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扇过来的时候,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

然后才是火辣辣的疼。

程鸿涛的骂声裹着唾沫星子:“不下蛋的玩意儿,还敢跟老子争?!

我捂着脸,脑袋发懵。程靖琪赶来,拉偏架似的挡在我和他哥中间,声音低三下四:“哥,消消气……晓琳,少说两句,一家人……”

他转过身,对着我,眼神躲闪:“算了,小事,别闹大。”

我没哭没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心像被扔进了冰窖,一路沉到底。

直到被他半拉半拽回公婆家,婆婆看见我脸上的指痕,惊呼出声。

一直沉默抽旱烟的公公程信义,抬起了头。

他问:“谁打的?”

程靖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公公猛地站起来,抄起脚上的旧布鞋,鞋底带着灰,狠狠抽在程靖琪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我儿子没出息就算了!”公公眼睛红了,声音炸雷似的,“我不能再让儿媳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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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是上周末吃饭时,公公程信义随口提的。

“测量的人来了,估了个数。”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语气平常,“钱下来,该怎么分,家里得有个章程。”

饭桌上静了一瞬。

婆婆程凤仙看了眼公公,又看了眼闷头扒饭的大儿子程鸿涛,轻声说:“是得好好商量。

我心里算了算。老宅是公公单位早些年分的平房,带个小院,地段现在看偏,但面积不小。拆迁补偿不是小数目。

程靖琪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看向他。他飞快地瞥了他哥一眼,然后垂下眼,继续吃饭。那意思我懂:别多话,听着就行。

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某种默契。在他原生家庭的事情上,尤其是涉及他大哥程鸿涛的,他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少说、少参与、别惹麻烦”。

程鸿涛剔着牙,开了口:“爸,这有啥好商量的。我是长子,涛涛是长孙,这老程家的根。钱下来,肯定先紧着咱们这房。涛涛眼看着要上小学了,得换套学区房,那破老宅换的这点钱,恐怕刚够个首付。”

他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大伯母于淑华立刻帮腔:“就是啊爸。鸿涛说得在理。咱们涛涛可是程家的独苗,以后给老程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不都得靠他?这钱用在刀刃上。”

“独苗”两个字,她咬得有点重,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我。

我胃里有点堵。

我和程靖琪结婚三年,还没孩子。

去医院检查过,两人都没大问题,医生只说放松心情,缘分到了自然来。

但这成了于淑华时不时拿来刺一下的话头。

程靖琪头埋得更低了,扒饭的速度快了些。

公公没接话,只是又抽了口旱烟,烟雾笼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婆婆叹了口气,给我夹了块排骨:“晓琳,吃菜。”

那顿饭后来吃得有些沉闷。除了程鸿涛夫妇一唱一和描绘着他们换学区房后的美好蓝图,其他人话都很少。

回家路上,车里只有引擎声。

我忍不住问程靖琪:“拆迁款,你怎么想?”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能怎么想。爸不是说了,要商量。”

“你哥那意思,可不像商量,像通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心不坏。再说,爸还没发话呢。”

“要是爸最后真依了你哥呢?”我问。

他舔了舔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也是爸的决定。老宅是爸的,他怎么分,有他的道理。咱们……咱们年纪轻轻,靠自己也行。”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没再说话。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心里那股憋屈,像团湿棉花,堵着,闷得慌。

02

接下来一周,程鸿涛夫妇往公婆家跑得格外勤快。

电话也多了。每次程靖琪接完他哥的电话,眉头都会皱一会儿,然后在我看向他时,又松开,假装没事。

周五晚上,公公打电话来,叫我们周末回去吃饭,“一家人再坐坐”。

我知道,这顿饭,躲不过去了。

周六下午,我们提着水果进门时,程鸿涛一家已经到了。

他们的儿子涛涛在客厅里跑闹,把玩具摔得砰砰响。

于淑华笑着招呼:“晓琳靖琪来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热情得反常。

饭桌上,果然又聊起拆迁。

程鸿涛这次准备更充分,连哪个楼盘的学区房最好都打听好了,唾沫横飞。

公公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

等程鸿涛说得差不多了,公公磕了磕烟袋锅子,看向我和程靖琪:“靖琪,晓琳,你们俩有啥想法,也说说。”

程靖琪立刻说:“我听爸的。

我吸了口气。

我知道我不该出头,可有些话堵在喉咙口。

我尽量让声音平和:“爸,妈。拆迁补偿是按面积和户口算的。我和靖琪的户口虽然没在老宅,但法律上,作为子女,靖琪也有继承份额。大哥这边有需求,我们理解,但具体怎么分,是不是能有个更公平的章程?比如,按法律规定的基础来,再结合各家实际情况适当调整?”

我话还没说完,于淑华就笑了,那笑有点凉:“哎哟,晓琳不愧是坐办公室的,懂得真多,法律条文都搬出来了。”

程鸿涛把筷子一放,脸色不好看:“啥意思?跟我算法律账?这是一家人!老子娘的钱,爱给谁给谁!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

“鸿涛!”公公喝了一声。

程鸿涛梗着脖子:“爸,我说错了吗?嫁进来的媳妇,惦记老人那点棺材本,说出去好听?”

程靖琪在桌下用力扯我袖子,低声道:“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带着恳求甚至有点慌乱的眼神,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在怕,怕我跟他哥起冲突,怕场面难看。

于淑华打圆场,语气却依然带着刺:“鸿涛你急什么,晓琳也是为小家考虑。不过晓琳啊,不是嫂子说你,有些事急不得。你看你和靖琪,结婚也三年了,啥时候给爸妈添个孙辈乐乐?这家里啊,人丁兴旺才是福。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给谁不是给?给未来的孙子孙女投资,那才是正理。”

她又把“孩子”这事拎出来了。

婆婆脸上有些尴尬,忙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孩子的事看缘分,不急,晓琳他们心里有数。”

公公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顿饭,最终什么也没商量出来。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我和程靖琪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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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下班,我刚出公司门口,就见于淑华等在那里。

“晓琳!”她笑着迎上来,“下班啦?走,嫂子请你喝杯东西,咱姐俩说说话。”

我不好拒绝,跟着她进了附近的茶餐厅。

点完单,于淑华亲热地拉着我的手:“晓琳,上周六吃饭,你大哥脾气冲,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么个人,炮仗性子,一点就着,其实没坏心。”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嫂子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拆迁这事,确实是你大哥着急了。可你也得体谅他,涛涛上学是大事,现在学区房多贵啊。他们那点积蓄,根本不够看。你和靖琪不一样,你们俩都上班,收入稳定,也没孩子负担,慢慢来,啥都会有。”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刻意的同情:“再说了,靖琪在家里的情况,你比我清楚。爸妈……唉,怎么说呢,老人心里,总是更偏向长子长孙一些,这是老观念了,改不了。靖琪从小就让着他哥,习惯了。这次拆迁,就算按理靖琪有份,可你硬争,等于把靖琪推到前头跟他哥、跟爸妈对着干,他心里多为难?你们夫妻感情还要不要了?”

她的话像细细的针,扎在我最不舒服的地方。

“嫂子意思是,我们就该放弃自己应得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不是放弃,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于淑华拍拍我的手,“你劝劝靖琪,姿态高一点,主动说不要或者少要,爸妈心里肯定记你们的好,你大哥也承你们的情。以后家里有啥事,不还得互相帮衬?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杯子里的奶茶冷了,浮着一层腻腻的沫子。

“嫂子,”我慢慢抽回手,“钱怎么分,是爸妈和靖琪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事。我做儿媳的,不该多嘴。但我和靖琪的小家,也有我们的规划和难处。该怎么着,还是看爸的意思吧。我累了,先回去了。”

于淑华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嘴角一点僵硬的弧度。

“行,那你回去好好想想。”她语气也冷了,“嫂子是为你们好,别到时候弄得里外不是人。”

04

那天晚上,程靖琪加班回来,脸色疲惫。

我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却不知道在演什么。

他脱下外套,坐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下,问:“今天……我嫂子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她……说啥了?”

我把于淑华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没添油,也没加醋。

程靖琪听完,很久没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

“你怎么想?”他问,声音很轻。

“我怎么想重要吗?”我转过头看他,“程靖琪,在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劝你‘高姿态’,该‘体谅’,该‘忍让’?”

他避开我的目光,喉结动了动:“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毕竟是我亲哥。爸妈年纪也大了,经不起吵。咱们……咱们日子还长,有些东西,没必要争得头破血流。”

“什么是没必要争的?”我坐直身体,感觉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是我们合法合理的权益?还是最基本的公平?程靖琪,你哥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以前占家里便宜,爸妈贴补他,你说算了,是亲哥。后来他换工作要借钱,咱们把准备买车的钱拿给他,他说会还,现在提过一句吗?你说算了,兄弟之间别计较。现在拆迁,这么大一笔钱,他又想一口吞掉,你还是想说算了?”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有些发抖:“你让了一次又一次,换来什么?换来他觉得理所当然!换来他觉得你好欺负,连带着我也得低眉顺眼!程靖琪,这个‘家’里,有没有我们的位置?我们是不是活该当那个被牺牲、被忽略的‘懂事’的孩子?”

程靖琪脸色白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要我怎么办?去跟我哥打一架?去跟爸妈吵?撕破脸,以后不来往?晓琳,那是我爸我妈我亲哥!是一家人!一家人非要算得那么清楚吗?吃点亏怎么了?”

“吃亏怎么了?”我重复着他的话,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程靖琪,吃亏不会怎么样。只会让付出的人心凉,让得寸进尺的人更嚣张。我不是非要那笔钱,我是受不了这种永远不被当回事的感觉!受不了你每次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缩起来,就是让我也跟着缩起来!”

我站起来,看着他:“你习惯了你家里的那种‘规矩’,那种‘氛围’,可我不习惯。我也没义务一直习惯下去。”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晚,我们第一次背对背睡在一张床上,中间像隔了一道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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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风暴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周三傍晚,我和程靖琪刚到家,门就被砸得山响。

开门一看,程鸿涛一脸怒气站在外面,于淑华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程靖琪,你行啊你!”程鸿涛一把推开我,直接闯了进来,指着程靖琪鼻子,“怂恿你老婆去爸那儿告状?长本事了是吧?”

程靖琪懵了:“哥,你说什么?我告什么状了?

“还装!”程鸿涛唾沫星子喷出来,“爸今天打电话,说拆迁款要请个中间人,按法律和家里情况公平分!不是你撺掇的,还能是谁?以前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娶了老婆,胆儿肥了?”

“我没有!”程靖琪急道,“我真没跟爸说过什么!”

“那就是你!”程鸿涛凶狠的目光转向我,“宋晓琳,我就知道是你!挑拨我们兄弟关系,惦记我们老程家的钱!你个外姓人,心眼还挺多!”

“大哥,你说话放尊重一点!”我气血上涌,“爸怎么做决定,是爸的事。我们没挑拨过任何事!”

“尊重?你也配!”程鸿涛逼近一步,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过来,“一个连蛋都下不出来的母鸡,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告诉你,老程家的钱,你一分都别想沾!晦气东西,进门几年了,屁都没放一个,还想分钱?做梦!”

“程鸿涛!”程靖琪吼了一声,挡在我前面,“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程鸿涛更加暴怒,猛地推了程靖琪一把,“你个没出息的,就敢跟自己家里人横是吧?帮着外人欺负你亲哥?”

混乱中,我不知道被谁搡了一下,踉跄着撞到鞋柜上。

程靖琪想去拉他哥:“哥!你冷静点!”

程鸿涛甩开他,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面目狰狞地骂着极其难听污秽的话,那些关于“生育”、关于“女人价值”的肮脏字眼,像污水一样泼过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脱口而出:“程鸿涛!你简直不可理喻!这钱就算捐了,也不会让你这种人来决定!”

“啪!”

极其清脆响亮的一声。

耳朵里先是尖锐的鸣叫,接着半边脸麻木,然后火辣辣的疼痛才猛地炸开。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程鸿涛。

他居然真的动手了!

程靖琪也惊呆了,愣在原地。

于淑华尖叫一声:“鸿涛!”

程鸿涛喘着粗气,指着我的手还在抖:“打你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你这搅家精!”

程靖琪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他哥往后拖:“哥!你疯了!你怎么能打人!”

“放开我!我今天非教训教训她不可!”程鸿涛挣扎着。

场面一片混乱。

我的脸颊迅速肿起,清晰的指痕凸现出来。

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可奇怪的是,比起脸上的疼,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瞬间被冻住了,不再感觉到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

程靖琪好不容易把他哥推出门外,于淑华也跟着出去了,门外还能听到程鸿涛不干不净的叫骂声。

门被关上。

世界突然安静了。

程靖琪转过身,脸上有汗,有慌乱,还有一丝……狼狈的讨好?

他走到我面前,想碰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声音干涩:“晓琳……你,你没事吧?疼不疼?”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眼神躲闪,搓着手,语无伦次:“我哥他……他喝多了,他就是个浑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代他跟你道歉,行吗?”

我还是不说话。

他更慌了,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晓琳,算我求你了,这事……这事咱别闹大。家丑不可外扬。爸妈年纪大了,知道了非得气出病来。咱们自己吃点亏,忍一忍,就过去了,行吗?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为了这个家。

为了他。

我忽然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

脸上火辣辣地疼,心口那块冰,却越结越厚。

我慢慢地,转过身,走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肿胀的皮肤,疼痛更加清晰。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半边脸红肿,眼神空洞。

程靖琪跟到卫生间门口,手足无措地站着。

我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和手。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我走回客厅,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

“你去哪?”程靖琪问。

“回家。”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这就是我们家啊!”

“回你爸妈家。”我纠正道,“你不是怕他们知道吗?不是怕他们气病吗?我跟你回去,让他们看看。”

晓琳!”他抓住我的胳膊,“你别这样!冷静点!我们好好商量……

我甩开他的手,抬头看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程靖琪,”我说,“我挨了打,你让我冷静。你哥骂我不是人,你让我别一般见识。你让我为了‘家’,忍下这一切。”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好。我如你所愿。我不闹。我们回家。”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愣了一下,赶紧抓起车钥匙跟上来。

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车里分毫。程靖琪几次想开口,瞥见我面无表情的侧脸,又闭上了嘴。

他只是把车开得飞快。

06

进了公婆家的门,客厅灯还亮着。

婆婆程凤仙正戴着老花镜缝补什么东西,公公程信义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就着灯光,慢条斯理地卷着旱烟。

“爸,妈,我们回来了。”程靖琪的声音有些发虚。

婆婆抬头,笑道:“这么晚过来,吃过了没……”她的话戛然而止,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大了,盯着我的脸。

“晓琳,你这脸……怎么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

公公卷烟的动作也停了,抬头看过来。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落在我红肿未消、指痕清晰的脸颊上,眼神骤然一凝。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程靖琪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没、没事,就是……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公公打断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又转向程靖琪,眼神像刀子一样,“怎么个不小心法?能弄出巴掌印来?说!”

程靖琪被他爸的目光逼得后退了半步,额头上冒出细汗:“是……是我哥。他晚上去我们那儿,喝了点酒,说话冲,跟晓琳起了点争执,就……就失手碰了一下。

“失手?碰了一下?”公公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肌肉绷紧了,“程鸿涛人呢?”

走、走了。

“为什么争执?”公公追问,目光在我和程靖琪之间来回扫视。

程靖琪支支吾吾,眼神乱飘,不敢说那些污言秽语。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始终没有说话,沉默地站着,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父子问答。

公公的目光最后定定地落在程靖琪脸上,那里面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种越来越浓的、压不住的怒意。

“他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公公一字一顿地问,“让你媳妇挨了打,你还能替他藏着掖着,用‘失手’、‘碰了一下’这种话糊弄你老子?!”

程靖琪被他爸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脸涨得通红,嗫嚅着:“他……他就是埋怨拆迁的事,说了些难听话……晓琳也没忍住,回了几句……”

“难听话?什么难听话?”公公向前逼近一步。

程靖琪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就……就是嫌晓琳一直没孩子……”

公公的呼吸粗重起来。

婆婆在一旁急得跺脚:“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晓琳,疼坏了吧?妈给你拿冰块敷敷……”

公公猛地一挥手,制止了婆婆。

他盯着程靖琪,眼睛里有红血丝:“就这些?程靖琪,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哥,除了嫌晓琳没孩子,还说什么了?他打人之前,骂什么了?”

程靖琪浑身一颤,头几乎垂到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还说了些……不干不净的……骂得……很难听……”

“怎么个难听法!”公公突然暴喝一声,吓得婆婆一个哆嗦。

程靖琪也吓得一抖,下意识地,把他哥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颠三倒四地学了几句出来。虽然含糊,但足以让人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学完,他立刻补充:“爸!我哥他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个浑人,您别……”

“闭嘴!”

公公厉声打断他。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膛因为愤怒而发红。他看了看我依旧沉默、红肿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吓得缩起肩膀、还在试图为施暴者辩解的儿子。

忽然,他弯下腰,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他脚上穿着一双旧的深蓝色布鞋。他一把脱下右脚那只,鞋底还沾着一点院子里的尘土。

然后,他抡圆了胳膊。

那只旧布鞋,带着风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程靖琪的背上!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惊人。

程靖琪被打得往前一个趔趄,痛呼出声,背下意识地弓了起来。

婆婆“”地惊叫:“老头子!你干什么!

公公没理她,赤着一只脚站着,手里的布鞋还举着,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翻涌着多年积压的痛心、失望和狂暴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