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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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顶绿帽子

手机振动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发呆。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空调嗡嗡作响,隔壁工位的老王在打哈欠。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加班的第四个晚上。这个季度的业绩还差一截,主管下午开会时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划开手机。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头像是张模糊的风景照,朋友圈一片空白。

“赵成是吧?送你份礼物。”

下面跟着一张图片。

我皱了皱眉。搞推销的?还是哪个客户的新号?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两秒,还是点了下去。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酒店房间。米黄色的墙壁,深咖色的窗帘拉开一半,窗外是城市夜景的点点灯光。床上凌乱,被子皱成一团。

而照片中央,是我的妻子何晓芸。

她穿着那件藕粉色的真丝睡裙——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她的,三千多块,她当时心疼得直掐我胳膊,说太浪费了,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睡裙的吊带滑落到手臂,露出一侧肩膀。她脸颊泛红,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睛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迷离又挑衅的笑意。

但重点不是她。

是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链的手表——不是我的,我戴的是黑色皮表带。那只手的无名指上,还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照片最下方,又弹出一条消息:

“喜欢这顶绿帽子吗?你老婆说,你平时三分钟就完事,还是我这样的才叫男人。哦对了,她大腿内侧那颗小痣,真可爱。”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先是指尖微微颤动,然后蔓延到整个手掌。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砸在键盘上,又滚到桌边,被我从半空中慌乱地抓住。

办公室里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老王的哈欠声、键盘敲击声、远处复印机的运转声……所有声音都蒙上了一层膜,听不真切。只有我自己胸腔里,心脏在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击肋骨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小赵?赵成?”

老王探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截饼干:“咋了?脸这么白,低血糖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真不舒服就早点回去,”老王把饼干咽下去,压低声音,“反正今天也干不完,明天再说。你看主管不也溜了?”

我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

那张照片还在。何晓芸的脸。那只男人的手。那些字。

“赵成?”老王的手拍在我肩膀上。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没、没事,”我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去趟卫生间。”

推开隔间门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手。反锁,靠在冰凉的隔板上,我重新点亮屏幕。

放大。再放大。

何晓芸脖子上的红痕。她手腕上我送的那条细细的铂金手链——她说过洗澡都不会摘。床头柜上,半杯喝剩的红酒,两个高脚杯。地上,散落着女人的内衣——黑色的,蕾丝边,不是我买的任何一件。

还有那只手。那道疤痕。

我认识那道疤。

三个月前,何晓芸公司团建,她喝多了,是部门经理周凯送她回来的。周凯扶着她进门时,我接过她,道谢。周凯笑着说“应该的”,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就在那时,我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上,一道两厘米左右的细疤。

“小时候调皮,削铅笔划的。”他当时还笑着解释了一句。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

周凯。三十五岁,离异,开一辆黑色奥迪A6,住城西那片高档小区。何晓芸提过他几次——“周经理挺照顾我的”、“这次项目多亏周经理帮忙”、“周经理说我有潜力”。

我滑坐到马桶盖上,盯着地板砖的缝隙。

结婚三年。恋爱两年。五年时间。

何晓芸。我的妻子。每天早晨会比我早起十分钟,煎两个鸡蛋,热两杯牛奶。会把我乱扔的袜子捡起来,一边抱怨一边放进洗衣篮。晚上我加班回来,她会从被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地说“饭菜在锅里热着”。上周我感冒,她请假在家陪了我一天,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试体温。

上周。

上周我们还一起去看房。看了城东一个新楼盘,八十平的两居室,首付要六十万。从售楼处出来,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小声说:“要不咱们先不买了吧,租房也挺好,压力小点。”

我说不行,得给你一个家。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怎么不说话?受不了了?你老婆现在趴我怀里哭呢,说后悔了,但她说跟我在一起才知道什么叫高潮。对了,她在叫了,我先忙。”

下面又是一张照片。

何晓芸背对镜头,肩膀裸露,男人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只拍到男人的下巴和脖子,但我认得那件深蓝色的衬衫——上周五何晓芸“加班”回来,身上有很淡的男士香水味,我说了什么味,她说办公室小张新换了香水,熏死人了。

那件衬衫的领口,有一颗很小的、墨绿色的扣子。

周凯穿过。

我闭上眼,深呼吸。

一次。两次。

睁开眼时,我打开了通讯录,找到“老婆”,拨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五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挂断。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老婆”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机,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拍了一张自己的脸。

苍白。眼眶发红。胡子两天没刮,下巴上一片青黑。

我把这张自拍,和那两张酒店照片,一起发到了朋友圈。

没有配文。只有三张图。

我的脸。我妻子在别人床上的样子。我妻子和别的男人相拥的照片。

点击发送的那一瞬间,手指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我关了手机。

走出隔间,洗手池的镜子映出我的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泼在脸上,一次,两次,直到T恤的领口湿透。我撑着水池台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赵成?”老王的声音从卫生间门口传来,小心翼翼,“你真没事吧?主管找你呢,说报表有个数不对……”

“马上来。”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没做完的表格。我坐下来,重新打开手机。开机画面亮起的瞬间,微信图标上的红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3。15。42。78。

未读消息数像秒表一样飙升。

点开朋友圈,那条动态下面已经炸了。

最早评论的是大学室友刘伟:“我操???老赵什么情况???”

接着是表妹:“哥??????”

同事小张:“赵哥……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高中同学李斌:“卧槽!这女的不是何晓芸吗?!赵成你老婆?!”

前同事杨姐:“成子,快删了!有事回家说!”

主管也评论了:“赵成,先处理好私事,工作明天再谈。”

然后是更多的问号,更多的“???”,更多的“真的假的”。

私信也开始涌进来。

刘伟:“老赵你他妈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妈:“儿子,晓芸怎么了?你接电话!”

我姑:“成成,朋友圈那照片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账号被盗了?”

何晓芸的闺蜜王婷婷:“赵成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毁了晓芸!”

我一条都没回。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红数字从78跳到103,再到156。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偷偷瞥过来的目光。那些压低声音的交谈。老王坐回了自己的工位,没再找我说话,只是频繁地滑动手机屏幕,眉头皱得死紧。

九点十分,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

“赵成是吧?”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急促,“我是周凯。你先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挂断了。

把那个号码拉黑。

手机又响。又一个陌生号码。

我继续拉黑。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时,我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电脑关机,文件摞好,水杯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手机在桌上震动,嗡嗡嗡,嗡嗡嗡。

屏幕亮着,显示着“老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拿起背包,转身朝电梯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2,3……8。

门开,我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下行时,手机终于停了。

但下一秒,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

“成成!”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刚才晓芸妈给我打电话,说晓芸要自杀!到底怎么回事啊!朋友圈那照片——”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我晚点打给你。”

“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那男的是谁?晓芸她——”

“我不知道。”

电梯到了。门开,我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堂。玻璃门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你怎么能不知道!那是你老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发到网上?你让晓芸以后怎么做人?让咱们家怎么做人?”

我停下脚步。

“妈,”我说,“她跟别的男人在酒店开房的时候,想过怎么做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我先挂了,”我说,“别担心,我没事。”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走出写字楼,街上的车流声、人声、店铺的音乐声一股脑涌过来。烧烤摊的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喝酒划拳,笑声很大。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

然后摸出烟盒——戒了两年了,但包里一直备着一盒,没扔。抽出一支,点燃。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口接一口地抽。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我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

我掏出来,看见屏幕上“老婆”两个字,一闪,一闪。

这次,我接了。

“喂。”

“赵成……”何晓芸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刚哭过,“你……你先撤回……求你了,把朋友圈删了……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我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酒店的霓虹招牌。

“你在哪?”我问。

“我……我在家……”

“一个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周凯也在?”我问。

“他……他只是送我回来……”何晓芸哭出来了,“赵成,你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删了朋友圈好不好?我求你了……我爸妈都看到了,我妈高血压犯了,刚送医院……我求你……”

我听着她的哭声,脑子里却在想上周的事。

上周三,她说要加班,十一点才回来。我热了鸡汤给她,她喝了两口就说累,先去洗澡。洗澡出来,我抱她,她轻轻推开了,说“今天好累,早点睡吧”。

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很浓,盖过了别的什么。

“赵成?你在听吗?”何晓芸还在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删了朋友圈,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们回家说,好不好?我马上回家……”

“那是谁家?”我问。

“什么?”

“你刚才说‘回家’,”我慢慢地说,“那是谁家?你跟周凯的家,还是跟我的家?”

电话那头,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过了很久,她说:“赵成,你就这么恨我?”

我没说话。

“好……好……”她笑了,笑声比哭声更难听,“你不删是吧?行……赵成,你真行……那你等着收我的尸体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

我拿着手机,站在初夏夜晚的车流边,站了很久。

然后重新打开朋友圈。

那条动态下面,已经有二百多条评论,九十多个赞。

我点开,选择“删除”。

屏幕弹出提示:“确定要删除此条朋友圈吗?”

我的拇指悬在“确定”上,停了三秒。

然后按了“取消”。

把手机放回口袋,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我说,“去市人民医院。”

第二章:医院的消毒水味

出租车里有一股陈年烟味和廉价香氛混合的气味。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病了?”

我没应声,扭头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流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像被弄脏的彩虹。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也许是没电了,也许是我调了静音的缘故。

其实我知道,更大的可能是——电话那头的人,暂时放弃了。

就像两军对垒,第一轮冲锋结束,各自退回阵地,舔舐伤口,等待下一轮。

人民医院的急诊楼永远灯火通明。

我刚下车,就看见岳母站在门口的吸烟区,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岳父在旁边拍她的背,手里夹着烟,但没抽,任由烟灰掉在地上。

“爸,妈。”

我走过去,声音有些干涩。

岳母猛地转身,看见是我,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冲过来,抬手似乎想打我,但手举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赵成……你……你……”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岳父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过来拉住岳母:“好了,别在这儿闹。”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来了就上去吧,晓芸在输液。”

“妈怎么了?”我问。

“血压飙到一百八,”岳父的声音很低,“吃了药,稳住了,现在在观察室。你妈陪着。”

他说的“你妈”,指的是我妈。

我点点头,朝里面走。

“赵成。”岳父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朋友圈……删了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解决。”

我还是没说话,抬脚进了急诊楼。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药味、血味,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床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护士急促的脚步声,病人压抑的呻吟,家属压低的交谈。

像一锅煮沸的、混乱的粥。

我在分诊台问到了病房号。三楼,内科观察区。

电梯很慢,我走了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到三楼,推开防火门,走廊的灯光比楼下更亮,也更冷。

306病房。

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三张病床。

靠窗那张,岳母躺着,闭着眼,脸色苍白。我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她的手。中间那张床空着。最里面那张——

何晓芸坐在床沿,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条米色连衣裙,外面披了件薄开衫。头发有些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周凯站在她面前,弯着腰,正低声说着什么,手放在她肩上。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手在身侧慢慢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这点疼,比不上胸腔里那种被钝器反复捶打的感觉。

病房里,周凯似乎说完了,直起身,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来。

拉开门,他看见我,愣住了。

“赵成……”他张了张嘴,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稳重的神色,“你来了。正好,我们——”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用了十成的力气。骨头撞击骨头的闷响。周凯整个人向后踉跄,撞在门框上,又跌坐在地。他捂着脸,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病房里响起女人的尖叫。

“赵成!”我妈冲过来拉我。

岳母从床上坐起来,喘着气,手指着我:“你……你还敢打人!”

何晓芸也站起来了,脸色煞白,嘴唇抖着,看着周凯脸上的血,又看向我,眼神里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周凯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反而笑了。

“打得好,”他说,声音有点含糊,“这一拳,我该挨。”

“你他妈闭嘴!”我挣开我妈的手,又要冲上去。

“赵成!”何晓芸尖叫一声,挡在了周凯面前。

她张开手臂,像老母鸡护小鸡那样,挡在我和周凯之间。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全是泪水,但眼神很硬。

“你还想打谁?”她的声音在抖,“打我啊!来啊!”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看了五年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生气时嘴角会向下抿,高兴时右脸颊有个小酒窝,睡觉时会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钻。

现在这张脸上,写着对我的恨。

“晓芸,你让开。”周凯在她身后说,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赵成生气是应该的。我们……我们确实对不起他。”

“你闭嘴!”何晓芸扭头冲他喊,眼泪掉下来,“轮不到你说话!”

“轮不到他说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轮得到谁?轮得到你这个背着老公跟别人开房的女人说话?”

“赵成!”我妈厉声喝道,“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笑了,转头看她,“妈,你让我怎么好好说?你儿媳妇,你口口声声夸贤惠懂事的儿媳妇,跟别的男人上床,照片都发我手机上了,问我喜不喜欢这顶绿帽子。你让我怎么好好说?”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岳母捂着胸口,又开始喘。岳父冲进来,扶住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按了呼叫铃。

护士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血压,我老婆血压又上来了!”岳父急道。

护士忙去看仪器,又喊医生。一阵忙乱。医生来了,检查,询问,最后说:“不能再受刺激了,家属都出去,让病人安静休息。”

“都出去!”岳父红着眼睛,指着门口,“都给我出去!”

周凯第一个转身走了。

何晓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然后也跟着出去了。

我妈拉着我:“成成,先出来。”

走廊里,周凯靠在对面的墙上,拿出纸巾擦脸上的血。何晓芸站在他旁边,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踮脚要给他贴。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她挣扎。

“跟我来。”我说,拽着她往楼梯间走。

“赵成你放开我!”她尖叫,用另一只手打我。

我不理,拖着她走。她的高跟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周凯想跟过来,被我妈拦住了。

楼梯间的门砰地关上。

我把她甩在墙上,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困在中间。

“解释。”我盯着她,“我给你五分钟。”

她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肿,头发散乱。连衣裙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红痕——新鲜的,不是吻痕,像是抓的。

“解释什么?”她仰着脸,毫不退缩地看着我,“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我要听你说。”

“说什么?说我跟周凯上床了?”她笑了,眼泪又流出来,“对,上了。不止一次。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满意了吗?”

我撑在墙上的手,指节泛白。

“为什么?”

“为什么?”她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赵成,你问我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数。”我说,“你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妆容全花了,眼下黑了一片,“这三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每天睁眼就是房贷、车贷、水电煤气费。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我六千,加起来一万四,还了房贷还剩多少?够干什么?我想买件像样的衣服,得算计三个月。我想吃顿好的,得看美团有没有优惠券。我闺蜜王婷婷,人家老公月入三万,她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想买什么买什么。我呢?我连买个三百块的口红都要犹豫半天!”

“所以你就去找个有钱的?”我问。

“对!”她吼道,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周凯就是有钱!他开奥迪,住大平层,送我包,送我项链,带我去吃人均五百的餐厅!跟他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像个女人,不是个整天算计柴米油盐的黄脸婆!”

“这就是你出轨的理由?”

“不然呢?”她流着泪笑,“赵成,你给过我什么?结婚时说好的钻戒,到现在都没买。说好的蜜月旅行,因为你要加班,取消了。说好的一年之内要孩子,结果呢?你说压力大,再等等。等什么?等到我三十岁?等到我人老珠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上周,”我说,“我们去看房,你说租房也挺好。是真心话,还是因为早就想好了退路,所以不在乎了?”

她愣了下,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是心疼你……”

“是心疼我,还是觉得我没用,不指望我了?”我逼近一步,“何晓芸,你说实话。”

她别开脸,不看我。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

“那个孩子,”我在黑暗里说,“还要吗?”

她猛地转回头。

“你说什么?”

“上个月,”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月经推迟,可能怀了,我们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怀,只是压力大内分泌失调。是真的没怀,还是怀了,但不是我的,所以处理掉了?”

黑暗中,我能听见她骤然急促的呼吸声。

“赵成……”她的声音在抖,“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检查单我看了。孕酮值不对。我查了,那个数值,如果不是怀孕早期,就是刚流产不久。”

长久的沉默。

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照下来,照着她惨白的脸。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没出声,只是哭。

“所以,”我说,“是真的。”

“不是……”她摇头,声音破碎,“不是那样的……那次是意外……我喝多了……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然后怀了他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怀……”她捂住脸,蹲下去,缩成一团,“我害怕……我不敢告诉你……我自己去医院的……疼死了……赵成……我疼死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这个我曾经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女人,现在蜷缩在地上,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周凯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赵成,”他说,“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为难晓芸。”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脸上还带着伤,嘴角肿了,但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种“我来负责”的坦然。

“冲你来?”我问,“你能让时间倒流,让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不能,”他说,“但我可以补偿。”

“怎么补偿?给我钱?”

“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笑了。真的笑了。

“周经理,”我说,“你觉得,多少钱能买回一个男人的尊严?嗯?你开个价,我听听。”

他皱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朝他走去,“睡了我老婆,搞大了她肚子,然后来我面前表演情深义重?周凯,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赵成!”何晓芸从地上站起来,拉住我,“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我甩开她的手,指着周凯,“你护着他?何晓芸,到现在你还护着他?那我呢?我算什么?你们俩真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不是……”她哭着摇头,“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们打架……”

“打架?”我看着她,“你觉得我现在想打架?何晓芸,我他妈现在想杀人。”

我说得很平静。

但何晓芸的脸,一下子血色尽失。

周凯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赵成,你冷静点。事已至此,我们谈个解决办法。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

“滚。”我说。

“什么?”

“我让你滚。”我盯着他,“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不敢保证,下次砸在你脸上的,还是不是拳头。”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几秒后,他点点头:“好。我先走。但赵成,我希望你明白,我对晓芸是认真的。如果你愿意放手,我会照顾好她。”

说完,他转身走了。

楼梯间里又只剩下我和何晓芸。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赵成,”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们离婚吧。”

我站着,没说话。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也归你,”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我什么都不要。算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下辈子?”我问,“这辈子呢?就这么算了?”

“那你还想怎样?”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泪了,“赵成,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们还过得下去吗?你看到我,就会想到我跟别人上床。我看到你,就会想到你在朋友圈发那种照片。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所以,你选他。”

“我没得选!”她忽然提高音量,“事到如今,我还能选谁?赵成,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周凯!他能给我的,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我受够了每天精打细算的日子,受够了看你为了几千块加班到半夜,受够了逛商场只能看不能买,受够了朋友圈里别人晒旅游晒包包,我只能晒自己做的饭!我受够了!”

她一口气说完,喘着气,胸口起伏。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好。”

她愣住了。

“离婚。明天就去。”我说,“但何晓芸,你记住,是你不要这个家的。是你先放手的。”

说完,我转身,拉开楼梯间的门。

“赵成!”她在身后喊。

我停住,没回头。

“朋友圈……”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求你,删了吧……我爸妈……我受不了了……”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妈和岳父站在病房门口,正说着什么。见我出来,都看过来。

“成成……”我妈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谈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只是对岳父说:“爸,妈那边,麻烦您多照顾。医药费我出。”

岳父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

“晓芸她……”我妈欲言又止。

“明天去离婚。”我说。

我妈的手一紧:“成成,你别冲动……”

“妈,”我打断她,“我累了。先回去了。”

我抽出手,朝电梯走去。

“成成!”我妈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我的脸。

苍白。疲惫。眼睛里一片死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刘伟发来的微信:“老赵,你还好吗?看到回个话,担心你。”

下面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来自不同的人。

我一条都没看,只是点开朋友圈。

那条动态还在。评论已经超过三百条。

我点开,选择“删除”。

这次,按了“确定”。

屏幕提示:删除成功。

我靠着电梯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何晓芸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谢谢。”

我没回。

电梯到了1楼,门开。我站起来,走出去。

夜风很凉。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家?

那还是家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老家。

我接起来。

“喂,成成啊,”是二叔的声音,背景嘈杂,像是在饭桌上,“我听你妈说,你跟晓芸闹矛盾了?哎呀,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听二叔的,别冲动,晓芸那孩子我见过,懂事,肯定是你做得不对……”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我说,“去最近的一家酒店。”

第三章:发酵的夜晚

酒店房间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空气清新剂过分的甜香。

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端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调开了,但出风口吱呀作响,像老年人的咳嗽。

手机在床头柜上,黑着屏。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开机。

屏幕亮起,开机动画,然后微信图标上的红数字开始跳动:23,45,67……最后停在132。

未接来电:我妈7个,刘伟3个,表妹2个,还有一串陌生号码。

我点开微信。

最新一条是王婷婷发来的:“赵成,你是不是男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说,非要把晓芸逼死你才甘心?我告诉你,晓芸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往上翻。

我妈:“成成,接电话。”

刘伟:“老赵,看到回电,急!”

表妹:“哥,舅妈哭了一晚上,你到底在哪?”

高中同学群里有@我的消息,点开,是李斌发了我朋友圈的截图,问:“这是真的假的?赵成你老婆?”

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

“卧槽,这女的是何晓芸?”

“看着像,但这也太……”

“赵成人呢?出来说句话。”

“肯定是误会吧,晓芸不像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男的是谁?看着有点眼熟。”

“好像是她们公司的经理,姓周?”

然后有人跳出来:“都别瞎猜了,等当事人说吧。”

接着是班长:“@赵成,看到回一下,大家都很关心你。”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然后点开刘伟的聊天框,打字:“我没事,在酒店。明天再说。”

发送。

几乎秒回:“哪个酒店?我现在过去。”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你别做傻事。”

“不会。”

放下手机,我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嘴角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下垂。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抬起头时,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

像眼泪,但我没哭。

从发现照片到现在,五个小时,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愤怒有,屈辱有,恨有,但就是没有悲伤。好像那个部位已经麻木了,坏死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我擦干手,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

是刘伟。

我拉开门。

他拎着一袋啤酒,一袋卤菜,站在门口,看见我,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这种破地方。”说着挤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楼下买的,将就吃。”

“你怎么找到的?”我问。

“这附近就这家酒店最便宜,”刘伟扯了把椅子坐下,开啤酒,“大学那会儿咱俩穷游,不都住这种?”

我关上门,坐回床上。

刘伟递给我一罐啤酒,我接了,拉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刺痛。

“说说吧,”刘伟也开了一罐,“怎么回事?”

“你不是都看到了。”

“朋友圈?我看到了,”刘伟说,“但我想听你说。何晓芸真出轨了?”

“照片是真的。”

“那男的真是她们公司经理?”

“嗯。”

刘伟骂了句脏话,仰头喝酒。房间里只剩下吞咽声,和空调的杂音。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离婚。”

“必须离,”刘伟重重放下啤酒罐,“这要不离,你还是男人吗?但赵成,我提醒你,离婚可以,但别便宜了那对狗男女。房子车子,都是你婚前买的吧?”

“房子是,车是婚后买的。”

“那车你得要回来。还有,何晓芸出轨,她是过错方,财产分割上你得占优势。证据有吗?照片,聊天记录,录音,都可以。”

“有照片。”

“那就行,”刘伟说,“明天我陪你去咨询律师。我认识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很厉害。这事儿得速战速决,拖久了对你没好处。”

我点点头,又喝了口酒。

“对了,”刘伟犹豫了一下,“你朋友圈……删了?”

“嗯。”

“删了好,”刘伟说,“发出去是解气,但后患无穷。现在估计该看到的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也看到了。你老家那边,估计也传开了。”

“我知道。”

“你爸妈那边……”

“我妈知道了,我爸还不知道,”我说,“他心脏不好,我让我妈先瞒着。”

“瞒不住,”刘伟摇头,“这种事,传得比风还快。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没说话,只是喝酒。

卤菜是夫妻肺片和拍黄瓜,辣得人头皮发麻。我一口接一口地吃,辣味刺激着味蕾,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

刘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挂掉。

“何晓芸闺蜜,”他说,“打了好几个了,估计是来骂你的。”

“让她骂。”

“骂个屁,”刘伟冷笑,“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去年我就听人说,她跟何晓芸一起,陪客户喝酒,喝到半夜,后来是客户送她们回家的。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想着是你家事,没好多嘴。”

我抬头看他:“你知道?”

“我也是听说的,”刘伟说,“我们公司跟她们公司有业务往来,饭桌上听人聊的。说她们部门风气不好,女员工陪酒是常事。周凯那人,表面斯文,其实……你懂的。”

我懂。

我怎么会不懂。

何晓芸刚进那家公司时,回家常说起周经理多照顾她,多赏识她。我当时还替她高兴,说遇到好领导不容易。后来她开始加班,开始有应酬,开始喷香水,穿我以前没见过的衣服。

我都懂。只是不愿意深想。

总觉得,五年的感情,抵得过那些诱惑。

“赵成,”刘伟放下酒罐,看着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何晓芸她……”他斟酌着用词,“可能不是第一次。”

我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说,”刘伟压低声音,“她们公司去年有个项目,甲方是个台湾老板,特别喜欢何晓芸。那段时间,何晓芸经常跟那老板出去,说是谈业务。后来项目成了,何晓芸连升两级。公司里风言风语不少,但周凯给压下去了。”

我盯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那时候,”刘伟避开我的目光,“我当时想告诉你,但……你们刚结婚,感情正好。而且没实据,我怕说了,你怪我挑拨。”

房间里很静。

空调的杂音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我慢慢地说,“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赵成,我……”

“没事,”我打断他,“不怪你。怪我眼瞎。”

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律师的事,麻烦你了,”我说,“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刘伟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那你……今晚一个人能行吗?”

“能。”

“别做傻事。”

“不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兄弟,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哥几个帮你顶着。”

刘伟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网,把我罩在里面。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爸。

我盯着屏幕上“爸”那个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爸。”

“成成,”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有电视的声音,“你妈都跟我说了。”

我坐起来:“你心脏没事吧?”

“暂时还死不了,”我爸叹了口气,“你跟晓芸,真到这一步了?”

“嗯。”

“没有挽回余地了?”

“爸,”我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我爸说:“行,我知道了。你做事有分寸,爸不拦你。但有一条,别犯法,别做傻事。为那种人不值得。”

“我知道。”

“房子车子,该拿回来的拿回来。需要钱跟爸说,爸这儿还有点。”

“不用,我有。”

“你有个屁,”我爸骂了一句,“你那点工资,还了房贷还剩几个?听我的,该争的争,别心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爸,她不是敌人。”

“现在就是,”我爸声音很硬,“赵成,你给我记住了,从她出轨那天起,她就不再是你老婆,是你的敌人。对敌人,不能留情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听到没有?”

“听到了。”

“早点睡,”我爸语气软了点,“明天我去找你妈,商量一下。这事儿,得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