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5日,纽约长岛,42岁的电工詹姆斯·皮尔森在自家车道被枪杀。凶手从背后连开5枪,其中一枪正中后脑勺。
发现尸体的是他16岁的大女儿谢丽尔。她早上起来遛狗,看见父亲倒在雪地里。警方和消防队很快赶来,但詹姆斯早已死亡。
接下来的事,警察怎么都想不通。
谢丽尔坐在桌边接受初步询问,突然冒出一句:你喷香水了吗?闻起来好香啊。
警察看了她一眼,说喷了一点。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对劲——你爸刚被人杀了,你还有这闲心?
警方搜查了詹姆斯的房子,发现这个电工的家当远超一个普通工人的收入。豪华联排别墅、高档摩托车、古董车。再往下翻,地下室里竟然还有一个武器库,里面有一支杀伤力巨大的乌兹冲锋枪。
看来这个詹姆斯不是什么普通电工,大概率有副业,而且还不太正经。
据谢丽尔描述,她父亲脾气暴烈,一点就着。他在纽约州北部有几处出租房产,一旦有租户拖欠房租,他就拿枪打爆人家的轮胎逼他们交钱。
这样看来,詹姆斯应该有不少仇家。再一调查,发现他除了几个商业伙伴,果然也没什么朋友。
尸检报告显示,凶手用的是点22口径步枪,从詹姆斯背后连开5枪,其中一枪打中了后脑勺。这表明凶手就是奔他来的,不是激情杀人。可他的仇家那么多,该从谁查起呢?
进一步调查发现,詹姆斯一直利用工作之便偷东西。电线、电灯、各种电工材料,只要能往家里顺的,他都不会放过。这些东西看起来零散,不值钱,但耐不住量大。
而且他偷了东西以后,下班后就拿这些东西接单挣钱,几年来给自己积累了远超百万美元的财富。在八十年代,这可是不是一笔小钱。
那是不是他的偷窃行为惹怒了什么人,才招来杀身之祸呢?正当警方准备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时,另一条线索冒了出来。
有知情人说,詹姆斯和儿子吉米关系极差。前段时间父子俩大吵一架,吉米气得搬了出去,詹姆斯一怒之下把儿子从遗嘱里除了名。
警方传唤吉米。吉米矢口否认,说自己虽然生父亲的气,但也没必要杀他。他随后说出一个名字:谢丽尔的男友罗伯特。吉米说,罗伯特几天前正在到处找人谋杀詹姆斯。
警方就此讯问谢丽尔。
谢丽尔否认罗伯特是凶手,话锋一转,开始说起自己父亲的不是。
她说父亲很粗鲁,对孩子基本没感情,从来不说“我爱你”。脾气上来就虐待她和哥哥,有时是情感上的,有时直接暴揍。
她认识了男友罗伯特之后,父亲像变了个人。严格限制他们见面,偶尔允许他们出去看场电影,也会全程跟在后面,坐在后排一直盯着他们看。
罗伯特则说,詹姆斯的眼神不像父亲,更像一个吃醋的男友。
更有甚者,罗伯特有一次到谢丽尔家吃饭。饭后,詹姆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谢丽尔竟然顺从地走过去,坐到了父亲的大腿上。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拿了冰淇淋,一支先递给罗伯特,另一支递给了父亲。
罗伯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丽尔的父亲当着罗伯特的面扇了她一耳光,大声斥责女儿没有先把冰淇淋递给自己,是对自己极大的不尊重。
一个中年父亲,让16岁的女儿坐自己大腿上,还因为没先吃到冰淇淋而动手打人。
更过分的是,谢丽尔的父亲还要当着罗伯特的面互相亲吻面颊,亲完之后,他用挑衅的眼神看着罗伯特。
罗伯特后来在采访中说:“她父亲的举动绝对不是父女间的亲密互动,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在向我宣示——这是我的女人,不是你的。”
如此看来,罗伯特的确有杀害詹姆斯的嫌疑。
警方直接诈他:我们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交代吧。
罗伯特立马急了:“不是我干的!我只是给了凶手一点钱。”
他交代,谢丽尔才是始作俑者。他无意中听见谢丽尔要雇凶杀父,钱不够,他就帮着凑了400美元。
罗伯特既已招认,谢丽尔也瞒不下去了。她说确实在学校里找了个同学,以1000美元的代价让他帮忙杀父亲。而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她实在受不了了——从11岁起,她一直被父亲性侵。
第一次发生在去医院看望生病母亲的路上。父亲让她坐到副驾,把手放在她的私处。母亲当时身患白血病,常年卧床,对此毫不知情。
父亲还通过虐待家里的狗来胁迫她——只要她敢反抗,他就一脚把狗踢个半死。他威胁谢丽尔,如果说出去,下场就跟狗一样。
15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彻底疯了,几乎把谢丽尔当成了性奴,一天强奸她两三次是常有的事。
她想过自杀。
后来她认识了罗伯特。罗伯特比她高一级,是她生活中唯一的光。但她不敢告诉他真相,怕失去这最后一点温暖。可罗伯特不是傻子。他注意到谢丽尔每晚8点前必须回家,周末也不能出来见面。两人为此经常吵架。
终于有一天,罗伯特主动去了谢丽尔家,做了自我介绍。谢丽尔的父亲热情接待了他,邀请他一起打球,修东西时让他搭把手,俨然一副未来老丈人的模样。
但在她家吃饭的当天,就发生了上面所说的“冰淇淋事件”。
罗伯特察觉出了异常,逼问谢丽尔和父亲是不是发生过关系,谢丽尔否认。罗伯特第一次向她动了粗,把谢丽尔按在墙上,大声说:“你告诉我,你被你爸强奸了,是不是?”
谢丽尔闻言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埋在罗伯特怀里大哭,之后告诉了他自己凄惨的遭遇。
罗伯特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谢丽尔哭得更凶了:“因为他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他就会对妹妹下手。”
罗伯特紧紧抱住谢丽尔。那一刻他做出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她。
他劝谢丽尔去报警,但谢丽尔的父亲早就警告过她:警局里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只会相信我是个好人。
两个高中生被这句话唬住了。
就在这时候,长岛本地发生了一个案子——一个女人因为不堪忍受丈夫长期家暴,雇凶把丈夫杀了。学校里都在讨论这件事。
课间,谢丽尔的同班同学肖恩·皮卡正高谈阔论,讲到兴头上时立了个Flag:“没想到真有杀手这种职业,杀人能挣钱,谁要给我钱,我也愿意替他杀人!”
谢丽尔留心了。一天,她偷偷约出肖恩,对他说:“我给你钱,你去把我爸杀了。”
肖恩转过头,两人目光交汇。他意识到这话不像开玩笑。
放学后两人认真聊了聊。肖恩开门见山:“为什么想杀你爸?”
谢丽尔沉默了一下:“他强奸了我。”
肖恩后来回忆:“她没有告诉我任何细节,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我相信这是真的,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谢丽尔说她已经走投无路了,肖恩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能把妹妹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的人。
肖恩立在原地,内心激烈斗争。半晌之后,他甩下一句话:“这活儿我接了,1000美金。”
肖恩的父亲是一名警察,但父母常年吵架、复合、再离婚。后来母亲找了个继父,是个暴力狂,整天醉醺醺地家暴。肖恩对暴力深恶痛绝。他相信谢丽尔说的话,因为他自己就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罗伯特想出的办法是私奔:“我17岁,你16岁,我们一起走,完全可以生活下去。”
谢丽尔坚决反对。她认定如果自己就这样离开,妹妹肯定会成为父亲的下一个目标。她向罗伯特吐露了自己的方案:雇肖恩杀人,1000美元。
罗伯特被惊得说不出话。他立刻去找肖恩,劝阻他不要为了钱去杀人。
肖恩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谢丽尔讲的都是真的?”
罗伯特答:“是真的。”
肖恩的表情像极了一个职业杀手:“别废话了,我只认钱。这单我做定了,赶紧去准备钱。”
说完他转身走了。罗伯特和谢丽尔不知道的是,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肖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替谢丽尔杀了她爸。为了不让他们背负更多内疚,他一再强调自己就是为了钱,拿钱办事,其他一概不管。
罗伯特决定自己出这笔钱。他再次找到肖恩,预付了400美金,说事成之后给剩下的600。罗伯特事后承认,他还是觉得肖恩只是说说而已,杀人这种事真不敢干。
肖恩接过钱,一言不发就走了。他拿了钱不是干别的,而是托人买枪。
肖恩后来回忆那段时间的心理斗争:“我知道这么做是极大的罪恶。但想到谢丽尔还在遭受她禽兽父亲的性侵,如果我不出手,这一切还会继续下去,我又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两个月后的1986年2月5日早上。
天刚蒙蒙亮,肖恩来到谢丽尔家附近。动手的前一刻,他有些退缩。他把装了消音器的枪拿在手上,内心深处甚至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人看见他手里的枪,及时出手阻止他。
但周围没有一个人。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从谢丽尔家里出来,正准备出门上班。肖恩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举枪对准他。
两人眼神交汇了一下。没有对话,没有犹豫。
肖恩连开5枪。詹姆斯·皮尔森倒在血泊中。
肖恩迅速离开。他没有通知罗伯特,也没有告诉谢丽尔。他甚至希望谢丽尔根本不知道他来过了。
谢丽尔起床之后,发现了父亲的尸体。
消息很快登上报纸。警方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线索——两个月前,肖恩在课间吹牛说自己可以帮人杀人、谢丽尔委托他杀父的场面,很多同学都亲眼见过。
这个案子立刻轰动了全国。人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谢丽尔是受害者,詹姆斯的死是咎由自取;另一派觉得谢丽尔是个骗子,为了遗产编出乱伦的指控。
谢丽尔的奶奶对着记者说,她儿子不是那种人,绝对不会侵犯女儿。
但谢丽尔的律师找到了证人。
同学戴安回忆,案发前一年的情人节,谢丽尔父亲开车接她,发现她书包里掉出一张情人节卡片,当场暴跳如雷,在车里狠狠给了她几拳。
谢丽尔的哥哥也支持她——他说妹妹不可能编出这种事。邻居和亲戚都曾看到詹姆斯对大女儿伸出了咸猪手。
谢丽尔8岁的妹妹被问到这件事时,说父亲晚上确实和姐姐睡在一起。
法庭上,谢丽尔的辩护理由始终围绕着性侵。律师反复强调,詹姆斯不仅侵犯了谢丽尔,被捕时她还怀孕了,而且孩子的父亲正是詹姆斯。她只是一个16岁的女孩,别无选择。为了保护妹妹,她只能让别人杀了父亲。
她说,当她看到父亲死亡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妹妹终于安全了。
就在审判进行期间,谢丽尔因流产大出血被紧急送医。
DNA测试结果出来,孩子的父亲不是詹姆斯。
是谢丽尔的男友罗伯特。
这一发现动摇了谢丽尔的核心辩护。如果她在怀孕这件事上说谎,那关于性侵的指控还站得住脚吗?
但在律师的建议下,谢丽尔承认了过失杀人。她能指望的最好结果,就是法官考虑到减刑情节,从轻发落。
1987年4月,罗伯特被控教唆罪,法官判了他五年缓刑。枪手肖恩被控一级谋杀罪,但最终法官只判了他过失杀人罪,24年监禁。
1987年9月,谢丽尔的审判开始。在判决前听证会上,她再次陈述了自己被父亲性侵的经过。她的证词从未改变过。
三周后,法官宣布:谢丽尔被判6个月监禁,外加5年缓刑。
法官说他收到了超过100封信,大部分来自性侵受害者,请求对谢丽尔宽大处理。法官说:“他们没有宽恕或赞同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但很多人告诉我,他们克服了痛苦,成为了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谢丽尔在法庭上当场晕倒。
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被判缓刑。6个月监禁对她来说,是晴天霹雳。
后来因为表现良好,谢丽尔实际上只服刑了3个月。
出狱那天,男友罗伯特开着豪车在监狱门口接她。6个月后,他们结婚了。生了两个女儿,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37年后,他们出了一本书。书名是《乱伦、谋杀与奇迹》。
至于枪手肖恩,他的故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肖恩的父亲是一名警察,但显然没在孩子成长中起什么正面作用。父母离婚、复合、再离婚,继父是个暴力狂,整天醉醺醺地家暴。肖恩对家暴深恶痛绝。所以当同学谢丽尔提出要除掉侵害她的父亲时,他一口答应。
钱是一个原因。但可能不只是钱。
进了监狱的肖恩一开始算不上好人。他控制不住脾气,因为打架9年转了9次监狱。瘦弱的他把自己练成了一个肌肉男,连续两年拿下全纽约州监狱举重比赛亚军。
1997年,一个叫哈德逊纽带的高等教育非营利机构成立。肖恩是首批学生之一。5年里,他先后拿下了学士和硕士学位。
2002年12月,33岁的肖恩获得假释。他没有离开。他留在了哈德逊纽带,从学员变成项目联络人,到处募捐,把大学课程带入监狱。后来他进入董事会,当上了所长。
这个项目把囚犯出狱后重新犯罪的比例从68%降到了2%。无数人因为接受教育而找到了工作,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这起案件最值得玩味的地方,不在于谁扣动了扳机,而在于整个社会系统在悲剧发生前的集体沉默。
邻居看到过淤青,亲戚目睹过咸猪手,同学知道谢丽尔身上有伤。但没有人报警。没有人真正介入。所有人都在观望,直到一个16岁的女孩自己动手解决了问题。
法律给了谢丽尔6个月监禁,法官在100多封性侵受害者的来信面前选择了仁慈。但问题是,如果在她被性侵的那5年里,哪怕有一个人站出来,故事会不会是另一个版本?
肖恩在监狱里用16年完成了自我救赎。谢丽尔用37年把创伤写成了书。但那些本该保护她的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什么都没做。
当一个孩子被逼到无路可走时,错的不仅是那个施暴的人,还有所有本可以出手却选择了沉默的人。
法律不该是绝望之人最后的选项,但当一个孩子无路可走时,错的不只是她。
参考资料
- 《纽约时报》记者 Dena Kleiman 非虚构作品:A Deadly Silence: The Ordeal of Cheryl Pierson, a Case of Incest and Murder (Atlantic Monthly Press, 1988)。本书基于对本案的全程跟踪报道,是案件最权威的非虚构纪实文献。
- 当事人回忆录:Cheryl Cuccio & Robert Cuccio(与Morgan St. James合著),Incest, Murder and a Miracle: The True Story Behind the Cheryl Pierson Murder-For-Hire Headlines (CRM Publishing, 2017)。谢丽尔与罗伯特亲笔撰写的第一手口述史料。
- 纽约州上诉法院判例:People v. Pica, 159 A.D.2d 524, 552 N.Y.S.2d 391 (N.Y. App. Div. 1990)。纽约州最高法院上诉分庭对肖恩·皮卡案的上诉裁定,确认了一级过失杀人罪的定罪及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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