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下旬，法国总统马克龙在雅典发表演讲，公开点名美国、俄罗斯、中国三国领导人“极力反对欧洲”，同时警告北约第五条款的可信度正受到严重质疑。到了5月中旬，法国电力集团被媒体披露，计划将其在中国的全部可再生能源资产打包出售，装机容量约1.5吉瓦，估值超过5亿美元。这两个事件是否存在内在关联？法国政府当前的对华政策究竟处于何种状态？
法国电力集团为什么要出售在中国的新能源资产？一种普遍的解释聚焦于资金压力。法国电力集团确实面临大规模投资需求。法国政府已批准新建6座EPR2核反应堆，另有8座备选，项目总投资超过728亿欧元，集团需承担其中相当比例。集团自身设定了到2030年每年削减10亿欧元开支的目标。在此背景下，巴西的一座燃气电厂已完成出售，意大利子公司的部分股权正在谈判，北美的可再生能源业务也在寻找买家。从资金回笼角度看，出售中国资产似乎是其全球收缩策略的一部分。
但这是否足以解释全部决策？中国是全球可再生能源装机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法国电力集团在中国的风电和光伏项目均为已投产的优质资产，能够持续产生稳定现金流。如果单纯为了筹集资金，保留这些项目继续运营，其产生的收益同样可以用于法国本土的核电投资。在资产价值未出现明显贬损、运营收益保持稳定的情况下，选择出售而非持有，需要资金压力之外的理由。
那么，能源政策的转向如何延伸至国有企业的经营决策？法国电力集团由法国政府100%持股，其董事会任命、投资方向审批、重大资产处置均需符合政府制定的国家战略。当国家法律将核电重新确立为优先发展方向，并相应削减可再生能源的规划目标，国有企业的资源必然向核电集中。在这种情况下，位于法国本土之外、与核电主业关联度较低的新能源资产，自然被划入非核心或可处置资产。法国电力集团在中国境内的风电和光伏项目，正是在这一政策延伸中被标记为出售对象。
由此，法国能源规划的优先次序已经发生调整，核电重新占据首位，可再生能源的发展节奏被主动放缓。法国电力集团出售中国资产，不是简单的资金回笼，成为国家能源战略在企业资产负债表上的直接体现。
除此之外，法国电力集团撤出中国市场的决策，与中法之间持续扩大的贸易逆差是否存在关联？先看数据。法国对华贸易逆差从2024年的465亿欧元上升至2025年的502亿欧元。2025年全年，法国货物贸易逆差的72%来源于对华贸易。这一数据在法国政府内部引起了持续关注。马克龙在2025年底访华返回法国后，在公开场合表示，如果中国不采取措施解决贸易不平衡问题，欧盟需要考虑加征关税。2026年初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他进一步阐述了这一立场，提出欧洲需要中国在关键经济领域进行更多直接投资，并且这些投资应当带来技术转移，而不仅仅是商品出口。
不过，马克龙提出的“技术转移”要求，与此前中欧经贸合作的惯常模式存在明显差异。过去数十年，中国企业在与欧洲企业合作时，更多是作为技术接收方。现在法国明确要求中国企业在投资欧洲时主动转移技术，这反映出法国在高新技术产业领域的竞争焦虑。具体到可再生能源领域，中国光伏和风电制造业的产业链效率已经对欧洲同行形成了竞争压力。法国决策层担心，继续允许法国电力集团以合资、联合开发的形式在中国开展新能源业务，将加速中国企业的技术积累和成本下降，最终损害法国本土相关产业的竞争力。
那么，法国电力集团的出售决策是否为这种产业焦虑的直接产物？从时间节点上看，集团出售中国新能源资产的筹备过程，恰好与法国政府内部对华贸易逆差问题的讨论升温期高度重叠。法国政府咨询机构在2月提交的报告建议，对中国产品采取更严格的贸易措施，包括普遍加征关税或推动欧元对人民币贬值。虽然这些建议尚未转化为正式政策，但其释放的政策信号已经扩散至国有企业。法国电力集团在这一环境下选择撤出中国市场，可以视为一项配合官方贸易政策收紧的防御性措施。
由此，贸易逆差压力和技术竞争担忧，共同助推法国电力集团撤资行为。法国方面做出如下判断：继续在中国新能源市场保持存在，商业收益无法抵消产业竞争力受损的风险；与其充当中国可再生能源产业发展的合作方，不如主动撤出，将有限的技术力量和资金集中到核电这一法国仍具有明显优势的领域。
这一系列事件表明：北约第五条，即对一个成员国的攻击视为对全体成员国的攻击，是否仍然具有可信度？马克龙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认为这一条款的可信度正受到严重质疑，32国联盟的整体力量正在被削弱。他点名美国、俄罗斯和中国三国领导人“极力反对欧洲”，表面上是等距离批评，但从其所列举的论据和后续的政策建议来看，批评主要指向美国。马克龙实际要表达的是：动摇北约安全根基的不是外部敌人，是盟主美国自身的政策转向。
那马克龙提出的替代方案是什么？他建议“加强北约内部欧洲国家支柱的建设”。这个方案的实质是，在北约内提升欧洲成员国的防务能力比重，减少对美国军事力量的依赖。从理论上看，这一方向符合欧洲战略自主的长期目标。但从可行性角度分析，该方案面临两个方面的约束。
来自法国国内。马克龙要求其他欧洲国家增加国防开支。德国外长曾回应指出，法国应当首先将自己的国防开支提高到北约水平，而不是只向其他国家喊话。而法国政府的财政预算已面临社会保障、教育、医疗等领域的支出压力，继续大幅增加国防预算的政治可行性较低。
来自欧洲内部的分歧。东欧国家长期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对俄罗斯的战略疑虑使其更倾向于维持与美国的紧密军事关系，而非转向以法国为主导的欧洲自主防务。北欧国家、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在安全政策上的优先选项各不相同，欧盟27国在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上的一致性长期处于低水平。马克龙的“觉醒”呼吁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转化为实际的防务合作？
至于法国当前的战略调整能否有效执行？前述分析表明，法国的执行能力与其政策目标之间存在明显差距。在能源领域，法国决定将核电重新置于优先地位，但新建6座核反应堆所需的728亿欧元投资中，相当部分需要依靠欧盟竞争监管机构的批准。欧盟委员会已启动对法国政府援助计划的深入调查，质疑这笔巨额补贴是否会扭曲市场竞争。这意味着法国的能源战略调整并不完全由自身掌控，还需接受欧盟层面的规则审查。
在经贸领域，法国希望收紧对华技术合作，但法国本身在核能、航空等领域的出口高度依赖中国市场。空客公司的大额订单、法国农产品的对华出口、奢侈品行业的中国消费者，都是法国无法轻易放弃的现实利益。法国政府能否在对华采取更强硬立场的同时，维持这些关键行业的市场份额？
在安全领域，马克龙呼吁欧洲国家加强自主防务，但欧盟的共同防务预算实际执行困难。法国自身军费开支占GDP的比例刚过2%，而德国、意大利等主要成员国同样面临预算约束。欧洲防务基金的规模有限，且成员国在资金分配和使用方向上的争议持续不断。马克龙的“欧洲觉醒”能否落到实处？
也就是说，法国没有能力推行所谓的“全面反华”政策，因为其在多个关键经济领域仍然深度依赖中国市场。法国也无法在短期内实现“欧洲自主防务”，因为其国内财政状况和欧洲内部的政治分裂都不支持这一目标。法国当前的政策调整，是在多个方向同时收缩战线、集中有限资源，以应对美国政策转向和中国产业竞争带来的压力。
法国电力集团出售中国新能源资产，不意味着中法经贸合作的全面停滞。核电站建设、飞机制造等双方利益深度捆绑的领域，仍然是稳定的合作基本盘。但在可再生能源、电动汽车、数字技术等中国已形成竞争优势的领域，法国及欧盟层面的保护主义措施将趋于严格。中国企业进入法国及欧洲市场，需要适应更高的技术转移要求和更严格的审查标准。
马克龙在雅典演讲中提到，欧洲必须学会不依赖美国的防务。这句话具有合理性，但其实现道路的漫长和艰难不应被低估。欧洲内部在安全政策上的分歧、法国自身财力的限制、以及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都将长期影响这一进程的推进速度。而法国执行政策调整的速度、力度以及在遇到阻力时的妥协程度，都将决定中法关系未来数年面临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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