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智能手机与社交媒体越发普及的当下,人们时时刻刻关注着自己与他人的生活。在鼓励自我展示的文化背后,人们也开始对于“被展示的内容”的真实性产生格外关注。在《我们为何迷恋真实》一书的作者埃米莉·布特尔(Emily Bootle)看来,近年来公众越来越不信任名人言行的真实性。一旦察觉到公众人物在表演真实,人们就会追寻蛛丝马迹,揭露出这种行为的虚伪。然而,正如我们在爱泼斯坦案中所观察到的:当一个人日渐出名,他能用来掩盖真相的资源也越多。
贝克汉姆和维多利亚的大儿子布鲁克林(Brooklyn Beckham)
澎湃新闻:书中引用了居伊德波对于明星的分析:“成为明星意味着把表面生活专业化;明星是和肤浅无深度的表面生活相等同的对象,而这个对象必须补偿真实经历过的生产专业化的碎片。”明星又必须持续处于公众视野之内,才能获得评论界与粉丝注意力。近期贝克汉姆夫妇与大儿子布鲁克林的矛盾似乎就印证了上述评论。在您看来,他们将家庭矛盾公之于众的做法是否是有意为之?
埃米莉·布特尔:我认为贝克汉姆一家区分“家庭”与“公众”的生活方式,和大多数人截然不同。据我了解,这场争执的核心在于:布鲁克林声称自己从未被允许拥有私人生活,且他与家人之间的关系被当作公关素材加以利用。
贝克汉姆一家无疑将 “表面生活” 职业化了,如今我们很多人在网络上也都是这么做的。在我看来,这一点本身构成了这场矛盾的核心。因此,布鲁克林将此事公之于众,既充满讽刺意味,又显得颇为自相矛盾。
詹妮弗·劳伦斯与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澎湃新闻:书中列举了詹妮弗·劳伦斯如何通过颁奖典礼上摔倒,来塑造自己“真实”、“接地气”的公众形象,但这种刻意的做法,最终引发了反感,许多人意识到真实和亲民并非同一回事,而劳伦斯假装真实的做法,比不真实更糟糕。为什么人们会有这种感受?人们是否觉得这种行为背后存在某种伪装或欺骗?
埃米莉·布特尔:没错,我认为人们一旦察觉到一丝表演的痕迹,他们就会产生不信任感;而当有人刻意去表演 “真实” 时,反而会显得更加虚伪。
我确实觉得劳伦斯遭到了不公的诋毁:她当时还很年轻,她的性格与举止恰好契合了当时公众的需求,而彼时其他名人仍与大众距离遥远,她的行为并非某种过错。
在我看来,人们产生这种情绪的原因有两点:第一,刻意表现出真实感,反而会立刻让人觉得你并不真实;第二,名人圈向来善变,劳伦斯曝光度过高,大众便想找个理由把她拉下马。
《与卡戴珊一家同行》截图
澎湃新闻:当我们凝视明星时,尽管观众在潜意识里会相信“我也可以成为她”,但也会深深感到“我绝非她”。公众需要相信明星的言辞、信仰和人格,配得上他们的财富和特权。例如卡戴珊一家这样的真人秀明星,是如何赢得她们的“名人”身份的?在您看来,她们的配得感是如何建立的?
埃米莉·布特尔:建立在三样东西之上:美貌、财富与曝光度。卡戴珊一家之所以显得与众不同,就在于她们乐于将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而我们之所以愿意关注她们,是因为她们貌美又富有,我们会向往她们的生活方式。
有人或许会说,她们做得十分精明:利用自身的美貌与财富,通过各类医美手段让自己变得更美,再凭借美貌与曝光度赚取更多财富(创立品牌、出演真人秀等)。
刚走红时,她们只是供人围观的新奇现象;而如今,她们从成名到跻身超级富豪的整个历程,因令人向往而备受瞩目。如果我们相信她们是“白手起家、自我成就”,内心深处便会觉得自己或许也能做到——尽管我们心底清楚,这几乎不可能。
澎湃新闻: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作品喜欢标榜自己“基于真实故事改编”。但书中提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一些读者如果发现虚构作品实际是基于真实生活的,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们质疑,作家的职责不就是创新并超越眼前的一切吗?突然公开的自传声明,会让读者感到回到现实的失落。然而,在某种程度上,作者在作品中呈现的特定情绪和感受,可能或多或少基于自己的真实体验上,但似乎读者并不会对这种程度的“真实性”感到反感,您如何看待这种微妙的态度区别?
埃米莉·布特尔:当然,我们都知道作家会取材于自身经历——他们也不可能不这么做。我觉得,如果自传色彩过于明显,难免会让人觉得作者有点偷懒,仿佛作者本应再多下点功夫。不过我认为,用“回归现实的落差感”来形容很贴切。很多时候我们读小说是为了逃离现实,可当一只脚踩在虚构世界、另一只脚还留在现实里时,难免会感到恍惚不适。
澎湃新闻:您提到“反主流文青”(hipster)身上混合着反抗正统和物质主义的特征,他们逆潮流而动,但主要途径是购买更多的东西。他们的“真实性”是否建立在买他们所认为的“正确”的商品之上?通过购买黑胶唱片、胶片相机,拥抱波西米亚主义,他们是否成功抵御了大众文化核心技术带来的平庸和人工感?
埃米莉·布特尔:的确如此,我认为对于2000年代至2010年代的某一类潮人而言,他们的真实感源于拥有“格调正确”的单品。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精准反映出我们的身份认同与消费行为绑定得有多深。潮人风潮的兴起,是对一切事物数字化的直接反抗——坚持使用实体复古物件,仿佛是对脆弱新世界的叛逆,也带来一种纯粹正直的感觉。
但一旦这种风格演变成一种审美范式,就极易被模仿与复制,从而失去了内核。它本身最终沦为平庸与刻意造作的象征。
澎湃新闻:哲学家齐泽克曾这样评价星巴克咖啡:星巴克除了向大家销售咖啡,还附带销售了一大堆的意识形态。例如星巴克承认自己的卡布奇诺是比别家的贵。但它把收入的百分之一都捐给危地马拉儿童来确保他们的健康,保证撒哈拉农民的水供应,拯救森林,有机种植咖啡......这种做法为消费者提供了道德上的安慰,齐泽克将其称作消费主义的终极形态。这种通过消费让自己获得道德优越性的做法,如何塑造品牌的文化与真实性,帮助消费者建立身份标志?
埃米莉·布特尔:这能减轻消费者为大公司目标添砖加瓦时的愧疚感。当你看到星巴克的公益活动时,自身的责任感会稍稍减轻——你相当于在消费的同时顺带做了捐赠。从品牌形象来看,这让我们对星巴克的观感变得柔和温暖,赋予它近乎友善的人性特质,而不再只是一个冰冷强硬的商业品牌。
澎湃新闻:2018年,英国广告标准局立法规定,网红需要标注出属于“广告”的帖子,注明帖子中出现的品牌曾免费赠送给他们用于宣传的产品。这条法律迫使网红承认:他们需要钱。这让他们看似毫不费力的奢华生活显得不那么真实。最近“爱泼斯坦案”文件揭露出看似光鲜的名人、政客在私下的龌龊行为,着实让人震惊。名人在镜头内外的生活存在巨大割裂。为什么在目睹了那么多名人行为被揭露之后,人们依旧会选择相信他们在镜头下的行为是真实的?
埃米莉·布特尔:我倒不这么认为。如今公众的疑心越来越重,总想挖开名人的私生活,找出他们“真实的一面”,因为我们根本不相信他们展现出来的是真实的自己。一个人拥有的权力越大,就越需要努力去赢取这份信任,因为他们背后能用来掩盖真相的资源也越多。
澎湃新闻:弗朗西斯·福山在《身份》一书中强调,身份政治关乎为尊严而战,而尊严归根结底是作为个人而存在的权利,不该受身份群体强加的规训。但矛盾之处在于,当个人赋予自己某些身份标签时,似乎就被划分进入特定的集体,个体与集体的边界也日渐模糊。在您看来,具有排他性的个人特征,能否与统一的集体共存?
埃米莉·布特尔:这就是群体的本质:个体在集体的安全感中感受到被接纳、被赋予力量。我认为,个体个性的丧失,更多发生在人们急于寻找某种精神寄托、并用群体特征来定义自己的时候。
当然,这也要看是什么群体。比如在邪教中,个体被操控,将群体身份置于自我身份之上;在政治或宗教极端主义里,也能看到类似的情况。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人既需要群体归属感,也需要保留自我。
澎湃新闻:您提到包容式的“自我关怀”与排斥式的“健康生活方式”存在冲突。后者质疑,一味地满足自己欲望、按照本能行事真的是“自我关怀”吗?我们心中似乎存在着一个更加克制的自我,提醒着自己克制才是真实的行为。而唤起或植入某种需求,则是商家刺激消费的惯用手法,它们试图让顾客相信,在包容式方法中,真实是通过让步产生的。在您看来,我们如何在两种观念中找到平衡?
埃米莉·布特尔:套用女演员杰米玛·科克(Jemima Kirke)那句经典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别再过度自我内耗了。
我认为这两种思路,都是在追寻本就不存在的真实与完美。依照自己的价值观生活,接纳自身情绪,即便被各类品牌营销信息包围,也保持健康的自主意识,我想这才是理想的折中之道。还要懂得自我善待:我们就是自己,不必过分焦虑如何完美地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澎湃新闻:福柯在《知识意志》中写道,由于罗马天主教会的存在,告解成了人类性欲“真相”浮出水面的主要途径。人们相信,蕴藏在我们最隐秘的天性中的真相“要求”浮出水面。在互联网上,存在一种名为“赛博树洞”的网络忏悔室,人们会以匿名的方式,将自己的“污点”和“罪行”公开。然而,一些声音质疑,在公开网络平台上忏悔并非寻求某种救赎,而是寻求流量。在您看来,赛博忏悔为什么会引起如此多的关注,又为何引发争议?
埃米莉·布特尔:我觉得可以这么说:在数字时代,“寻求救赎”几乎等同于博取大量网络流量。或许有些网络自白纯粹是刻意炒作,但在我看来,更多时候,旁观者的回应似乎有着某种超越个人网红品牌运营的作用。
互联网让我们理论上可以被无数人谅解、认可,无论我们的自白多么极端、不堪,在世界某个角落,总能找到认同或同情我们的人。争议大概就源于这类人:他们认为人类内心深处的这些问题应当私密化——要么觉得这些内容暴露出某种不道德感;要么认为这是一种自我沉溺,事实上根本没人在乎你的感受。
《我们为何迷恋真实》;[英]埃米莉·布特尔; 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2025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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