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圈有句老话,“影抬人”,说的就是片子本身的光芒盖过了演员,把演员托举到了一个原本不属于他的高度。很多演员一辈子都在等这么一部“影抬人”的作品,等一个懂行的导演把他从平庸的泥潭里捞出来。《给阿嬷的情书》就是典型的“影抬人”,而且是近几年最赤裸裸、最理直气壮的一次“影抬人”。
如果让李思潼换一部戏试试?放到那种导演自己都不知道想拍什么的剧组,分分钟打回原形。这不是否定她的天赋,这是尊重电影的基本规律。一个二十二岁的孩子,第一次演戏,哪来那么多“精湛的演技”?哪来那么多“细腻的层次”?导演在片场就是最大的表演指导,他把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情感、自己对角色的全部想象,通过这个素人孩子的身体表达了出来。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证明导演的全场掌控能力已经到了什么段位。他不仅写了一个好本子,还把一个好本子拍成了好电影,中间没有损耗,没有缩水,没有让投资人崩溃地发现“剧本那么好怎么拍出来是这个鬼样子”。剧本和成片之间那种可怕的断层,在这个导演手里不存在了。这在当下的华语电影圈,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能力。
太多导演只会拍,不会写。太多编剧只会写,不会拍。一个项目从剧本到银幕,往往要经历七八轮面目全非的修改,编剧的意图被导演曲解,导演的想法被制片方阉割,最后出来的东西谁也不认。蓝鸿春他自己写,自己拍,自己对结果负全责。这种闭环式的创作模式,就是最符合“电影是导演的艺术”这个古老信条的玩法。编剧出身的导演不稀奇,稀奇的是能同时把两件事都做到优秀,并且在执行层面不掉链子。这哥们儿做到了,而且做得相当漂亮。
《给阿嬷的情书》已经用真金白银的票房和炸裂的口碑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这个导演能驾驭温情题材,能让小成本产出大回报,能让素人演员发光,能让观众自发传播。这四个“能”加在一起,在投资人眼里就是四个字,稳赚不赔。他现在是投资圈眼里的当红炸子鸡,下一部戏根本不愁钱,愁的是怎么把钱合理花出去。他那个手机里未接来电的数量,估计比全片台词量都大。
整件事里最有意思、也最值得追问的部分,飞升之后的导演,还会再用素人吗?蓝鸿春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他预算紧巴巴,时间紧巴巴,请不起大牌,连请一个二三线的熟脸都费劲。素人演员在那种情况下不是艺术追求,是生存策略,是唯一的选择。他把素人调教得好,那是本事,但不代表他对素人有执念。现在他有了选择权,投资方会把一堆演员的名字拍在他面前,还会温柔地提醒一句“这个能带票房”。你以为他能完全不考虑吗?太天真了。
温情家庭小品和素人是天作之合,因为那种粗粝的真实感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但他下一部大概率不会重复自己,很可能会去挑战更复杂的类型,悬疑?犯罪?年代史诗?这些类型对演员的专业素养要求是完全不同的量级。你让素人去演一个心理复杂的变态杀手,导演再有本事,也架不住对手戏演员在旁边干瞪眼。调度素人的成本太高了,当项目的复杂度上升,导演的计算方式就会改变。以前是“没人可用所以用素人”,以后会变成“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还要冒险”。
蓝鸿春在飞升之后,如果他一头扎进明星阵容的怀抱,那《给阿嬷的情书》就会从“他创作生涯的起点”变成“他创作生涯的孤例”。这部电影里的那种浑然天成的质感,那种几乎要从银幕上溢出来的泥土气息,很大程度上是素人演员带来的。职业演员当然可以演农民,演老人,演底层小人物,但那种“演”的感觉,和素人往镜头前一站就成立的“是”,本质上是不一样的。观众看得出来,观众永远看得出来。
导演现在吃掉了最大的红利,也接下了一个最大的诅咒——他以后拍的每一部电影,都会被拿来和《给阿嬷的情书》比较。“不如处女作”这五个字,是多少导演一辈子摆脱不了的梦魇。而他要是扔掉了素人这张王牌,那些独属于他的真实质感还能剩下多少?
蓝鸿春不用素人也能拍出好电影,这没问题。问题在于,当导演拥有了更多资源、更大的舞台之后,他还能不能保持那种“穷”出来的创造力?现在他可以轻松搞到几千万投资了,可以搭华丽的景,可以做精致的特效,可以请一线明星。这些东西是工具,也是诱惑。多少独立导演一进入主流电影工业就彻底迷失,拍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既没有了早期的锋芒,也没有学到工业化的精髓。这个导演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不知道,但他站在这个十字路口上了。
导演吃掉了这部电影最大的红利,从个人发展角度没毛病,这是他用才华和汗水挣来的。但如果他忘了这份红利是怎么来的,它是从真实的生活里挖出来的,是从普通人的面孔上捕捉到的,是从那些不漂亮的、有瑕疵的、不完美的真实瞬间里生长出来的。他的飞升,不过是换一个更高更华丽的笼子。主流电影圈欢迎他,资本跪舔他,这些都没问题。问题是他自己还记不记得,那封写给阿嬷的情书是用生活本身。是用那些没有被表演污染过的、粗粝而滚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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