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夕庆走出看守所那天,潍坊在下雨。
他在里面待了一千二百多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律师来接他,问他先去哪儿。
他说去公司看看。
车开到公司门口,招牌已经换了,大门紧锁,隔着玻璃往里看,办公桌上落了一层灰。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律师后来跟记者说,那个场景比他在法庭上听到“无罪”两个字的时候更让人难受。
无罪是法律还给他的,公司是别人从他手里拿走的,拿走了就还不回来了。
他是清华大学半导体专业的博士,当年在摩托罗拉做研发,薪资优厚。
2003年他带着七个海归回到潍坊老家,办了一家微电子公司,做LED路灯。
那时候国内这个领域几乎是空白,他的产品比传统路灯节能六成,潍坊市政府的项目都用了他的灯。
公司最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会是潍坊的一张科技名片。
他是那种典型的工程师性格,开会讲技术指标能讲一下午,跟投资人谈理想谈得眼睛发光。
但他不懂办公室政治,不懂怎么在股东之间周旋,更不懂有些人嘴上叫他孙总,心里早就在盘算怎么把他踢出局。
2014年他被免去董事长职务。
他当时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以为只是公司内部的人事调整。
几天后警察敲开他办公室的门,说有人举报他虚开增值税发票,让他配合调查。
他看了警官证,说了一句这怎么可能,然后跟着走了。
他以为问完话就能回来。
这一走就是四年。
他被指控的罪名除了虚开增值税发票,还有挪用公司资金。
他每次开庭都说我无罪,每次都被驳回。
他在看守所里给律师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技术细节和法律条款。
他申请了上百次听证会,后来有人帮他算过,这个数字创了一项纪录。
一个清华博士,在法庭上把自己从一个企业家逼成了自己的辩护律师。
2018年新的司法裁决下来了,所有罪名都不成立。
法院判定他是被人捏造证据诬告陷害。
他拿着那份无罪判决书从法院出来的时候,记者问他有什么感想,他说正义没有缺席,但是迟到太久。
然后他申请了两亿的国家赔偿。
法院最后给了他五十四万。
这个数字和他当年为公司创造的利润相比,大概连零头都算不上。
构陷他的人叫姜辉昌,后来因为诬告陷害和职务侵占被立案,判了,法院要求他偿还上千万。
但这笔钱跟孙夕庆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离开了潍坊。
有记者问他是不是对家乡失望了,他说能恢复人身自由就已经是好事了。
他没再多说。
有人看到他走的那天把外套搭在肩上,在火车站头也没回。
2020年他出现在青岛,加入了一家科技公司重新做研发。
青岛市政府给了他很大的政策支持。
他在实验室里跟年轻工程师讨论光效参数的时候,神情还是当年那个从美国回来的清华博士,专注,执着,眼睛里有一种亮光。
但身边的人说,他比以前沉默多了。
一百多次听证会换来的无罪,四年自由换来的五十四万,构陷他的人被绳之以法,他曾经创办的公司在他被关押的时候成功上市,只是那已经跟他无关了。
法律最终还了他清白,但法律还不了他被拿走的那些年。
他曾经跟律师说过一句话——我在里面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有回国,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
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想了也没用。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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