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我正在往行李箱里塞东西。给婆婆买的保暖内衣,给公公买的护膝,给小姑子买的围巾,全是我一件一件挑的。

手机突然响了。

家族群里,婆婆@了我。

语音消息点开,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欣妍啊,今年你跟浩然就别回来了。冯雪初六订婚,男方家要来,家里住不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手机屏幕上,家族群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扭头看了一眼冯浩然,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表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国家大事。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听完语音,沉默了几秒。

“要不……咱过完年再回去?”

我没说话。

我妈一周前给我发过一个三亚跟团游的链接,说想带我爸去暖和的地方过个冬。我爸慢性支气管炎,医生建议去南方住几天。

那时候我还在犹豫。

现在我点了“立即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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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才知道自己今年不用回婆家过年的。

说起来也挺好笑,结婚五年,每年过年我都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

腊月二十就开始逛街,给公婆买衣服,给小姑子备礼物,给亲戚家的孩子准备红包。

每年都是这样。

从来没落下过一件。

腊月二十六开始,我就帮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她切菜我洗菜,她炖肉我看着火。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我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在我心里,嫁进冯家就是冯家的人,该尽的孝心我得尽。

可婆婆不这么想。

她大概从始至终都觉得,我这个儿媳妇是“高攀”了他们家。

说起来也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冯家在县城算是体面人家。

婆婆周翠兰是小学退休教师,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块。

小姑子冯雪是县城幼儿园老师,长得漂亮,嘴又甜。

公公冯大海虽说就是个工厂保安,可人老实本分,在街坊邻居里人缘不错。

我们家呢?

我爸徐国华是退休工人,一个月两千多块的退休金。

我妈周美英一辈子没上过班,就在家洗衣做饭。

我爸身体还不好,慢性支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咳得厉害,有时候整宿睡不着觉。

结婚那天,我妈特意穿了一身新买的红棉袄,在酒席上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我听亲戚说,婆婆在私下跟人讲:“他这亲家母,一看就是个没文化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没说什么。

冯浩然也没说什么。

他就是那副样子,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算了”。

结婚五年,我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他都知道。但他从来不替我说话,因为他怕他妈生气。

“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他永远都是这一句。

今年腊月二十八那晚,我把手机锁屏,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冯浩然打完一局游戏,探头看了看我:“哎,你去三亚那个,真去啊?

“票都买了。”

“那……我妈那边怎么办?”

“你妈让我不要回去,我这不正按照她说的做么。”

他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

我知道他没睡着,但他装睡。

我也没睡着,但我不想跟他说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块昏黄的光。我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婆婆让亲戚家的孩子叫我“婶婶”,那孩子叫了一声,婆婆马上说:“这个是表婶,不是亲婶。”我当时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手里的菜差点没端住。

冯浩然就在旁边坐着,低着头玩手机,像没听见一样。

这些事,我从来不说。

但每一件我都记得。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机票我订好了,初二上午的。”

“真去啊?”我妈的声音有点犹豫,“你婆家那边……能行吗?”

“没事,妈。他们让我别回去了,我就正好带你和爸出去转转。”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愿意给我添麻烦。从小到大,我在外面受了委屈,她从来不会替我出头,但她会在夜里偷偷哭。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怕我跟婆婆闹翻了,以后日子不好过。

“妈,你别担心,真的没事。医生不是说了么,爸冬天去南方住几天,对咳嗽有好处。”

“那行吧……我跟你爸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

是小姑子冯雪发来的消息,语气甜得能滴出蜜来:“嫂子,我跟你说的事你都知道了吧?我初六订婚,方伟他们一家要来,我妈说家里住不下。你别生气啊嫂子,等过了年我再请你和哥回来吃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方伟是冯雪的男朋友,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

我见过那个男孩几次,长得挺精神,对冯雪也好。

过年上门的时候,婆婆高兴得不行,专门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没什么可生气的。

但冯雪那句“家里住不下”,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家里住不下。

三室一厅的房子,公婆住主卧,冯雪住次卧,还有一间客房。往年我回去,就住那间客房。今年客房要留给冯雪的婆家,所以我就没地方住了。

我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我只是觉得,这五年来我在那个家里,好像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需要人干活的时候我是儿媳妇,过年团圆的时候我就是“外人”。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冯浩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真打算去啊?”

“我已经跟你说了好几遍了。”

“那我也去?”

“你爱去不去。”

他被我噎了一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夹在中间很难做。

可他从来没想过,最难做的那个人是我。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去了超市,买了些路上吃的东西。饼干、面包、矿泉水,还给我爸买了些润喉糖。

付钱的时候,我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红灯笼和对联。

年味已经很浓了。

街上到处是拎着年货的人,脸上挂着笑。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机又响了一声。

婆婆又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一张照片,是冯雪和方伟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红色的情侣装,笑得很甜。

婆婆配了一行字:“我家闺女有福气,找了个好对象。”

下面一溜亲戚点赞评论。

“小雪眼光好。”

“方伟这孩子不错。”

“什么时候订婚啊?”

婆婆回:“初六,到时候都来喝喜酒。

没人问我和冯浩然回不回去过年。

我在那个群里躺了五年,每年过年都发红包,发祝福,发年夜饭照片。

可到头来,我依然是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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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一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买太多东西,他们什么都不缺。

我跟她说了实话:“妈,我今年不回去了。”

不回去?

“嗯,婆婆让我别回去,我就想带你和爸出去转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欣妍啊,你婆家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妈。就是小姑子要订婚,家里住不下。”

我妈又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怕我跟婆婆闹得太僵,以后在婆家没法做人。

她这辈子就吃了这个亏。

当年她嫁给我爸,我奶奶就看不上她,嫌她是农村户口,没工作。

我妈忍了一辈子,伺候我奶奶到老。

我奶奶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了句“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哭了整整一天。

她不想让我也过那样的日子。

“妈,你放心,我有分寸。”

“那……你爸高兴坏了。他早就想出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热闹得很。

冯浩然从卧室出来,换了一身新衣服。

我回我妈那边吃个饭。

“那你吃。”

“你真不回去啊?”

“你妈不是说了么,让我别回去。我回去了,不是给你妈添麻烦么。”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好。

至少不用在饭桌上赔笑脸,不用听婆婆说我妈的教育方式有问题,不用听小姑子讲她男朋友家多有钱多有本事。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之前没看完的电视剧打开。

可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是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

满满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排骨、炸鸡腿,一看就是冯雪的手艺。下面跟着一句:“今年家里人多,热闹。”

我不知道她在说谁人多。

我只知道,那顿饭跟我没关系。

年夜饭,是中国人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顿饭。

可这顿饭,没有我的份。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视剧。

但那顿饭到底是什么味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大概是苦的吧。

那天晚上,冯浩然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酒味。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提年夜饭的事。

04

初二早上五点半,我提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爸妈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

我爸穿了一身新衣服,是我妈专门给他买的。他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站得笔直,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妈也穿了一身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爸,妈,上车吧。”

我爸没说话,但我看到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笑。

他这辈子没坐过飞机。

别说出国,就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退休前是厂里的工人,退休后就窝在家里看电视,要么在阳台上抽烟。

我妈说他这辈子最远去过的地方,就是隔壁市,还是当年出差。

“爸,你晕不晕飞机?”

“不晕不晕,我身体好着呢。”

他说话的时候,被早上的冷风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我妈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件外套给他披上。

“别着凉了。”

上了飞机,我爸一直盯着窗外。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攥着扶手,紧张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妈拍了拍他的手:“别怕,没事的。”

“我没怕。”

那你把手松开点,扶手都快让你掰断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这几年一直忙着上班、忙着照顾婆家,从来没想过带自己的爸妈出来走走。

我妈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出去看看。

可那时候家里穷,她舍不得花那个钱。

后来我工作了,她也舍不得花我的钱。

每次我给她钱,她都存着,说给我以后生孩子用。

“妈,以后每年都带你和爸出来。”

花那个钱干啥,你存着点。

我没回话。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爸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这几天他都没睡好,我知道。一到冬天他就咳嗽,晚上躺不下去,只能靠着枕头睡。

我妈也靠在另一边,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云海,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照片,什么都没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天在飞机上,我爸睡了三个多小时。

下飞机的时候,他的精神好多了。

我妈说他这副模样,比在家里精神多了。

我爸说:“那是,这边暖和,呼吸都顺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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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飞机落地的时候,温度一下子从零下变成了二十多度。

我爸从行李架上拿行李的时候,明显高兴了。

“这边暖和,这身衣服穿多了。”

我妈帮他脱了外套,自己也脱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听到他们两个在后面小声说话。

“你看这树,跟咱家那边的都不一样。”

“可不是么,这边的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这地方真不错,来对了。”

我笑了。

订好的跟团游旅行团在机场举着牌子接我们。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

“叔叔阿姨,欢迎欢迎,上车吧。”

上了大巴车,我爸一直盯着窗外看。这边的街道跟北方不一样,路两边全是椰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真好看。”我爸说。

到了酒店,我帮他们办了入住。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外能看到一片海。

我妈站在窗户边上,半天没动。

“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景。”

那天下午,我没有安排任何活动。我就让我爸妈在酒店里休息,一个人去了海边。

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咸,有点湿。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远处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有。

我知道是谁的电话。

我不想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99个未接来电,我是在回程的飞机上看到的。但那是几天后的事了。此刻我只想安静地坐在海边,什么都不想。

海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想到那年刚结婚的时候,婆婆在酒桌上对亲戚说:“我们家浩然条件不差,娶个媳妇应该的。”

我当时就在旁边坐着,听着。

我的父母也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

我那老实的父母,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父母,在女儿的喜宴上,低着头,笑着,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突然很想哭。

但我不想让我爸妈看见。

那天晚上,我爸妈在酒店餐厅吃了第一顿海鲜。我爸不会剥虾,我妈就给他剥。虾壳堆了一盘子,我爸吃得满嘴都是油。

我妈说:“你看你,跟个孩子似的。”

我爸说:“好吃。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这趟来对了。

06

初三早上,我跟团的第一站是南山寺。

我爸走得慢,导游在前面喊了好几次“叔叔阿姨跟上”。我扶着我爸,慢慢走在最后面。

“爸,累不累?”

“不累,这点路算什么。”

他嘴上说不累,但我看到他额头上全是汗。我妈从包里掏出水杯递给他:“喝点水。”

南山寺挺大的,走路转一圈要一个多小时。我爸在一棵大树底下坐下来,看着远处的观音像发呆。

“这地方真大。”

“你要是累了,咱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

“不用,我歇歇就行。”

那天中午,导游带我们去了一家海鲜自助餐厅。

我爸这辈子没吃过几顿海鲜,看着那一排排的虾和螃蟹,表情有点懵。

“这……怎么吃?”

“爸,我教你。”

我给他剥了一只虾,蘸了料放在他盘子里。

他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我妈在旁边笑:“好吃你就多吃点。”

下午没有行程安排,自由活动。我带着爸妈回了酒店,让他们睡个午觉。

我一个人去了酒店的游泳池边,找了个躺椅躺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冯浩然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你还好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妈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接一下。”

我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妈不让我回去,我带我爸妈出来玩,哪里错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冯浩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我没接。他又打。还是没接。

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欣妍,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这样,我妈那边……我也不好做。”

我没回他。

我看着游泳池里的水,被风吹起一层一层涟漪。

我妈自己也没出去,老人家睡不了太长时间的觉,醒了之后在房间里看电视。

“妈,你不出去走走?”

“就在这儿看看电视也挺好,你爸还在睡呢。”

我进了房间,看到我爸侧躺在床上,呼吸很平稳。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不知道他做梦梦到了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家的时候,从来没睡得这么安稳过。

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我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一个月两千多块的退休金,还不够婆婆买一件大衣的钱。

可他从来没抱怨过。

我给他们订的是最便宜的跟团游,可他们都觉得这是天大的福气。

我想起婆婆说过的一句话:“你那个爸啊,一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

她当着我的面说的。

我当时没说话。

但我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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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初四那天,导游带着我们去了天涯海角。

我爸走得比前一天慢了很多,但他说不累。他不愿意扫我的兴。我妈也不愿意。

他们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

到了天涯海角那块大石头跟前,我爸掏出手机让我帮他拍一张照。

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爸,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嘿嘿笑了两声。

我妈也过去,跟他站在一起,让我拍了一张。

拍完之后,我妈说:“你爸这辈子都没照过几张相。”

“以后多照照就有了。”

“那得花多少钱。”

“不贵,妈。等我有空了,带你们去更多地方。”

我妈没说话,但她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爸靠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翻来翻去。

“这人拍出来还真像模像样。”

“那是你闺女拍的。”

“嗯,我闺女拍得好。”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翻照片。

那几张照片我后来一直留着。我爸站在天涯海角那块石头跟前,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被我关了机,扔在床头柜上。

我爬起来,推开窗户,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明天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婆婆。我不知道冯浩然会站在哪一边。

我只知道,我这几天很快乐。

我爸妈也很快乐。

就这么简单。

我想到初三晚上,我爸在酒店房间里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闺女啊,爸这辈子没给你挣下什么家业,委屈你了。”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我说:“爸,你跟我妈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家业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好,一声都没咳。

08

初六早上六点半,飞机降落在了我们城市的机场。

我爸这一路睡得挺好,我妈也是。两个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样,累了就睡,醒了就笑。

下飞机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欣妍,这几天辛苦你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高兴。”

到了停车场,我打了个车先送我爸妈回家。

“你们先回去休息,我明天再过来看你们。”

“你也别太累,好好休息。”

我点了点头,目送那辆出租车开远了。

回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我从包里掏钥匙,还没掏出来,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欣妍!”

我愣了一下,扭头往下看。

楼下站着两个人。

是我婆婆周翠兰,和公公冯大海。

婆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信封,公公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地板。

那个牛皮纸信封,被婆婆攥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我只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婆婆的手在发抖。

她的手背上全是青筋,攥着那个信封,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是她的行李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才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

是难堪。

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见过婆婆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她这个人平时嘴硬得要命,从来不肯认输。

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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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有让他们上楼。

婆婆就一直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我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这个人,平时嘴硬得要命,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冯大海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低着头。

我走过去,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妈,你们怎么来了?”

婆婆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

“我出去玩了。”

“你去了三亚?”

嗯。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

我没接。

“这是当年你们结婚的时候,借你娘家的那笔钱。我一直没还,现在……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来赔礼道歉的。

她是来还债的。

用这笔钱,来还我这些年受的委屈。

我看着她站在我面前,身子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突然觉得,她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厉害。

她也有怕的时候。

她怕什么?

怕儿子不要她?怕老了没人管?怕女儿嫁出去之后,她一个人孤单?

还是怕我这次真的不回去了?

“妈,我不要。”

“你拿着。”

“我不要。这钱是你欠我娘的,不是我欠你的。你要是真想还,你该去跟我娘说。”

她愣住了。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这个人这一辈子都好面子,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哭。可是她现在哭了,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欣妍……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妈,我不委屈。”

“你还说不委屈……”

“我真不委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儿媳妇,我该尽的孝心我尽了,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你觉得我高攀你家也好,觉得我不配也好,我不在乎。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你别说我妈。”

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大海在旁边站着不动,但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我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不敢说。

“妈,这钱我不要。你拿回去。”

“那你……”

“我还认你是我婆婆,但我以后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我想了很久,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你要是想真心待我好,那你对我好。你不想,我也不逼你。你是我婆婆,但我不是你手里的面团。”

她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那个信封她没拿回去。她坚持塞在我手里,然后拉着冯大海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但她没有回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里的信封很轻,又很重。

10

那天下午,冯浩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递了一瓣橘子给他:“吃吗?

他摇了摇头。

“我妈……来找你了?”

“她说什么了?”

“还钱了。”

“还什么钱?”

当年结婚的时候,借我家那五万。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谁都没做饭。我叫了两份外卖,他坐在我对面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了筷子。

“欣妍,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以前……是我不对。”

“我妈那个性格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敢跟她顶嘴。每次你跟她闹矛盾,我都怕你生气,但也怕她生气。所以我就……躲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我。

“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总想着,时间长了,就过去了。”

“但时间过去了吗?”

“今天我妈回来,哭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我:“她跟我爸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没有说话。

“欣妍,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

“不是我想给她机会,是她想不想给我机会。”

“她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家族群里发那条消息。

我看着冯浩然眼里的血丝。他这几天也没睡好,我知道。

他这个人,就是太笨了,笨到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

“浩然,你妈是你妈,我是我。你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件,别和稀泥。你要是真心想让我跟你妈好好处,你就该站出来说话。该说的说,该拦的拦。你躲着,我跟你妈就永远处不好。”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问了另一句:“明天……要不要回去吃顿饭?”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家。我没拒绝:“行吧。”

第二天上午,我们回了婆婆那边。

她开门的动作有点慢,开门之后没敢看我。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有红烧排骨,是专门给我做的。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跟她说:“妈,这个咸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下次少放点盐。”

那天饭桌上没有人哭,没有人吵,没有人说道歉的话。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我跟我妈通电话,跟她说了这件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你婆婆那个人啊,就是嘴硬。”

“妈,你怪她吗?”

“怪她什么?”

“那五万块钱。”

“她不是还了么。”

我没要。

“那就不要了。你过得好就行。”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突然觉得一切都挺好的。

有一句话我没说出来——

这一年过年,我终于没再因为婆婆的刁难而掉眼泪了。

但我也没跟她和解到哪去。

日子嘛,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她慢慢学着不挑理,我慢慢学着不当软柿子。

不就是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