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仿佛是一瞬间涨起来的。
5月18日清晨，湖南省常德市民程子沁醒来时，看到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图片，石门县壶瓶山镇当地的地标建筑——渫水边的凉亭已经被洪水冲毁。就在一天前，她路过渫水时，还曾停下对着凉亭拍下一张照片。彼时河水清澈，水位尚低，颇有意境。没想到仅仅不到24小时，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凉亭了。
5月17日，湖南石门县遭遇了突破历史极值的极端强降雨，24小时降雨量高达339.2毫米。此次强降雨以壶瓶山镇为中心，波及周边所街乡共计10余个村（集镇）。石门境内双合水文站水位暴涨8.76米。截至目前，石门全县共有23个乡镇区场不同程度受灾，受灾人口103247人，5人死亡、11人失联。
可小镇居民发现，这场突破了历史极值的灾情几乎没上过热搜。壶瓶山海拔2000多米，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下，这座小镇或许不会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可在被“忽略”的村庄里，仍有人等待被看见。
“我家快被淹了”
程子沁记得，当地是在5月15日左右开始下雨的，起初雨势不大。17日，突然下起了暴雨。
程子沁家住壶瓶山镇的地势较高处，距离渫水仅100多米。18日凌晨，程子沁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我家快被淹了。”她一阵发懵。
就在几小时前，她路过渫水时看到的河水还很清澈，水位也不高。在她印象里，每年临近端午，当地都会有这样连绵的雨。但即便是印象中最大的那次洪水，水位也未没过岸边，更鲜有“入户”的情况。何况，朋友家住在河边二楼。
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雨声。没过多久，政府工作人员开始挨家挨户敲门，叫醒并疏散沿河居民。当地救援队也在帮助被困人员撤离。
程子沁家收到了政府发放的水和泡面。到了凌晨，家里的水停了。
洪水过境。受访者供图
壶瓶山地势较高，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19日白天，洪水退去一些，程子沁看到，小镇满目疮痍。沿河地区受损最为严重，岸边围栏全部倒下；树木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有车辆侧翻在路上；一些店铺的招牌脱落，灯箱电线还剩下半截裸露在外，卷帘门掀起，墙体被水撕开一个大洞；还有一些店铺被随山洪下来的枯枝堵住门……
洪水褪去，车辆侧翻，挡在路上。受访者供图
沿岸建筑受灾严重。受访者供图
灾后的凉亭（上图）与灾前对比图。受访者供图
镇上的水电等还未完全恢复。“家里做饭就用矿泉水，洗澡、冲厕所这些生活用水就拿塑料桶接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程子沁说。
没上“热搜”的山村
在长沙务工的壶瓶山人徐燕霓，从18日凌晨就开始不停刷手机。她从群里、从零星能接通的消息里，拼凑出家乡村庄的状况——道路中断、信号时有时无、有村民失联。
她还发现了一个让她沮丧的事实：家乡的灾情很重，但几乎没上任何热搜。
壶瓶山镇位于湖南西北部山区。从石门县城进山，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车程。“这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全是山。”徐燕霓说。她和父母都长期在外务工。家里的老人则留在山里。“基本上在家里面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年轻的都在外面务工。”
“从18号凌晨三四点钟山洪暴发到现在，我们很难联系上人。”她在各大社交平台热帖下留言，呼吁网友关注家乡灾情，但回应寥寥。
据悉，5月15日8时至19日8时，四川东部、重庆、湖北、湖南、贵州、广西、广东、海南等地部分地区出现了累计100毫米以上的降水，湖北南部、湖南西北部等地累计降水量达300毫米。不少地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灾情。
“大家都在讨论湖北，我家在湖南山区，讨论度少了很多。”徐燕霓觉得，大城市基础设施相对完善，即使受灾，通讯也不会中断，很多市民会把当地情况发到网上，自然也受到更多关注。然而以老人居多的山区遇到严重灾害，通讯就先断了，山里的真实情况很难被外界知晓，这也意味着受到的关注和帮助都会少一些。
洪水过境，桥体受损。受访者供图
山里信号太差，电话很难打通。和村里联络的方式，是村干部发语音信息，但信号不好，通讯总是断断续续的。村干部只能走到有信号的地方，一遍遍报平安。他们发来的视频里，混着泥沙的洪水漫到街边小店的店招牌，杂乱的浮木、树枝随波而下。
随山洪一起下来的树木。受访者供图
暴雨之后，村里的年轻人开始陆续往回赶。徐燕霓说，正是因为村里留下的都是年纪大的老人，他们才会如此着急，“他们反应慢，又怕他们舍不得（家里的东西）。”
“现在我们了解家人状况的方式，就是村支书联系得上的报了一遍，也在群里面说了；能够自行联系得上的就聚在一起，目前的地方比较安全的话就待在原地。”
目前，徐燕霓在群聊里仍能看到有人失联的消息。
“山里面从山洪最开始暴发的地方，是完全失联的状态。”徐燕霓说，受灾村庄的大小村组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山头，虽然规模都只有十几户，但中间隔着群山。“有可能村组之间就隔了三四公里，两三里路。”可一旦路断了，“可能要绕一个小时才能走到目的地”。
对后续灾害的担忧
尽管通讯受阻、道路中断，救援的脚步并未停歇。石门县提前研判雨情水情，第一时间启动防汛应急响应，党员干部奋战一线，紧急开展人员避险转移。
主路被冲断后，救援人员只能走小路进山。“但是小路其实下雨也是挺危险的。”19日白天，徐燕霓陆续从亲戚那里收到断断续续的视频：洪水已经退了约10米，但山里还在下小雨。
对于在“孤岛”的村民，村干部则通过无人机等方式将物资送达。“救援物资已经给了，手机有电了，也有人拍照给我们了。”到20日，徐燕霓了解到，失联的村组已经少了很多，目前只有少数村民还没联系上。
最让她担心的，不只是已经发生的山洪，而是后续灾害。“现在大家已经算是在比较安全的地方了，但我们还怕第二次山洪，也怕再带来一次泥石流，因为现在还在下雨，山是松动的。”即使知道家人都平安，但触目惊心的现场状况、跳出的伤亡消息，还是让徐燕霓难以安定。她说，希望能知道家人和村民现在具体怎样、在什么地方、有没有足够的食物、心理上是否得到安抚。
目前，石门县电力和网络在抢修下已勉强可用。
洪水退去后，居民和工作人员合力疏通了道路，稳步清理淤泥。岸边的围栏倒了，凉亭没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有网友关注到，再过近20天就是高考了。程子沁告诉记者，壶瓶山镇没有高中，学生们通常要坐3个半小时班车去70公里外的县城上学。受暴雨阻滞，原本19日的返校计划被迫推迟到20日。县城高中采取“上10天休4天”的模式，暂时没听说学生学业受到影响。
徐燕霓也在村干部不断发来的消息中得到些许安慰。她告诉记者，壶瓶山里人大多靠茶园和务农生活，“只要土地还在，茶还是可以种植的。”
灾前渫水。受访者供图
（文中人物为化名）
原标题：《湖南山村洪水暴涨8.76米，打工人全网急呼：热搜没它，仍有老人失联》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实习生 杨馨蕊 徐朗益 记者 郑子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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