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保姆趁我外出偷走 8 瓶茅台送人,为避免麻烦默默将其辞退,她离开前却指向角落那台6年旧电脑,我重新开机后当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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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来了,工资我一分不少结给你,以后别再联系。”
我强压着心底的火气,尽量让语气平静,看着眼前的保姆,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是我请了两年的保姆,平日里手脚看着还算干净,我从未设防,可就在我外出半天的功夫,酒柜里那8瓶珍藏多年的茅台,就被她悄无声息地偷走,据我后来得知,全被她拿去送人做人情。
我本想报警,可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只当吃了个哑巴亏,默默将她辞退,只想尽快和她划清界限。
她低着头,没有争辩,也没有道歉,只是在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转身要走的那一刻,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客厅角落那台闲置了6年的旧电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妨打开它看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台落满灰尘、早已被我遗忘的旧电脑,满心疑惑地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屏幕缓缓亮起的瞬间,我浑身一僵,当场愣住——
周志强把行李箱靠在门边,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亮了,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把行李箱拖进来,随手关上门。
这次去成都跑了十二天,跟三家建材商谈供货,每天晚上都要喝到半夜。客户的套路一个比一个深,价格压了又压,条件改了又改。周志强的胃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喉咙里总感觉有东西堵着,说话声音都是哑的。
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赵春梅系着围裙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小步快走过来要接他手里的公文包。
“周经理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
周志强摆摆手,自己把包放在鞋柜上。
“还行,就是坐飞机时间长了,腿有点麻。”
“那我给您放洗澡水去?锅里炖了山药排骨汤,您洗个澡出来就能喝。”
“先不急着弄,我歇会儿。”
周志强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靠垫里。他闭着眼睛,感觉脑袋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妻子吴玉华上礼拜回娘家去了,她妈心脏不好,县医院说要装支架。吴玉华是家里老大,弟弟在外地打工回不来,这事只能她去张罗。周志强理解,走之前还给她多转了两万块钱,让她别省着。
家里就剩他和赵春梅两个人。
赵春梅在他家干了三年零四个月,是老家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五十出头,干活利索,话不多,做的菜也合口味。一个月给她开四千八,包吃住,年底还会多发一个月工资当奖金。去年春节,周志强封了两千块红包给她,她当时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说周经理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周志强一直觉得这钱花得值。他和吴玉华都在忙,他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吴玉华在银行上班,两个人早出晚归,家里没个人照应真不行。儿子在省城读高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这房子大部分时间就空着。
赵春梅把汤端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
“周经理,您趁热喝,我放了点枸杞,补气的。”
周志强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汤碗摆在茶几上,他拿起勺子慢慢喝。汤确实熬得好,排骨炖得烂,山药糯糯的,喝下去胃里暖乎乎的。
“玉华打电话回来了吗?”他问。
“前天晚上打了一个,说老太太情况稳定了,但要住院观察一个礼拜,看看血压能不能降下来。”
“嗯。”
周志强喝完汤,把碗递回去。
“您再歇会儿,洗澡水我放好了,水温刚好。”
“行,你去忙吧。”
周志强起身往卧室走。路过书房门口时,他瞥了一眼,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文件都摞得方正正,电脑屏幕擦得锃亮。
他关上门,进了主卧。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
周志强摸过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做梦,算是睡了个好觉。今天周六,不用去公司,几个老同学约了晚上来家里吃饭。都是大学时候一个宿舍的,现在散在各地,老王在青岛搞海鲜批发,老李在昆明做旅游,小张留在本地开了家装修公司。一年能聚齐一回不容易。
周志强洗漱完出来,赵春梅已经把早餐摆桌上了。小米粥,煮鸡蛋,两个馒头,一碟酱黄瓜。
“周经理,您中午想吃点啥?晚上有客人来,我下午得准备菜。”
“随便弄点就行,晚上多做几个硬菜,他们几个都能喝。”
“哎,好。”
周志强坐下来吃饭。馒头是赵春梅自己蒸的,嚼着有股麦香。他慢慢吃着,脑子里盘算晚上喝什么酒。家里酒柜还存着几瓶好酒,是以前一个做钢材生意的老板送的,说是藏了二十多年的茅台。他一直没舍得开,想着等儿子考上大学,或者自己升了公司副总再动。
想到这里,他放下筷子,起身往客厅走。
酒柜是定做的,花了不少钱。实木的框,玻璃门,里面装了小灯,灯光一打,那些酒瓶看着特别漂亮。周志强平时不抽烟,就好这一口,柜子里存了三十多瓶,白酒红酒都有,摆得整整齐齐。
他拉开玻璃门,伸手去拿最上面那层的茅台。
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往前凑了凑,仔细看那一排酒。
原本应该是八瓶,现在只剩四瓶了。
中间空出来好大一块地方,特别扎眼。
周志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赶紧把柜门全部拉开,一瓶一瓶地数。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回来。数了三遍,确实是四瓶。
那四瓶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脑子有点懵。缓了好几秒,他才伸手去翻其他几层。红酒都在,五粮液也在,洋酒也在,就那四瓶茅台没了。
周志强感觉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他扶住酒柜的边,深吸了几口气。
这酒他知道值多少钱。去年年底老王还跟他提过,说现在这种年份的茅台,一瓶至少两万八,而且有价无市,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真的。四瓶,就是十一万多。
十一万是什么概念?赵春梅在他家干两年多,工资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他转身,快步走回餐厅。赵春梅正在厨房里刷锅,背对着他,嘴里还哼着小调。
周志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他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但他没发作。
现在冲出去质问,她能承认吗?肯定不认。就算认了,酒呢?她肯定已经转移走了。闹起来,她要是撒泼打滚,或者干脆跑了,这钱找谁要去?
周志强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盯着桌面上的图标,脑子里快速转着。
书房里装了摄像头,当初装修时特意安的,说是防贼,其实更多是为了图个安心。公司里有时候会带些合同回来处理,怕丢。摄像头连着一个移动硬盘,能存一个月的录像。
他点开监控软件,输入密码。界面弹出来,显示着客厅、走廊、门口、厨房四个画面。他点进客厅的录像列表,找到自己出差这十二天的记录。
文件很大,他开了四倍速,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前两天很正常。赵春梅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收拾屋子,做早饭。中午简单吃点,下午打扫卫生,洗衣服。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多回自己房间。规规矩矩,没什么异常。
第三天晚上,画面变了。
晚上八点二十,赵春梅从她房间出来,手里拎着个红色的无纺布购物袋。她站在客厅中间,左右看了看,头转来转去的,动作有点鬼祟。
然后她走到酒柜前。
周志强把播放速度调回正常。
画面里,赵春梅的手放在玻璃门上,停了好几秒,好像在犹豫。然后她轻轻拉开柜门,动作很慢,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层。拿了一瓶茅台,放进袋子里。又拿了一瓶,又放进去。
两瓶酒放好,她快速关上柜门,提着袋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在监控画面里显得有些发白。
她没走大门,而是去了阳台。阳台那边有个小杂物间,平时放些不用的东西。
周志强切换画面,阳台的摄像头角度不好,只能看见她半个身子进了杂物间,过了五六分钟才出来。出来时,手里的袋子不见了。
他继续往后看。
第五天晚上,又来了。
这次是九点多,赵春梅又拎着那个红袋子出来。这次她熟练多了,开柜门,拿酒,放进去,关柜门,一气呵成。还是两瓶。
然后还是去阳台杂物间,待了几分钟,空手出来。
周志强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四瓶酒,分两次拿的。都藏在阳台杂物间里?还是已经转移走了?
他点开阳台的监控画面,往前倒。杂物间里没装摄像头,看不到里面。但赵春梅每次进去都待几分钟,出来时袋子没了,说明酒肯定在里面放了一阵。
但现在是第八天了,酒还在不在杂物间?
周志强起身,轻轻拉开书房门。赵春梅在厨房里剁肉,咚咚咚的声音很有节奏。他走到客厅,装作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在客厅另一头,要经过厨房门口。他走过去时,赵春梅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经理,要收衣服?我帮您收吧。”
“不用,我自己来,你忙你的。”
他拉开阳台门,走进去。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衬衫,是他出差前换下来的,已经干了。他慢吞吞地收衣服,眼睛往杂物间那边瞟。
杂物间的门关着,是老式的木板门,有点歪,锁是那种最简易的挂锁。
周志强抱着衣服走回客厅,路过厨房时,赵春梅还在剁肉,但动作明显慢了,一下一下的,好像心思不在那上面。
他把衣服扔在沙发上,又回到书房。
得冷静,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现在去杂物间翻,赵春梅肯定会发现。就算找到酒,她也可以狡辩说是暂时放在那里,或者说不知道谁放的。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她偷的,虽然监控能看见她拿酒,但看不见她偷出去卖或者送人。
周志强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书房里散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飞快地转。
报警?
报警的话,警察来了要取证,要做笔录,要调查。他是项目经理,下周公司要投标一个大工程,现在正关键的时候。要是这事闹开,传出去不好听,客户知道了会怎么想?一个连家里保姆都管不好的人,能管好几千万的项目?
而且酒能不能追回来还两说。就算追回来了,这过程也得折腾好几天,他没那个时间。
但就这么算了?十一万,不是小数目。他一年到头的奖金也就这个数。
周志强掐灭烟,心里有了主意。
接下来几天,周志强跟没事人一样。
早上起床,吃赵春梅做的早饭。出门前跟她打招呼,说晚上回不回来吃。晚上回来,要是赵春梅还没睡,就随便聊两句,问问她老家孩子的情况。
但他开始留意赵春梅的一举一动。
以前赵春梅跟他说话,眼睛是看着他的。现在不敢看了,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也简短,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
有天晚上,周志强故意坐在酒柜旁边的沙发上打电话。电话是打给公司副手的,说着项目上的事,声音不大不小。
赵春梅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手有点抖,盘子边缘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经理,吃点水果。”
她的声音有点紧。
周志强点点头,继续对着电话说:“对,图纸要再核对一遍,特别是水电那部分,别到时候出问题。”
赵春梅站在那儿,没走,也没动。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眼睛盯着地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周志强挂了电话,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赵姐,最近家里没啥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没事,就是天气热,睡得不太好。”赵春梅赶紧说,声音更紧了。
“那就好,注意休息,累了就歇着,活儿不着急。”
“哎,好,谢谢周经理。”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步子迈得很快,像逃跑一样。
周志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笑。做贼心虚,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又过了两天,周五晚上,周志强约了孙建国喝酒。孙建国是他多年的朋友,以前在派出所干过,后来调到市局搞经侦,前年退了,现在在一家保安公司当顾问。
两人在一家烧烤店见面,要了个小包间。羊肉串、腰子、板筋点了一堆,搬来一箱啤酒。
喝到第三瓶,周志强开口了。
“老孙,问你个事。”
“说。”孙建国啃着腰子,满嘴油。
“要是家里保姆手脚不干净,拿了东西,该怎么办?”
孙建国放下手里的签子,抽了张纸擦擦嘴,眼睛看着周志强。
“你家出事了?”
周志强点点头,把茅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监控也说了,赵春梅这几天的反常也说了。
孙建国听完,没马上说话,又开了瓶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按说该报警,十一万,够立案了。”
他放下酒瓶,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你肯定不想闹大,对吧?你那个位置,传出去不好听,影响生意。”
周志强苦笑:“还是你懂我。”
“要我说,人先弄走,越快越好。”孙建国夹了块烤韭菜,“这种人,有一就有二。这回偷酒,下回就敢偷别的。你家里那些值钱玩意儿,她可都门清。”
“直接辞退?她要是闹呢?”
“找个由头呗。”孙建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就说家里要重新装修,装智能家居,以后扫地有机器人,做饭有智能锅,用不着住家保姆了。给她点补偿,好聚好散。”
“那酒呢?就这么算了?”
“先把人弄走再说。”孙建国靠回椅背上,“人走了,你再想办法。实在要不回来,就当破财消灾。你那个工程要是中标,挣的何止十一万?别因小失大。”
这话说到周志强心坎里了。
下周三公司就要开标,他这个项目前前后后跟了半年多,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要是因为这点破事分心,那才是真的亏大了。
“行,听你的。”
“补偿给大方点,让她没话说。这种人心里有鬼,你给她钱让她走,她只会庆幸你没发现,不会闹的。”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周志强结了账,叫了代驾回家。
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闪过去的街灯,脑子里已经把明天要说的话排练了好几遍。
第二天周六,周志强睡到九点才起。赵春梅已经打扫完客厅,正在拖地。
“赵姐,一会儿忙完了来客厅,我跟你说点事。”
赵春梅手里的拖把停了停,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哎,好。”
周志强去洗漱,刮胡子,换衣服。他挑了件看起来比较随意的T恤,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正式。太正式了,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容易让人紧张。
十点多,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赵春梅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她没坐沙发,这是她三年多来一直保持的习惯,说自己是干活儿的,不能跟主人家平起平坐。
“赵姐,你来我家也三年多了吧?”周志强开口,语气尽量温和。
“三年零四个月了,周经理。”
“时间过得真快。”周志强顿了顿,“你跟玉华处得好,干活也尽心,我们一家都挺满意的。”
赵春梅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边,没说话。
“是这样,我和玉华商量了一下,打算把家里重新装修装修。现在不是流行智能家居嘛,装一套系统,以后开关灯、开空调、扫地、做饭,都能用手机控制。”
周志强观察着她的反应。赵春梅的背僵了一下,头更低了。
“这么一来,很多活儿机器就能干了,用不着专门请人。所以我们想着,等装修完,就不请住家保姆了,平时请个钟点工来打扫一下就行。”
赵春梅还是不说话,但周志强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当然,这事是我们计划不周,跟你没关系,是你做得好,是我们家情况变了。”周志强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再加三个月补偿,一共一万六。你点点,看对不对。”
信封躺在玻璃茶几上,赵春梅盯着它,看了很久。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她还是拿起来了,没打开,就捏在手里。
“周经理,”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您说,我能改,真的。”
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
周志强心里动了一下,但马上又硬起来。他想起了那四瓶酒,想起了监控里她鬼鬼祟祟的样子。
“没有,你做得很好,真是家里计划变了。”他重复了一遍,“玉华她妈身体不好,以后可能得接过来住,家里人多,重新装修一下,也方便老人活动。”
这话半真半假。吴玉华确实提过接她妈来住,但那是以后的事,还没定。
赵春梅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周志强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犹豫。
“我……我明白了。”她把信封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那我什么时候走?”
“不着急,这两天收拾收拾。下周一吧,周一我开车送你,你去哪儿,我送你到车站或者哪儿都行。”
“不用麻烦您,我自己能走。”赵春梅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沙发背,“那……那我先回屋了。”
“行,你去吧。”
赵春梅转身往她房间走,脚步有点飘。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志强一眼,那眼神让周志强心里莫名地一紧。
但她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周志强靠在沙发上,长长出了口气。
这事算是办了一半,至少人弄走了。至于酒,以后再想办法。孙建国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个工程,中标了,什么都有了。
晚上吴玉华又打视频过来,问家里怎么样,赵春梅做的饭合不合口味。
周志强说挺好的,让她别操心,专心照顾她妈。
“你那边钱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转点。”
“够,你上次给的两万还没花完呢。医生说要先调理,血压降下来才能手术,还得住一个多礼拜。”
“那你多陪陪,我这没事。”
挂了视频,周志强坐在沙发上抽烟。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那台旧电脑的轮廓。
那是六年前买的,当时儿子上初中,说要学编程,他就给配了台好的,花了一万二。后来儿子上了高中住校,这电脑就闲置了。他平时用笔记本,吴玉华有单位配的台式机,这台旧电脑就一直放在书房角落,盖了块防尘布,上面落了一层灰。
周志强看着那台电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三年多,赵春梅在他家,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九点多才回屋休息。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做得可口,从来没抱怨过累。吴玉华腰不好,她还专门学了按摩的手法,隔三差五给按按。
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干出这种事呢?
他想不通。
周日下午,赵春梅开始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两个大编织袋,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纸箱子,就装完了全部家当。周志强想帮忙,她说不用,自己慢慢弄。
她收拾得很慢,一件衣服叠半天,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周志强知道她是在拖延,但他没催。反正周一才走,不急。
晚上周志强做了个梦,梦见那四瓶茅台长了腿,自己从酒柜里跑出来,一路跑到大街上,他怎么追也追不上。醒来时一身汗,看看表,凌晨三点。
他再也睡不着,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赵春梅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光。她在干什么?也睡不着?
周志强端着水杯,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突然觉得有点冷。
周一早上,周志强请了半天假。
九点多,赵春梅拎着行李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藏蓝色的外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
“周经理,我收拾好了。”
“我送你。”
“真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不耽误您上班。”
“没事,我上午请假了,送你到车站。”
周志强提起那个最重的编织袋,赵春梅赶紧来抢。
“周经理,这使不得,我自己来。”
“走吧,别客气了。”
两人下了楼,周志强的车停在小区车位上。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赵春梅抱着那个纸箱子坐进后排。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赵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志强开口,想打破沉默。
“回老家看看,我儿子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了,回去给他做做饭。”
“那挺好,孩子高考是大事。”
又是一阵沉默。
车子开到长途汽车站,周志强把车停在路边。他帮赵春梅把行李拿下来,看着她去窗口买了票,是去邻县的车,十点半发车。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赵春梅说要去趟厕所,让周志强先回。周志强说没事,我等你上车再走。
赵春梅看了他一眼,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往厕所方向走。
周志强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拎着行李箱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消毒水的味道。
他突然想,赵春梅三年前来他家时,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拎着行李,茫然地站在人群里?
那时候她看起来比现在瘦,也老一些,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敢抬头看人。吴玉华说她太拘谨,怕是干不长,没想到一干就是三年多。
“周经理。”
赵春梅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她的脸在车站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蜡黄。
“车快来了,您回去吧,别耽误您事。”
“行,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哎。”
周志强转身要走,赵春梅突然叫住他。
“周经理。”
他回头。
赵春梅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红色无纺布袋的提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有件事……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周志强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事?”
赵春梅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眼睛看向别处,又看回来,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候车大厅的广播在喊某班车开始检票,声音刺耳。
“您家里那台电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书房角落里那台旧的,您最好……最好打开看看。”
周志强愣住了。
电脑?那台六年没动过的旧电脑?
“看什么?”他皱起眉头。
赵春梅摇摇头,眼泪突然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我不能说,真的不能说。您自己看,一定要看,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什么很重要?你说清楚。”周志强的语气有点急了。
赵春梅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害怕,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就一干活的,有些事不该我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但……但您对我好,吴姐对我也好,我不能……”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您一定要仔细检查,每一个文件夹,每一个文件,都看一遍。关系到您,还有吴姐,还有……还有您的工作。”
周志强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电脑里有什么?”
“我不能说,说了我就……”赵春梅猛地摇头,眼泪甩出来,“您自己看,看了就明白了。千万要小心,有些人不干净,他们……他们在盯着您。”
她说完,拎起地上的行李,转身就往检票口跑。跑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
“周经理,您保重!一定小心!”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检票的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
周志强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车站里人来人往,吵闹声、广播声、孩子的哭声响成一片,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赵春梅最后那句话,还有她那张苍白的、满是泪水的脸。
电脑?
那台旧电脑里能有什么?
为什么要小心?
谁在盯着他?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他感觉头要裂了。
周志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
一路闯了两个黄灯,差点追尾一辆电动车,被司机骂了几句,他都没听见。脑子里全是赵春梅那张脸,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一定要看……”
“关系到您,还有吴姐,还有您的工作……”
“有些人不干净……”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进他脑子里。
回到家,周志强连鞋都没换,直接冲进书房。那台旧电脑还在角落里,盖着防尘布,上面落了一层灰。他一把扯掉防尘布,灰尘扬起来,在阳光下飞舞。
电脑是台式机,黑色的机箱,侧面有散热孔。显示器是笨重的老式液晶屏,边框很厚。键盘和鼠标上也都是灰。
周志强找来抹布,把机器表面擦干净。他盯着这台电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赵春梅为什么临走前要说这个?
她偷了酒,按理说应该巴不得赶紧走,永远别再见面。为什么还要特意提醒他检查电脑?
除非……除非电脑里的东西,比偷酒更重要。重要到让她良心不安,重要到她必须提醒他,哪怕这样会暴露她自己?
周志强的手放在开机键上,犹豫了很久。
按下去,会看到什么?
不按,难道就当没这回事?
最后他还是按了。
电源灯亮了,风扇转动的声音响起,呼呼的,像老牛喘气。显示器闪了一下,出现品牌标志,然后进入开机画面。系统是六年前装的,开机速度很慢,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挪。
周志强拉过椅子坐下,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桌面出来了,是他以前去黄山旅游时拍的照片,云海,日出,松树。桌面上有几个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浏览器,还有几个不常用的软件。
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点开“我的电脑”,进入C盘,一个个文件夹看过去。Program Files,Windows,用户文档,都是系统自带的,没什么特别。又进D盘,E盘,里面存着些老照片,儿子小时候的视频,一些工作资料的备份,都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难道赵春梅在骗他?故意转移注意力?
周志强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又立刻压下去了。赵春梅最后那个表情,那种恐惧,那种挣扎,不像是装的。她是个农村妇女,没那么多心眼。
他打开任务管理器,想看看后台运行的程序。
这一看,看出问题了。
CPU占用率显示35%,内存占用也高得离谱。对于一个闲置六年的电脑来说,这绝对不正常。他仔细看进程列表,找到一个叫“SysUpdateService.exe”的程序,占用了大部分资源。
系统更新服务?
周志强皱起眉头。他虽然不是搞电脑的,但基本常识还有。系统更新不会一直占用这么高的CPU,而且这个程序的名字虽然看起来像系统文件,但位置不太对。正常的系统文件应该在Windows系统文件夹里,但这个在ProgramData下面,一个很隐蔽的子目录里。
他试着结束这个进程,弹出一个提示:“拒绝访问”。
他心头一沉。
下载了一个进程管理工具,安装,运行。工具列出了所有进程的详细信息,包括文件路径、数字签名、父进程等等。
SysUpdateService.exe,文件路径:C:\ProgramData\Microsoft\Windows\Services\svchost\SysUpdateService.exe
没有数字签名。
父进程是services.exe,看起来像是系统服务启动的。
创建时间:两年零三个月前。
周志强的手开始冒汗。
两年零三个月前,正好是赵春梅来他家半年左右的时候。
这会是巧合吗?
他继续用工具分析这个程序的行为。工具显示,这个程序一直在访问摄像头和麦克风驱动,同时还在后台传输数据,目的地是一个IP地址。
周志强复制了那个IP地址,在网上查。结果显示,这个地址属于境外的一个服务器,位置不明。而且查询记录显示,这个服务器被标记为“可能用于恶意活动”。
恶意活动?
监控?
远程控制?
周志强的后背全湿了。他感觉书房里的温度骤降,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颤抖着手,打开网络监控工具,查看历史流量记录。这个工具能显示每个程序过去一段时间上传下载的数据量。
SysUpdateService.exe,过去两年零三个月,总共上传数据:187GB。
187GB。
周志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如果全是文字,那得是多少亿字?如果全是照片,得是几十万张。如果是视频……
他不敢想。
他又下载了几个专业的数据恢复和分析工具。这些工具能扫描硬盘里所有被删除、隐藏或加密的文件。扫描过程很慢,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周志强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窗外天色变黑,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他忘了开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晚上八点多,扫描完成了。
工具列出了一长串隐藏文件和加密文件。大部分都是系统文件,但其中一个文件夹引起了周志强的注意。
文件夹名:.system_cache
位置:C:\Windows\System32\drivers\etc\cache
属性:隐藏+系统+加密
大小:68.4GB
周志强尝试打开这个文件夹,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他试了几个常用密码:123456,电脑开机密码,他的生日,吴玉华的生日,儿子的生日,全都不对。
他用破解工具尝试破解。这种工具的原理是不断尝试各种密码组合,直到试出来为止。速度取决于密码的复杂程度。
周志强设置了工具,让它跑起来。屏幕上一行行代码飞快滚动,尝试着各种组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的世界,从下午在车站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赵春梅知道。
她知道这台电脑有问题,知道里面有什么。所以她偷了酒,但临走前还是忍不住提醒他。
为什么?
良心发现?还是害怕?
害怕什么?
周志强回到电脑前,破解工具还在运行。进度显示,已经尝试了三百多万种组合,还没成功。这密码不简单。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干。水是凉的,流过喉咙,浇不灭心里的火。
电话响了,是吴玉华。
“喂,老周,吃饭了吗?”
“吃了。”他撒谎。
“吃的啥?赵姐做的?”
“嗯,西红柿鸡蛋面。”他随口编了一个。
“我这边还得待几天,我妈的血压还是不稳定,医生说再观察观察。你一个人在家,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凑合。”
“知道,你也是,注意休息。”
“对了,赵姐在吗?我跟她说两句,让她明天买点排骨给你炖汤,你最近瘦了。”
周志强的心猛地一紧。
“她……她出去买东西了,还没回来。”
“这么晚还出去?买啥?”
“不知道,可能家里缺什么吧。”周志强赶紧转移话题,“你妈今天怎么样?好点没?”
“还行,就是老说头晕。不说了,护士来量血压了,挂了。”
电话挂断,周志强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能告诉吴玉华。她现在在照顾她妈,不能再让她担心。而且这事到底有多严重,他还不清楚。万一……万一牵扯到什么不该牵扯的……
他不敢往下想。
凌晨一点,破解工具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密码破解成功。
周志强从瞌睡中惊醒,他刚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揉揉眼睛,看向屏幕。
密码显示出来,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组合:Gh7#kL2@q9!pW。这种密码,靠猜是永远猜不出来的。
他输入密码,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件和子文件夹。所有文件都按照日期命名,从两年零三个月前开始,一直到三天前。最新的一个文件,日期就是他出差回来那天。
周志强随手点开一个月前的文件夹。
里面又有子文件夹,按类型分:视频、音频、文档、截图。
他点开“视频”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每个文件名都标着日期和时间。他随便点开一个,文件名是“2025-03-12_20:15”。
播放器弹出来,画面是他家客厅。
角度是从书房门口拍的,正好能拍到客厅沙发和电视墙。画面里,周志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打电话。
“对,李总,这个价格我们已经压到最低了,再低就要亏本……我知道您有难处,但我们这边成本也高,材料涨了百分之十五……”
声音清清楚楚,连他翻文件的沙沙声都录进去了。
周志强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又点开一个,是两周前的。画面是餐厅,他和公司两个副手在吃饭,讨论下个月投标的事。
“标书做好了吗?技术部分一定要突出我们的优势……对,特别是节能那部分,现在甲方都看重这个……报价不能超过一千八,超过就没戏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志强的手开始发抖。他点开“文档”文件夹,里面是各种截图和拍照。有他放在书房桌上的合同,有他电脑屏幕的照片,有他手机解锁时的密码输入画面。
甚至连他网购的记录,银行APP的登录界面,都被截了图。
音频文件夹里,是他打电话的录音。有跟客户的,跟供应商的,跟公司领导的,甚至还有跟吴玉华的私房话。
每一个文件,都标注了详细的信息:时间、地点、涉及人员、内容概要。
这不是随意的监控,这是有计划的、系统的情报收集。
周志强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盯着屏幕,那些文件图标在他眼里旋转、放大,变成一张张嘲笑的脸。
两年零三个月。
他在这套房子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被记录下来了。
工作上的商业机密,公司的投标策略,客户的报价,供应商的底价……
私人生活的点点滴滴,和妻子的对话,和儿子的视频通话,甚至……
周志强猛地坐直身体。
他想到一件事。
半年前,公司竞标一个市政工程,对手是一家外地公司,叫“宏远建设”。那家公司的报价只比他们低百分之二,最后中标了。当时他觉得奇怪,他们的报价是严格保密的,只有几个核心人员知道,对方怎么可能掐得这么准?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巧合。
是有人泄露了情报。
不,不是泄露,是被偷了。
从他这里偷的。
周志强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继续翻看文件,找到半年前的那个文件夹。点开,里面果然有关于那个标的所有讨论记录。他和副手的会议录音,他写的报价分析笔记,甚至他计算成本时在纸上写的草稿,都被拍了下来。
所有的信息,都汇总在一个PDF文件里,文件名是“市政项目_最终报价分析”。
文件最后修改日期,是开标前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对方调整报价,以微弱的优势中标。
周志强感到一阵恶心。他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嗡嗡作响。
他扶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才几个小时,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回到书房,他强迫自己继续看。
必须看下去,必须知道全部。
他点开更早的文件夹,一年前,一年半前,两年前……
越往前,监控的内容越基础,主要是记录他的生活习惯: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喜欢吃什么,常联系的人是谁,银行账户大概有多少钱……
但渐渐地,内容开始变化。从他日常的对话中,提取出有用的商业信息。从他看的文件中,拍下关键内容。从他打电话的语气中,分析客户关系的亲疏。
专业。
太专业了。
这不是赵春梅能干的。她一个农村妇女,高中都没读完,怎么可能会用这些专业的监控软件?怎么会整理出这么系统的情报?
她背后有人。
一定有。
周志强想起赵春梅最后说的话:“有些人不干净,他们在盯着您。”
“他们”是谁?
为什么要盯着他?
他一个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手里是有些项目,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监控两年多?
除非……
周志强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刚升项目经理不久,接手了一个旧城改造项目。那个项目牵扯到一片老居民区的拆迁,居民意见很大,闹过几次。后来拆迁工作顺利完成,项目也按期完工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那些最难缠的住户,怎么突然就同意了?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
他不敢往下想。
如果真是那样,事情就大了。
周志强关掉文件夹,瘫在椅子上。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凌晨四点多,城市还在沉睡。但他知道,他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需要帮助。
需要专业的帮助。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翻到孙建国的名字,手指停在拨号键上,但没按下去。
孙建国是警察出身,但现在在保安公司。这种事,他能处理吗?该报警吗?报警的话,该怎么说?说我家保姆在我电脑里装了监控软件,监控了我两年多?警察会信吗?证据呢?就凭这台电脑?
而且,如果报警,这件事就会公开。公司会知道,业界会知道,客户会知道。一个被监控了两年多的项目经理,谁还敢跟他合作?谁还敢把项目交给他?
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毁了。
但不报警,难道就这么算了?当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些情报已经被偷走了,公司的损失已经造成了。而且,那些人还在盯着他吗?现在还在盯着吗?
周志强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从门口到窗户,五步,转身,再五步。来来回回,像笼子里的困兽。
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台电脑。
电脑屏幕已经暗了,进入休眠状态。黑色的屏幕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走过去,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那些文件夹图标又出现在眼前。
他需要一个答案。
必须知道,是谁干的。
周志强坐下来,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除了按日期分类的文件夹,还有一个叫“汇总报告”的文件夹。他点开,里面是几十个PDF文件,每个文件都对应一个项目或一个客户。
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是关于他现在正在跟进的“新区商业中心”项目的。
文件有五十多页,详细记录了他这个项目的所有信息:甲方背景、预算范围、竞争对手分析、他自己的报价策略、技术方案的核心要点、甚至他私下跟甲方负责人吃饭时说的话,都被整理成文字。
文件最后,有一行小字:“建议采取以下措施获取最终报价:1.继续监控目标通讯;2.尝试接触目标助理小王;3.在开标前三天集中分析。”
周志强的手在发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了,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窃取。
而且,对方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差,知道他和谁见面,知道他在家说什么话。
他继续翻看其他汇总报告。几乎他过去两年经手的所有重要项目,都在这里。有些中标了,有些没中。没中的那些,现在想来,报价都被对手精准压制。
损失有多大?
他不敢算。
他拿起手机,想给公司老板打电话。但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住了。怎么开口?说“王总,我家里被装了监控,公司商业机密可能泄露了”?老板会怎么想?会信吗?就算信了,会不会怀疑是他自己监守自盗?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周志强弯腰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他看着那道裂缝,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铃声把他惊醒。
是公司秘书打来的。
“周经理,您今天来公司吗?十点半有个会,关于新区项目标书最终审定的。”
周志强看着电脑屏幕,那上面还开着“新区商业中心”的汇总报告。
“周经理?您在听吗?”
“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会儿过去。”
“您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有点,没事。”
挂了电话,周志强站起来,双腿发麻。他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
不能慌,现在不能慌。
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线,把主机和显示器分开。又从储物间找出一个大纸箱,把主机、显示器、键盘鼠标全部放进去。然后封好箱子,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做完这些,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男人眼圈发黑,脸色憔悴,但眼神还算镇定。
他必须镇定。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周志强一直在想。想赵春梅,想那四瓶酒,想电脑里的文件,想那些看不见的“他们”。
赵春梅知道多少?
她只是一个执行者,还是参与者?
如果是执行者,那她背后是谁?是谁指使她在他家装了监控?又是谁教会她使用这些复杂的软件?
如果是参与者,那她为什么要提醒他?良心发现?还是内讧?
到了公司,周志强停好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车里弥漫。
他想起三年前,赵春梅刚来的时候。是公司一个同事介绍的,说老家来的远房表姨,人老实,肯干。当时他和吴玉华面试了好几个保姆,都不满意。有的是要价太高,有的是卫生习惯不好,有的是嘴太碎。
赵春梅是最后一个。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黑色裤子,一双旧布鞋。说话声音很小,问一句答一句,不敢抬头看人。她说她丈夫早年工伤去世了,儿子在老家读高中,她出来打工挣学费。
吴玉华心软,说就她吧,看着可怜。
这三年,赵春梅确实勤快。每天六点起床,晚上九点多才休息,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做得可口,还会根据他和吴玉华的口味调整。吴玉华腰不好,她特意去学了按摩,每天晚上给按二十分钟。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
除非,她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儿子?对,她儿子。她总说她儿子成绩好,要考大学,要走出大山。她打工就是为了供儿子读书。
如果那些人用她儿子威胁她呢?
周志强掐灭烟,推开车门。
走进公司大楼,前台小张跟他打招呼。
“周经理早,您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老李。
“老周,新区那个标有把握吗?王总可指望你了。”
“尽力吧。”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有点。”
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周志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堆成山的文件。那些标书,那些合同,那些报价单,现在看来,都像一个个笑话。
他辛苦做出来的东西,转头就被人偷走了。
十点半的会,他坐在会议室里,听手下人汇报标书进展。技术部的小刘在讲节能方案,滔滔不绝。周志强盯着他的嘴在动,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文件,那些录音,那些视频。
“周经理,您看这样行吗?”小刘讲完了,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周志强回过神,点点头。
“行,就这么定吧。”
“那报价部分呢?最终报价要不要再调整一下?我听说宏远那边可能还会压价。”市场部的小王问。
宏远。
又是宏远。
周志强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报价……先按原计划,我再想想。”
散会后,周志强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打开电脑,搜索“宏远建设”。
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法人代表叫张宏,四十五岁,做建材起家,五年前转型做建筑工程。这几年发展很快,接了不少政府项目。
网上能查到的信息有限,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周志强知道,这个张宏,他见过。两年前一个行业交流会,他们交换过名片,还一起吃过饭。当时张宏很热情,说以后多合作,还互加了微信。
从那以后,张宏偶尔会给他朋友圈点赞,过年过节会发个祝福短信。除此之外,没什么交集。
现在想来,那次交流会,也许不是巧合。
周志强点开微信,找到张宏的头像。是一个风景照,看不出来是哪。朋友圈里发的都是些行业新闻、公司动态,偶尔有打高尔夫的照片,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微信。
下午,周志强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家休息。王总很关心,让他好好养病,项目的事不急。
不急?怎么可能不急。下周就开标了。
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周志强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三年前,他负责的旧城改造项目就在这里。现在这片地已经推平了,正在建新楼盘,塔吊林立,机器轰鸣。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进工地。
工地上尘土飞扬,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干活,电钻声、敲打声响成一片。项目经理认得他,跑过来打招呼。
“周经理,您怎么来了?视察工作?”
“随便看看,路过。”周志强说,“进展怎么样?”
“挺顺利的,下个月就能封顶。您当年打的基础好,我们施工也省心。”
当年。
周志强看着这片地,想起三年前的样子。低矮的平房,狭窄的巷子,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空中。居民大多是老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不愿意搬。
拆迁工作拖了三个月,最难搞的几户,天天去区政府门口静坐,拉横幅,骂开发商黑心。周志强那段时间焦头烂额,嘴上都起了泡。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几户突然就同意了。签协议,拿钱,搬走,顺利得不可思议。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但没多想,只当是拆迁办做通了工作。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
“当年最难搞的那几户,后来怎么就同意了呢?”周志强装作随意地问。
项目经理想了想:“好像是拆迁办给了特殊补偿,具体我也不清楚。您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想起来当年不容易。”
“是啊,多亏您有办法。”
周志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离开工地,开车在附近转。这片区原来有上百户居民,现在都搬走了,分散在各个安置小区。他记得其中最难搞的一户姓刘,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女都在外地。当时老太太态度最坚决,说死也要死在这里。
周志强凭着记忆,找到当年的拆迁办留下的安置名单。名单上记录了每户搬迁后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他找到刘老太太那一条,地址是“阳光家园”小区,3栋2单元501。
阳光家园在城南,开车要四十分钟。
周志强看看表,下午三点。他调转车头,往城南开。
路上堵车,等他到阳光家园时,已经四点半了。这是个安置小区,房子是新建的,但环境一般,楼间距小,绿化也少。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步行进去。3栋在小区最里面,他找到单元门,按501的对讲。
等了很久,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这次有人接了,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谁啊?”
“刘阿姨吗?我是三年前旧城改造项目的小周,周志强,您还记得吗?”
对讲里沉默了几秒。
“你……你有啥事?”
“我想来看看您,顺便问点事,方便吗?”
“不方便,我身体不好,不见客。”
“就几分钟,问完就走。”
又是沉默。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周志强推门进去,爬楼梯到五楼。501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她看起来很老,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刘阿姨,打扰您了。”
老太太抬眼看他,眼神浑浊。
“坐吧。”
周志强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屋里家具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药瓶,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您身体还好吗?”
“就那样,死不了。”老太太声音沙哑,“你有啥事,直说吧。”
周志强顿了顿,他在想该怎么开口。
“刘阿姨,我想问问,当年拆迁,您最后为什么同意了?”
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问这个干啥?都过去三年了。”
“就是……就是最近工作上遇到点类似的事,想借鉴一下当年的经验。”
老太太笑了,笑声很干,像破风箱。
“经验?有啥经验?给钱多就搬呗,还能为啥。”
“可是当时给您的补偿标准,和别家是一样的啊。”
“那是明面上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好像怕有人听见,“有人私底下又给了一笔,让我别声张。”
周志强的心跳加快了。
“谁给的?”
“不认识,一个男的,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说是开发商的代表,说我配合工作,给我额外奖励。”
“多少钱?”
老太太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现金,用报纸包着,这么大一摞。”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二十万。三年前,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尤其对刘老太太这样的家庭来说,可能是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您就收了?”
“为啥不收?我一个老太婆,儿子女儿一年回不了一次,我要那么多房子干啥?有钱,我还能多活几年。”
“那……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尽快搬,搬得越远越好,最好离开这个城市。我说我还能去哪儿,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他说随便,只要别在附近就行。”老太太又看了周志强一眼,“你问这个干啥?出事了?”
“没有,就是问问。”周志强站起来,“刘阿姨,您保重身体,我走了。”
“等等。”老太太叫住他,“那个人……他左手虎口那里,有块疤,红色的,像个月牙。”
周志强记下了。
从刘老太太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小区里有人下班回来,电动车、自行车进进出出。
周志强坐进车里,没马上开走。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二十万现金,左手虎口有月牙形疤痕的男人。
这是线索。
但怎么查?
他一个普通人,没权没势,怎么查一个三年前给过现金的人?
而且,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证明当年拆迁有问题?证明宏远建设用了不正当手段?这跟他被监控有什么关系?
等等。
周志强突然想到一件事。
三年前的旧城改造项目,最终中标的公司,就是宏远建设。当时宏远不是最低报价,但他们的方案最优,所以中标了。
如果宏远是通过监控他,拿到了竞争对手的报价和方案,从而制定出最优方案……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宏远监控他,获取商业机密,用来竞标。同时,也用类似手段搞定拆迁户,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一石二鸟。
周志强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勺。
如果真是这样,那宏远就不是普通的竞争对手,而是一个有组织、有手段的犯罪集团。他们能监控他两年多,能搞定最难缠的拆迁户,能在他家里安插眼线……
赵春梅只是其中一个棋子。
也许,还有别的棋子。
周志强想起公司里的同事,想起经常接触的客户,想起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和交谈。
谁值得信任?
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吴玉华。
“老周,你回家了没?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回去吃。”
“赵姐呢?让她给你做点热的,别老吃外卖。”
周志强沉默了几秒。
“赵姐……她家里有事,辞职了。”
“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就今天,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急?她儿子出事了?”
“不知道,她没说。”周志强转移话题,“你妈怎么样了?血压降下来没?”
“好点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稳定了就能手术。对了,赵姐走了,家里谁做饭?你自己可别凑合,要不先找个钟点工?”
“再说吧,你先顾好你妈。”
挂了电话,周志强启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他一直在想。想那个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想宏远建设,想张宏,想赵春梅,想电脑里那些文件。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静得可怕。他打开灯,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赵春梅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洗了,晾在阳台上。
她走的时候,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周志强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那个装着电脑的纸箱。箱子还在角落里,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撕开胶带,打开箱子,把主机搬出来,重新接上线。
他必须再看一遍。
有些细节,他可能漏掉了。
电脑开机,风扇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周志强直接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这次,他不再看那些按日期分类的文件,而是搜索关键词。
他输入“宏远”,搜索。
出来十几个结果,大部分是他在电话里或谈话中提到“宏远”这个词的录音或记录。没什么特别。
他输入“张宏”,搜索。
这次结果更多,有三十多个。他一个个点开看,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闲聊。但其中一个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段录音,日期是八个月前。文件名是“2024-08-15_晚餐对话”。
周志强点开,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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