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悬在消费单上。
郑若曦穿着敬酒服,旗袍的领子箍得有些紧。
她习惯性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流畅——在“泊岸”签单,这个动作她做过上百次。
从前是董太太,后来是郑小姐,今天,是于太太。
“郑小姐,不好意思。”
前台姑娘的声音很年轻,手指按在了账单边缘。郑若曦抬头。
姑娘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把话说完:“今天这笔费用,老板亲自交代……得现场结清才能走。”
喧闹过后的宴会厅空荡荡,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大理石地面。于光启拎着她的披肩走过来,听到这句,脚步停了。
郑志远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从侧面的走廊拐出来,身上还是惯常穿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人似乎清瘦了些,走廊昏暗的光在他脸上刻下清晰的阴影。
他没有看于光启,目光落在郑若曦捏着账单、指节发白的手上。
空气凝住了。
过去三年,他们见过有限的几次,交接物品,或者不得不共同出席的场合。
每次都客气,疏离,像隔着层毛玻璃。
但这一次,毛玻璃被一拳打碎了。
郑若曦觉得血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羞辱感细密地爬上皮肤,比旗袍的缎子还凉。
“董志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前台里面,拿起那份账单看了看。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里有些很复杂的东西,疲惫,某种决绝,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解脱的东西。
“就这个意思。”他说,“今天的账,清了吧。”
于光启一步跨上前,挡在了郑若曦前面。
01
婚纱店的试衣间里,光线被厚重的丝绒帘子滤得柔和。
郑若曦站在弧形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象牙白的缎面,简洁的剪裁,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三年了,她身上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要应对什么的感觉,终于松泛了些。
“真好看。”闺蜜林薇靠在门边,手里捧着杯热美式,“这款比之前试的那件鱼尾更适合你,利落。”
郑若曦转过身,让店员帮忙整理背后的绑带。“我也觉得。就这件吧。”
林薇凑近些,压低声音:“宴席定了哪儿?光启家那边肯定有讲究。”
“定了。”郑若曦对着镜子,轻轻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泊岸。”
林薇愣住,咖啡杯停在半空。“……哪儿?”
“泊岸私人会所。”郑若曦说得清晰,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个寻常的饭店名字。
“你疯了?”林薇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看了眼不远处忙碌的店员,又把声音压得更低,“那是董志远的地方!你在他那儿办再婚酒?郑若曦,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郑若曦从镜前走开,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脱下高跟鞋,揉了揉脚踝,“那边环境私密,菜式出品稳定,服务也周到。唐叔叔和于阿姨去看过,挺满意。”
“少来。”林薇在她身边坐下,盯着她的侧脸,“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心里还憋着股劲儿?”
郑若曦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带着点涩。
“婚都离了,还有什么劲可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试衣间角落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上,“就是觉得,那里菜不错。”
林薇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到时候见面尴尬。”
“他不会出现的。”郑若曦放下杯子,语气笃定,“董志远是个体面人。这种场合,他躲还来不及。”
话虽这么说,试完婚纱,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灯的间隙,郑若曦还是不由自主地走神了。
车窗外的街景流过去,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路。
有一瞬,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她坐在董志远的副驾,两人为了刚签下的会所租赁合同兴奋地规划,她说要设计成新中式的风格,他说好,都听你的。
那时候,风都是暖的。
绿灯亮了。后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郑若曦猛地回神,踩下油门。车子向前滑去,把那些碎片的旧日光景,远远抛在了后视镜里。
02
“泊岸”会所藏在城西一片安静的梧桐街区里,独栋的老洋房改建,青砖外墙爬着些常春藤。
郑若曦的车子驶入院门时,心里还是无可避免地紧了一下。
于光启替她拉开车门,手很自然地揽了下她的腰。
“环境是真好,幽静。”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规范。
唐德海和夫人从另一辆车下来。
唐德海年近六十,身材保持得不错,脸上带着惯常的、审视般的微笑。
他环顾庭院,点点头:“小董这个地方,弄得不俗。”
郑若曦没接话。于光启笑着应道:“爸,您眼光准。若曦也说这里好。”
经理徐峰已经快步迎了出来,四十岁上下,笑容殷勤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郑小姐,于先生,唐先生,唐太太,里面请。老板今天临时有点急事,特意叮嘱我务必接待好各位。”
郑若曦心里那根弦,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他真的不在。
一行人被引到预留的包厢。
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小庭院,一池锦鲤,几丛瘦竹。
徐峰递上烫金的菜单册子,详细介绍特色菜系。
于光启和唐德海问得很细,从食材产地到烹饪手法。
唐太太则更关心摆盘和氛围布置。
郑若曦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于光启询问她意见时,才简单说两句“可以”或者“挺好”。
她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滑过包厢门那厚重的实木门板,仿佛在等待它被推开,又仿佛害怕它被推开。
“……这道‘金汤野米煨花胶’,是我们董老板特意交代,建议您几位试试的。”徐峰翻到菜单某一页,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斟酌,“用的是五年以上的陈年花胶,汤底吊了足有十二个小时。”
唐德海显出兴趣:“哦?小董推荐的?那尝尝。”
于光启看向郑若曦:“若曦,你觉得呢?”
郑若曦的指尖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金汤花胶。
离婚前那年冬天,她重感冒好久不好,董志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些上好的花胶,让厨房天天给她炖汤。
汤很浓,很黏嘴,她喝不下去,他就端着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哄她喝。
那时候他生意已经有些吃紧了,但给她用的东西,从来不肯将就。
“若曦?”于光启又唤了一声。
“嗯?”郑若曦抬眼,“……挺好的,就这道吧。”
点完菜,徐峰引他们去看宴会厅。
大厅已经布置成另一对新人的喜宴模样,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红毯,香槟塔,巨大的婚纱照喷绘板上,陌生男女笑得灿烂。
“您二位的宴会厅在楼上‘春华’厅,面积稍小些,但更私密雅致。”徐峰解释着,引他们从侧面的楼梯上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
郑若曦走在中间,抬头,看见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画。
一幅小小的、不起眼的油画,画的是会所后院那棵老玉兰。
笔法有些笨拙,但玉兰花开得肆意。
那是她画的。刚搬进来那年春天,玉兰花开得特别好,她一时兴起买的画具。画完觉得不满意,随手丢在储物间。没想到他还留着,还挂在了这里。
她脚步未停,上了楼,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敲定所有细节,离开时已是傍晚。徐峰一直送到院门口车子旁。郑若曦拉开车门前,终于还是问了一句:“你们董老板……最近还好吧?”
徐峰笑容不变:“老板挺好的,劳您惦记。就是忙。”
车子驶离。郑若曦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于光启握了握她的手:“累了?”
“有点。”
“马上就好了。”于光启声音温和,“等办完婚礼,我们去度个长假,好好放松。”
郑若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地扑进车里,又迅速退去。
她忽然想,不知道此刻,董志远在哪里,在忙些什么“急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水面的浮光,没留下什么痕迹。
03
婚礼前夜,郑若曦失眠了。
新房是于光启早前购置的高层公寓,俯瞰城市夜景,视野开阔。此刻夜深,璀璨的灯海安静地铺陈在脚下,却照不进心里那片空茫。
她起身,赤脚走到书房。书架上有个纸箱,搬过来后一直没打开过,放在最底层。她蹲下身,把它拖出来。
箱子里没什么要紧东西。
一些旧书,学生时代的笔记,几本相册。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相册,第一页就是她和董志远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得有些陌生,对着镜头笑,眼里都是光。
背景就是“泊岸”还没改建前的破旧样子,他们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董志远搂着她的肩,意气风发。
她很快合上相册,像是被那光刺到了眼。
箱子角落,有个绒布盒子。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男式戒指,素圈,铂金,已经有些细微的划痕。
这是董志远的婚戒,离婚时他摘下来,放在桌上。
她当时没拿,后来收拾东西,不知怎么又把它捡了回来。
戒指冰凉地躺在掌心。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于光启发来的信息:“睡了吗?明天要早起,别熬太晚。”
她回了个“马上睡”,把戒指放回盒子,塞进箱子最底下,然后将整个纸箱推回书架原位。
有些东西,不该再见了。
同一片夜空下,“泊岸”会所的后厨却灯火通明。
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泛着冷光。
董志远挽着袖子,站在台前,一样一样检查明早宴席要用的食材。
澳洲龙虾在水箱里缓慢游动,帝王蟹的腿被捆扎得整齐,花胶提前泡发在清水里,金黄厚实。
蔬菜是当天清晨才从郊县农场送来的,还沾着露水。
行政主厨陈峻豪在一旁看着,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是董志远的发小,这会所从无到有,他一直在。
董志远拿起一只鲍鱼,对着光看了看干溏心,又轻轻放下。“明早海产车几点到?”
“五点。”陈峻豪说,“我亲自验货。”
“嗯。”董志远走到汤桶边,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扑出来。他用长勺舀起一点,吹凉,尝了尝。“盐再少三分。她口味淡。”
陈峻豪终于忍不住:“志远,你这又是何必?这单做完,后面……”
董志远盖上汤桶盖子,声音没什么起伏:“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好。跟后面没关系。”
“可这单几乎不赚钱!那些顶级食材,都是你……”
“峻豪。”董志远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很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明天是她大喜的日子。菜,不能差。”
陈峻豪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把后面的话都吞了回去。
他想起前阵子来会所拍桌子要债的那些人,想起董志远低声下气打电话求宽限的样子,想起这栋房子抵押出去的文件。
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董志远检查完最后一样调料,洗了手,用毛巾慢慢擦干。“都早点休息吧。明天,打起精神。”
他走出后厨,穿过空旷无人的宴会区。
月光从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走到前台,手指抚过光洁的大理石台面,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上那间小小的、兼做储藏室的办公室。那里有张折叠床,他最近常睡在那儿。
04
婚礼日是个晴天。
“春华”厅里,香槟色的玫瑰和白色洋桔梗堆簇出清新的花海。阳光透过轻柔的窗纱洒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甜点塔的奶油香气和宾客的低语浅笑。
一切都完美。
郑若曦穿着那身象牙白缎面婚纱,挽着于光启的手臂,走在花瓣雨里。
掌声,祝福声,音乐声,汇成一片温暖的嗡鸣。
她微笑着,对每一个来宾点头致意,仪态无可挑剔。
于光启侧头看她,眼里有欣赏,也有满足。他握紧了她的手。
仪式,致辞,交换戒指,亲吻。
流程一项项走过,像排练过很多次的戏。
郑若曦觉得自己像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太亮,照得她有些恍惚。
某个瞬间,她仿佛抽离出来,看着下面满座的宾朋,看着身边英俊的新郎,看着自己身上洁白的婚纱。
然后,目光几度不由自主地,飘向宴会厅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连接着一楼大堂。那里,会不会有个人,像她曾经熟悉的那样,沉默地站在某个角落,或者只是安静地路过?
每次门被服务员推开,送菜进来,她的心跳都会漏掉半拍。每次,进来的都只是穿着制服、笑容标准的工作人员。
董志远没有出现。
也好。她对自己说。难道还指望他来观礼,来祝福吗?那未免太残忍,对他,对自己,都是。
敬酒环节,她换上了那身改良旗袍。
宝蓝色,衬得肤色极白。
于光启体贴地陪在她身边,为她挡掉大部分酒。
走到林薇那一桌时,闺蜜偷偷冲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说:“美翻了。”
郑若曦笑着抿了口果汁。眼角余光里,似乎瞥见宴会厅侧面的服务通道门帘动了一下。她倏地看过去。
门帘静止着,后面是忙碌备餐的传菜间,人影晃动,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个轮廓。
是她看错了。
“若曦?”于光启轻声提醒,下一桌客人正举杯等着。
她回过神,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宴席过半,她去洗手间补妆。洗手间在走廊另一端,相对安静。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人清醒少许。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眼神却有些空。
走廊另一头,通往员工区域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隐约有“老板”、“账目”几个词飘出来。她脚步顿了顿。
门就在这时关上了。声音被截断。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旗袍的下摆有些窄,步子迈不大。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回到宴会厅,热闹重新包裹上来。于光启正被几个朋友围着说话,见她回来,伸手将她揽到身边。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司仪在台上活跃气氛,准备开始互动游戏。宾客们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郑若曦坐在于光启身边,看着眼前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景象。一切都很好,很圆满。是她选择的路,是她要的生活。
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只是婚礼前夜的紧张罢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宴席接近尾声,甜品台上精美的蛋糕被切分。徐峰带着几个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有需要打包的菜品,态度一如既往地专业周到。
郑若曦看着徐峰,忽然问:“徐经理,你们老板今天……在会所吗?”
徐峰笑容不变,回答得滴水不漏:“老板上午来过一趟,交代了些事情,下午好像出去了。郑小姐找他有事?”
“……没事。随口问问。”
徐峰微微躬身,退开了。
最后一拨客人开始离席。
于光启的父母——唐德海夫妇走过来,唐太太拉着郑若曦的手,说了些体己话,眼神慈爱。
唐德海拍了拍于光启的肩膀,显然对这场面很满意。
喧嚣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05
终于,最后一桌客人也起身道别。
“春华”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的餐桌,歪斜的椅子,和空气中残留的食物与香水混合的气味。服务生们已经开始无声而迅速地收拾。
郑若曦肩膀一松,长久绷着的某根弦,断开了。
疲倦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四肢百骸。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宾客们的车子一辆辆驶离,尾灯在暮色初降的街道上拉出红色的光痕。
于光启送他父母下楼去了。林薇陪了她一会儿,也被男友接走。偌大的厅里,一时只剩下她,和几个忙碌的服务生。
她走到主桌旁,拿起自己的手包。
披肩滑落了一半,她顺手拉好。
动作间,目光扫过主位旁边那个空着的椅子——那是留给于光启父亲的,但整晚,她总觉得那个位置,应该坐着另一个人,沉默地,看着她。
荒唐。她摇摇头,驱散这个念头。
该走了。从这里走出去,她就是于太太。过去的一切,好的,坏的,不甘的,遗憾的,都该真正地画上句号。
她拎着包,走出“春华”厅,走下那道木质楼梯。拐角处那幅玉兰油画,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色块。她没有停留。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前台后面,站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穿着合体的制服,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郑若曦走过去。
前台的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和头顶华丽的水晶灯。
一切都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离婚后这三年,她偶尔来这里谈事或用餐,结束时也总是这样,走到前台,签下自己的名字,挂账。
董志远从未在这件事上为难过她,甚至从未提起。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最后的体面。
她从手包里取出那支常用的签字笔。
消费单已经打印好了,长长的一条,压在台面上。
她没细看总金额,那不重要。
她找到签名处,流畅地写下“郑若曦”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写完,她习惯性地将笔帽套回,把笔和单子往台面里轻轻一推,转身就准备离开。
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礼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郑若曦脚步顿住,回头。
前台姑娘拿起那张消费单,手指按在签名旁边,指尖有些发白。
“今天这笔费用,”姑娘抬起眼,目光与郑若曦接触了一下,又飞快垂下,“老板亲自交代……得现场结清才能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郑若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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