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叫第一声时,操场滑梯边的几个孩子齐齐回了头。

第二声哽在喉咙里,带着颤,被舅舅王洋手里的绳子拽了一下。

那只白色的羊蹬着蹄子,在幼儿园锃亮的大理石门口印上几个泥点。

另一只棕色的,紧跟着,羊毛蹭过玻璃门,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牵着儿子佑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紧抓着我的食指。

叶老师脸上的笑像冻住的糖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停下脚步,手机举了起来,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园长张广进从楼梯上快步下来,皮鞋声哒哒哒,很急。

他瞥了一眼羊,视线立刻钉在我脸上,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声音压得很低,气流喷在我额发上:“周女士,你这是搞什么?”

风穿过大门,带来一股新鲜的、草腥的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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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彩排是在周三下午。阳光透过幼儿园活动室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格子。空气里有彩笔、橡皮泥,还有小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奶味儿。

二十几个孩子围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桌坐,每个人面前摆着个彩色小纸锅——画的。

叶老师穿着米色的针织裙,声音比平时甜软八度:“小朋友们,想象一下,这里面是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汤哦!我们要学会分享……”

我站在家长观摩区的最后一排,背抵着墙。旁边是林翠霞,她儿子是班级“小标兵”。她用手肘碰碰我,下巴朝前面一点:“看,拍着呢。”

一个挂着工作牌的男人扛着摄像机,镜头缓缓扫过孩子们的笑脸,在长桌中央几个装饰精美的果盘上停留片刻。

那些水果红是红,绿是绿,鲜亮得不真实。

“明天区里有领导来检查‘家园共育’成果,”林翠霞声音压得低,气息喷在我耳边,“这火锅主题,是园里想的点子,热闹,好看。”

叶老师走到我们这片,笑容标准,目光扫过几个家长:“感谢各位爸爸妈妈的支持,特别是提供的食材道具,非常精美。我们阳光幼儿园的理念,就是家庭和学校共同创造孩子的美好回忆。”

她停在我面前,特意点了点头:“佑佑妈妈,明天记得哦。

我愣了一下:“记得什么?”

她微微倾身,声音更低了,只有我能听见:“羊肉呀。镜头要特写的,分量足一点,摆出来好看。”她说完,又用正常的音量笑道,“佑佑今天表现可棒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喉咙里哽了一下,回了个笑。余光里,林翠霞正低头整理她儿子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彩排结束,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扑向家长。佑佑跑过来,脸蛋红扑扑:“妈妈!我明天要‘分享’羊肉!叶老师说,我是好孩子!”

我摸摸他的头:“好。”

走出幼儿园,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委会的肖英锐爸爸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为确保明天活动效果,烦请抽到‘肉类’‘丸类’食材的家庭,尽量准备充足些,体现班级凝聚力。感谢各位高素质家长的支持!”

下面跟着几条迅速的回复:“收到,一定支持!”

“配合园方工作,应该的。”

“孩子们开心最重要!”

我没打字,把手机塞回口袋。佑佑一路蹦跳,问明天能不能多吃两颗鱼丸。我说,好。

晚上,马风华听了,把筷子搁在碗上:“排练一次不够,还得真搞?这幼儿园,事儿真多。”

区里检查,走个过场。”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叶老师私下说了,就让羊肉量足点,摆着好看。估计拍完就撤了。

“凭什么让我们多出?”他声音粗了点。

“你小声点。”我看了一眼专心啃鸡腿的佑佑,“上次做恐龙模型,我没多交那个什么‘创意材料费’,佑佑回来怎么说?他的恐龙被放在角落,叶老师都没点评。你忘了?”

马风华不吭声了,拿起筷子,狠狠夹了一筷子青菜。

夜里,我给舅舅王洋发了条微信:“舅,明天能帮我准备点好羊肉吗?幼儿园活动用。”

过了会儿,他回:“妥。要多少?”

我想了想:“大概……两三斤?要好看点的。”

“行,明早给你弄最新鲜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佑佑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02

检查团来得快,走得也快。

摄像机跟着他们在活动室转了二十分钟,拍了孩子们围着画出来的火锅唱歌,拍了叶老师声情并茂地讲解“分享”,拍了那几个鲜艳的果盘特写。

领导们脸上带着笑,频频点头。

然后,他们走了。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松了下来。

孩子们有点懵。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扯扯叶老师的裙子:“老师,真的火锅呢?”

叶老师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检查的叔叔阿姨看到大家这么棒,特别高兴。不过呢……”她站起来,面向我们这些还没离开的家长,笑容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稍微淡了点,“既然孩子们这么期待,我们就把这个火锅派对真正举办起来吧!时间就定在这周五下午,怎么样?”

孩子们“哇”地欢呼起来。家长群里响起零星的附和声。

“为了公平起见,”叶老师拿出一个透明的饼干罐,里面是小纸团,“我们抽签决定每位小朋友带什么食材哦!抽到什么,就带什么,好不好?”

孩子们挤上前,小手伸进罐子。佑佑挤在中间,踮着脚,掏出一个纸团,迫不及待地展开。“妈妈!是羊肉!”他举着纸片跑回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松了口气。羊肉,还好。如果是“海鲜拼盘”或者“进口水果”,我又得头疼。舅舅那里羊肉总归是有的。

抽签结束,家长陆续带孩子离开。我給佑佑穿外套时,听到前面两个妈妈小声说话。

“我们抽到豆皮,还好。”

我们金针菇。你家豆皮可得多泡点,一煮就没了。

知道,总不能就带一小把吧。

我牵着佑佑走出大门,手机又震了。是家长群。

叶老师发了一句:“本次火锅派对,旨在增进孩子们的感情。为了活动更加圆满,温馨建议:抽到基础食材,例如肉类、丸类、蔬菜类的家庭,如果可以,量请准备得稍微充裕一些哦![笑脸]”

几乎同时,家委会的肖英锐爸爸跟上:“支持叶老师!团结友爱从我做起。我们抽到鱼丸,一定多备。”

林翠霞也回了:“收到,抽到蔬菜,会多准备几种,保证营养。”

接着是几个陌生的头像复制粘贴:“收到,支持。”

我看着那行“稍微充裕一些”,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风有点凉,我蹲下来给佑佑拉好拉链。

“妈妈,”佑佑仰着脸,“我们要带很多很多羊肉吗?够所有小朋友吃吗?”

“抽签不是只带自己那份吗?”我下意识回了一句。

“可是,”佑佑眨眨眼,“叶老师说‘充裕’呀。陈昊宇说,他妈妈讲,不会让小朋友不够吃的。”

我站起来,觉得腿有点僵。

群里,那条“温馨建议”下面,已经是一排整齐的“收到,支持”。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头像是一朵荷花,名字是“吴伟诚妈妈”。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握紧了佑佑的手:“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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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马风华出车了,要明天下午才回来。我给佑佑洗了澡,哄他睡着。台灯的光晕黄,照着孩子安静的睡脸。

我拿出手机,点开叶老师的私聊窗口。头像是一片很文艺的叶子。上一次对话,还是半个月前,我问佑佑在园里午睡踢不踢被子。

我打字:“叶老师,打扰了。关于周五火锅的羊肉,您说的‘充裕一些’,大概需要准备多少量呢?我心里好有个数。”

发送。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长。我看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反复几次。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回复来了。

“佑佑妈妈,是这样,我们班一共三十个孩子。如果只按一人一两片算,肯定不够分,场面也不好看。您方便的话,就按三十个孩子的分量准备吧。您一向是最支持我们工作、最明事理的家长,谢谢啦![玫瑰]”

三十个孩子。

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开始本能地计算。

一个孩子就算只吃二两肉——这绝对是最低估计了——三十个孩子就是六斤。

实际上,吃火锅,肉下去得快,又是小孩子,撒欢了吃,只多不少。

按八斤算比较稳妥。

舅舅那边的羊肉,好的部位,市价起码四五十块一斤。八斤,就是三百多。这差不多是我家一周的菜金。

手指有点凉。我回:“好的,叶老师,我明白了。”

“谢谢理解![拥抱]”

对话结束。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点响。佑佑在梦里咕哝了一声。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冷水划过喉咙,刺激得我咳了一下。窗户外是对楼的灯火,一格一格的。

明事理的家长。

上次恐龙模型事件后,我憋着一口气,去商场买了更贵的材料,熬夜和佑佑做了一个特别复杂的霸王龙。

第二天佑佑回来,高兴地说叶老师表扬他了,他的恐龙放在展示台最中间。

代价是,那个月给妈妈买按摩仪的计划搁浅了。妈妈在电话里说,老毛病,没事,贴点膏药就行。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

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马风华跑长途,辛苦,但收入不稳。

我在公司做行政,工资扣除社保公积金,拿到手就那么些。

每一笔,都得掰着花。

三百多。不是拿不出,是凭什么?

就凭那句“最明事理的家长”?

我拧紧水龙头。水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清晰。

04

第二天早上送完佑佑,我没直接去公司,在幼儿园附近的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音乐舒缓,但我的心跳有点乱。

我拿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幼儿园活动要求家长多准备食材”。

跳出来很多结果。

有的抱怨,有的支招,还有的炫耀自己准备得多么精美丰盛。

一条匿名论坛的帖子吸引了我,标题是:“市重点附幼阳光园,真的那么‘阳光’吗?”

点进去,主楼内容不多,只说老师区别对待,家委会搞小团体。下面有几个跟帖,语气激动。

劝退边缘的孩子,家长更要‘懂事’。

“亲眼见过家委会那几个人和园长吃饭。”

“火锅?去年就让带水果,抽到苹果的自认倒霉吧,抽到车厘子的那个家长,后来孩子当了升旗手。”

帖子热度不高,沉了很久了。我往下翻,没了。心里那点不舒服,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马风华。他跑完夜车,正在休息区吃早饭,背景音嘈杂。

“啥事?佑佑病了?”他声音带着疲惫。

我把事情说了,尽量平静,但说到“三十人份”时,声音还是没控制住,有点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陡然拔高的嗓音:“三十人份?她怎么不叫我们把全班的饭都管了?!这不是摊派是什么?!

“你小声点!”我捏紧手机,“现在不是吼的时候。你说怎么办?不准备?佑佑以后在班里……”

“那就准备!”他打断我,带着火气,“但就按抽签的来,一人一份!多了一两都没有!他们能怎么样?还能把佑佑开了?”

“上次恐龙……”

“恐龙恐龙!你就知道恐龙!”他喘了口粗气,“这次听我的!别惯他们这臭毛病!我这趟活儿白干了是吧?钱大风刮来的?”

“那你去跟叶老师说!”我也来了气,“你去家长群里说!你看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佑佑!”

又是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背景里隐约的汽车鸣笛。

“……妈的。”他骂了一句,很低,“随你吧。我下午回来。”

电话挂了。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长椅上,看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随我。最后压力还是回到我身上。

我翻到舅舅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有羊叫,还有风声。

“喂,若溪啊?”

“舅,是我。那个羊肉……情况有变。”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可能需要的量,比较多。”

“多少?”

“大概……得八九斤。要好的,切出来好看的。”我说着,脸上有点发烫。

舅舅在那头“”了一声:“这么多?你们幼儿园搞聚餐啊?

“嗯……活动。”

成。八九斤好羊肉……我想想。后天一早杀羊,最新鲜。我给你留最好的后腿肉,卷起来,冻一下好切片,摆盘也漂亮。价钱……”他顿了顿,“按批发价给你,算三十五吧。外面卖起码五十。

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八九斤,也要三百左右。但比市价好多了。

谢谢舅。

“谢啥。对了,”舅舅的声音靠近了些,杂音小了,“你妈前两天跟我打电话,说腰疼得厉害,晚上睡不好。上次拍那片子,结果出来没?医生怎么说?”

我心里一紧。

片子拍了,结果在我抽屉里放了快一周了。

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建议做理疗,一个疗程就好几千。

我没敢跟妈细说,只让她多休息。

“还没……还没去拿。”我含糊道,“回头我问了告诉你。”

“你上点心。你妈就你一个女儿,老了老了,一身病。”舅舅叹了口气,“钱要是不够,跟舅说。我这小养殖场,虽然发不了财,救个急还行。”

“够的,舅。你先帮我准备羊肉吧,周五早上我去拿。”

行,周五一早你来,肉刚好。

挂掉电话,舅舅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救个急。我按住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回到公司,一上午心不在焉。

同事李姐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

中午吃饭,看到家委会的肖英锐爸爸在群里发了个接龙表格:“为方便统计,请各位家长填写准备食材的种类和大致数量(仅供老师协调参考)。”

我看着那表格,手指悬空。最后,在“羊肉”后面,填了“约八斤”。

很快,我看到林翠霞填了“多种蔬菜,约十斤”。

肖英锐爸爸自己是“鱼丸、虾丸,各五斤”。

有个抽到“火锅底料”的家长,填了“两种口味,大包”。

表格慢慢被填满,像一份无声的军备竞赛清单。

我关掉群聊,点开那个沉底的论坛帖子,又看了一遍。“劝退边缘”那几个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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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晚上,马风华回来了,胡子拉碴,一身烟味和汗味。他把一卷钱塞给我,是这趟的运费,抽掉油钱和开销,剩下不多。

我把钱收好,没提羊肉的事。他也没问,洗了澡倒头就睡,鼾声很快响起。

我睡不着,又打开手机。

家长群里安静了。

那个食材表格停在最后一行,数字密密麻麻。

我点开叶老师的头像,朋友圈一条横线。

她设置了三天可见。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园长张广进的头像。

他的朋友圈是对外开放的。

最新一条,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高端园所的品牌塑造:细节决定成败》。

配文:“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家园携手,共创卓越!”

下面有几条其他园长或教育机构负责人的点赞和评论:“张园理念先进!”

“向阳光园学习!”

再往前翻,有幼儿园活动的照片,有他参加各种培训、论坛的合影,穿着西装,笑容得体。还有几张,是幼儿园获得的锦旗和奖牌,擦得锃亮。

看不出来什么。一个典型的、看重声誉和业绩的园长。

佑佑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抽出来,给他掖好被子。

周五早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

马风华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日历,今天下午三点,火锅派对。

我开车往城郊舅舅的养殖场去。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车不多。天气有点阴,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

养殖场在村子边上,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牲口气味。舅舅正在棚子里忙活,系着橡胶围裙,手上戴着棉线手套。

“来啦?”他看到我,直起身,“肉给你留着呢,最好的后腿,剥了皮,剔了骨,收拾得干干净净。你看。”

他引我到旁边一个干净的水泥台子前。一大块深红色的羊肉放在白色塑料薄膜上,肌肉纹理分明,看着确实新鲜。

“不止八斤,我多给了点,凑了个整,十斤。”舅舅说,擦了擦手,“按三十五算,三百五。零头不要了,给三百吧。”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沉了一下。掏出准备好的三百块钱递过去。

舅舅接过,没数,塞进围裙口袋。“孩子活动要紧。对了,”他犹豫了一下,“你妈的片子……”

我周一就去医院问清楚。”我赶紧说,“舅,我还得赶回去上班,下午活动……

“行行,你忙。”舅舅帮我搬肉。肉用厚实的透明塑料袋装着,又套了一个编织袋,沉甸甸的。

搬到车后备箱时,舅舅“啧”了一声:“这肉好是好,就是……全是肉。你们幼儿园活动,光秃秃一袋肉拎去,是不是不太好看?人家有没有要求摆盘什么的?”

我动作一顿。

叶老师那句“摆出来好看”又冒了出来。

家长群里那些“多种蔬菜”、“各色鱼丸”、“大包底料”……我这十斤肉,虽然实在,但就这么一袋子,丢在桌上,恐怕……

舅舅看我脸色,搓了搓手:“要不……你等等?

他走回棚子后面。我听到羊叫,还有他吆喝的声音。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脸上带着点为难,又有点豁出去的笑。

“今天正好要出栏几只羊。最好的肉,昨天就被市里那个大饭店订走了,凌晨拉走的。剩下的,要么是些边角,要么就是没那么漂亮。”他看着我,“你这要得急,又要好看……要么,你将就一下这些肉?要么……”

他顿了顿,像是说笑话,又不像:“要么,你拉两只活羊去?刚挑出来的,毛色好,个头匀称。虽然麻烦点,但绝对新鲜,场面也好看。孩子们没见过,说不定更喜欢。”

活羊?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后备箱里,那袋沉甸甸的羊肉贴着箱壁。

幼儿园锃亮的地板。叶老师标准的笑脸。家长群里的接龙表格。论坛里“劝退边缘”的字眼。妈妈腰疼的呻吟。马风华带着火气的“随你吧”。

还有佑佑亮晶晶的眼睛:“妈妈,我们要带很多很多羊肉吗?”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但异常清晰,“就送羊。”

舅舅愣住了:“啊?若溪,我开玩笑的,这哪成……

“就送羊。”我重复了一遍,手指抠着车钥匙,“舅舅,你帮我挑两只最精神的。现在就走,直接送到幼儿园。”

舅舅张了张嘴,看了我几秒,终于点点头:“……成。你等着。

他转身小跑着回去。羊叫得更响了。

我靠在车边,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草料和牲口味。云好像更低了。

手机震了,是叶老师发在群里的@全体成员:“温馨提醒:请各位家长于今天下午2:30前,将食材送至班级活动室。感谢配合!”

下面,肖英锐爸爸发了一张照片,几个漂亮的保鲜盒,里面码着整齐的鱼丸虾丸,旁边还有装饰用的胡萝卜雕花。

“已准备就绪!期待孩子们的大餐!”

林翠霞也发了图片,四五种洗得水灵灵的蔬菜,装在透明的沙拉碗里。

我按熄了屏幕。

舅舅开着那辆小货车过来了,后面笼子里,两只羊,一白一棕,头探出来,好奇地看着外面。

“上车。”舅舅说。

06

我牵着儿子佑佑的手,手心全是汗。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紧抓着我的食指:“妈妈!小羊!”

活动室的门开着,已经有几个先到的家长和孩子在里面布置。听到动静,都看了过来。

叶老师正在里面指挥摆桌子,闻声回头。她脸上的笑像冻住的糖霜,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瞬间散了。她站在原地,没动。

几个本来在操场上玩、等着家长送食材来的孩子围了过来,兴奋地指指点点:“看!真的羊!”

“它们会叫!”

“毛茸茸的!”

来接孩子或者送东西的家长也停下了脚步。有人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羊,对准了我,对准了表情僵硬的叶老师。

“这……这是干嘛?”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爸爸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笑。

我没回答。舅舅有点局促地拽着绳子,对我低声说:“拴哪儿?

我看向活动室里面。

长桌已经拼好,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

几个保鲜盒、塑料袋摆在上面,规规矩矩。

我的视线和叶老师撞上。

她终于动了,朝门口走来,步速不快,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晰。

她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羊,然后看我,嘴唇动了动:“佑佑妈妈,这是……”

“羊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按您说的,三十人份。最新鲜的。”

叶老师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笑容重新聚拢,但不太成功:“这个……佑佑妈妈,我的意思是,准备羊肉食材,不是……不是活羊。这怎么处理呢?孩子们还在……”

“叶老师,羊肉不就是羊身上来的吗?”我打断她,声音不高,“我想着,这样最新鲜。孩子们也可以看看。”

周围安静了一瞬。举着手机的人更多了。闪光灯亮了一下。

“怎么回事?”一个严肃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园长张广进口下来了,脚步很快,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气。

他先是看了一眼堵在门口引起骚动的两只羊,眉头死死拧紧,然后视线立刻钉在我脸上,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声音压得很低,气流喷在我额发上:“送食材。”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