,我是自愿去的。画展的想法,是我自己想的。最后转回去的钱,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更难过。”

我们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违约金,不用你还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跟我爸谈过了。协议作废。”

我愣住。

“为什么?”

“因为……”她低头,手指摩挲着书页,“因为他说,你最后的选择,证明你至少是个人。不是工具。”

我喉咙发紧。

“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肿着,但眼神清澈,“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见你。”

“我可以等。”我说,“等你想清楚。”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修书。手指很稳,一点一点把破损的页角粘好。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曹伟祺。”她叫住我。

我回头。

“那本《小王子》,”她说,“送你了。”

我拿起书,封面还有她指尖的温度。

“谢谢。”

走出图书馆时,天阴了。又要下雨。

我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是她写的:“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合上书,抬头看天。

乌云在聚集,但云缝里,有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