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这句话,年轻时读来只觉得文艺,到了如今这把年纪,才真正尝出了其中的重量。
上周,金老师走了。走得突然,猝不及防。等我接到消息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没能做最后的告别,没能送她人生的最后一程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不深,却隐隐作痛。
我想,若能在她临终前说一声“谢谢”,或者能送她最后一程,心里的遗憾会不会少一些?可惜,人生从来没有“若能”。
今天是金老师的头七。我推掉了手头所有的事情,赶回愉群翁参加金老师儿女筹备的头七,见到她的儿女有点心酸。
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熟悉到我几乎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却又陌生得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对上号。
他们都是我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都是愉群翁的儿女,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在这里入了学。我们都是金老师的学生,只是跟她的时间长短不一。
几十年过去了。有人缺了牙,说话时笑起来要捂着嘴;有人谢了顶,干脆把剩下的头发剃得精光;有人腿脚不利索了,走路慢慢悠悠;有人眼神不好了,看人要凑近了才认得清。
岁月是个雕刻家,下手从不留情。可当我们坐在一起,竟没有一丝疏离感。那些笑声、那些真诚,还在,像藏在柜子深处的一件旧衣裳,多年后翻出来,还带着当年的温度。
大家聊着聊着,有人说了一句:“金老师走了,当年咱愉群翁的老老师,就剩吴玲老师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提议:“咱们跟吴玲老师一起吃个饭吧,叙叙旧,回头看看咱们的童年。”
这个提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觉得应该。
于是我们见到了吴玲老师。她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一些,主要是精神很好,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
她还能准确地说出谁小时候爱哭、谁写字最好看、谁数学总是不及格。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把我们一下子拉回了三四十年前。
吴玲老师是一名城市来的青年女教师。三十多年前,她来到愉群翁的时候,比我们现在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
那时的愉群翁,还是真正的乡村:土路,平房,上厕所要去院子里的旱厕,冬天教室里要靠铁皮炉子取暖。她从城里来,却从没嫌弃过这里。这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老师来来去去,有人待了两三年就调走了,有人待了五六年也走了。吴玲老师是唯一坚持下来的那个,扎根在愉群翁,再也没有离开。
她教了我们这一代人,后来又教了我们的孩子。我们中有些人后来回村当了老师,还跟她共过事。
三十年,足够一棵小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一个城市姑娘变成地地道道的愉群翁人。她把自己的青春、壮年、乃至大半辈子,都留在了愉群翁的讲台。
其间,有人说感谢小时候,吴玲老师的无情,后来才知道,那是真正的恨铁不成钢。我们这些乡村的孩子,能一路走到今天,不知道受了多少这样不动声色的恩惠。
说到金老师,话题又沉重起来。但沉重里掺着温暖。过去的年代里,那些有趣又心酸的往事。
现在想想,老师对孩子的影响,哪里仅仅是知识呢?他们种下的,是一颗种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你知道它一定在。
我们中大多数人走上了教师这条路,不是偶然的。童年的影响,像潺潺流水,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断,滋养着一茬又一茬的庄稼。
金老师也好,吴玲老师也好,她们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就是我们最早关于“老师”的全部想象。
她们像什么?像愉群翁田间的榆树,默默地站在那儿,春天给孩子们摘榆钱的甜,夏天给过路人一片荫凉。
她们在,我们就觉得踏实;她们走了,但愿我们亦如她们,也能长成了别人的大树。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这话没错。我们告别童年,告别青春,告别亲人,告别老师,最终也要告别自己。可是,告别的另一面,难道不正是重逢吗?
今天,在金老师的头七,我与童年重逢了。与那些年的琅琅书声重逢了。与那个趴在课桌上、用铅笔一笔一画写字的小小的自己重逢了。
我还与几十年前的同学们重逢了,虽然我们都老了,可坐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有觉得彼此变过。
吴玲老师说得对。她说:“你们这些孩子啊,在我眼里,永远是愉群翁小学课堂上的那个样子。”
金老师走了,她没有走远。她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里,活在我们说话的方式里,活在我们对待学生的态度里,活在下课铃响过的那些午后,活在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可有些告别,其实是重逢——我们带着老师给予的一切,继续往前走,然后在某一个时刻,回头看见他们,依然站在那里,笑着,目送我们远去。
我想,这大概就是老师留给这个世界最深的礼物:他们走了,但他们教过的人还在,那些道理还在,那些温暖还在。一代人接一代人,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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