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21岁的荷兰学生Ruben Lundgren第一次来到中国。那时的中国还没有智能手机,淘宝刚刚兴起,网吧彻夜通明。没人会想到,这个身高两米、给自己取名叫“鲁小本”的年轻人,会在之后的二十年里,把自己的人生、事业、爱情与中国紧紧绑定在一起。

鲁小本毕业于荷兰乌得勒支艺术学院,之后前往中国中央美术学院攻读摄影硕士。来到中国后,他开始长期关注中国当代视觉文化,并先后为荷兰《人民报》(De Volkskrant)、《新鹿特丹商报》(NRC Handelsblad)以及英国《卫报》(The Guardian)等媒体工作。这些年,他与中国策展人何伊宁共同策划《China Imagined》,试图修复西方世界长期以来对于中国的单一想象;也曾与英国知名摄影师 Martin Parr 共同编辑《中国摄影书》,重新梳理中国百年摄影出版史,让许多被忽视的中国摄影作品重新进入国际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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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en Lundgren

今年,鲁小本应聘出任荷兰国家照片博物馆高级策展人,并在海牙照片博物馆推出个人回顾展《Flowers in the Mirror》。展览名称来自中文成语“镜花水月”——真实与幻象彼此缠绕。从未公开的底片、摄影书模型、新闻照片与民间图像,为荷兰民众展示了一副活色生香的中国二十年社会变迁史。

作为移民,我和很多荷兰华人一样,错过了过去二十年祖国经历的快速发展:奥运会、房地产浪潮、移动互联网、直播电商……而观看鲁小本的摄影作品时,仿佛他成为了我的眼睛,带着我回到中国街头和他一起见证无数真实的中国人,如何共同成就了这个时代。

还有一层更为私人原因。在我就读摄影学院大二期间,在校期间以“华人女性”为主题的创作,并未获得部分老师的认可。有人认为这一题材并非荷兰社会的主流议题,也有人觉得它在技术完成度上不是我最优秀的系列。那段时间,我一度迷茫:如果在学校内部都无法获得肯定,那么这样的题材,是否还有机会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讨论?后来,我鼓起勇气联系了当时正从中国返回荷兰短暂停留的鲁小本,询问他是否愿意帮我看看这个系列。

我们约在鹿特丹火车站见面。那天,他正陪同年迈的母亲来鹿特丹看展。在行程间隙,他认真看了我当时还在起步时期的系列,对我说:“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专题,可以继续做下去。”这句话给了当时的我很大的鼓励。

这次专访,鲁小本也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采访当天,我们舍弃了电梯,从荷兰国家照片博物馆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博物馆的新馆由鹿特丹历史悠久的旧港口仓库“Santos”改建而成,裸露的钢结构与大面积玻璃幕墙保留着工业建筑的冷峻感,清晨的阳光不断倾泻进展厅。鲁小本一边带我看馆内正在进行的展览,一边聊起自己这六个月回到荷兰工作的经历。直到我们抵达顶楼办公室,窗外是鹿特丹难得的晴空万里,而谈话,也回到他来到中国的那一天。

笔者:初到中国时,有没有因为文化差异陷入过尴尬或好笑的时刻?

当然有。2005年我刚到中国时,其实非常“天真”——荷兰语里有个说法,叫“像嫩草一样青涩”。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到中国,像普通学生一样开始学习和生活。但真正落地后的前几个月,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文化差异。最直接的,是大家对我身高的关注。我身高接近两米,在荷兰其实并不算特别突出,可到了中国,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注意到我。很多人会停下来盯着看,甚至主动和我合影。一开始我非常不适应,因为我从没想过自己的外表会成为公共关注的对象。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在一个新的文化环境里,你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大多数人不一样”。这种差异感,其实也是理解另一种文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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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en Lundgren

笔者: 在中国学习期间,学校和同学之间的氛围如何?

我在中国的学习经历其实非常温暖,我发现只要你愿意向别人敞开自己,中国同学通常也会以开放的态度接纳你。作为当时班里唯一一个留学生,老师和同学都知道我的中文还在学习阶段,所以很多时候,他们会主动帮助我。比如古代汉语课,一开始我几乎完全听不懂,就会有英文比较好的同学坐在旁边,悄悄帮我翻译课堂内容。

更重要的是,同学们愿意把我真正当作朋友,大家一起私下讨论老师、一起八卦,一起生活。我并没有被当作“外国客人”,而是逐渐成为集体中的一员。

2006到2007年的北京,正处在奥运会前夕。整个城市都充满一种向外开放、快速变化的气氛。我觉得那种时代氛围和我当时对学习、对世界的好奇心非常契合。所以直到今天,我依然非常怀念在北京求学的那段时间。

笔者:你长期在中国生活,学习中文。语言对你理解中国社会以及进行摄影创作,有哪些具体的影响?有没有某些瞬间让你意识到:掌握中文改变了你看见的方式?

其实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很多细小的日常经验慢慢累积起来的改变。

刚开始学习中文时,我只能听懂最基础的交流。后来我做过一个关于自己身高的摄影项目。我会主动走到街头,和那些因为我身高而来找我合影的人聊天。他们会问:“你几岁?”“怎么长这么高?”“你从哪里来?”“以后打算在中国做什么?”这些其实都是非常普通的家常话,但当我开始能够真正听懂、回应这些问题时,我突然意识到:语言不仅仅是工具,它会让你真正融入一种文化。

这些交流让我越来越靠近中国社会,也让我对“观察”和“理解”产生了兴趣。后来我成为新闻纪实摄影师,其实也是同样的逻辑——带着好奇心,走进陌生的人群和生活。我一直觉得,好奇心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动力。你带着自己的文化背景,进入另一个世界,并在其中生活、学习、理解,这个过程本身就非常迷人。

笔者:你会觉得西方摄影师拍摄中国题材时,更容易带着一种猎奇的视角吗?

这种情况一直存在,而且不仅仅发生在西方摄影师对中国文化的猎奇视角,相反也是一样的。

我在研究中国近代摄影史时就注意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很多西方摄影师来到中国会大量拍摄茶馆、喝茶的人、北京城门、寺庙等内容。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都具有“东方色彩”,充满异域感。

但对中国摄影师而言,这只是日常生活,未必值得拍摄。当时很多中国摄影师受到传统山水画和中国艺术史的影响,更倾向于拍摄具有诗意气质的自然风光。摄影师其实总是在用自己的文化经验观看世界,每个人都会带着自己的理解和偏见去“翻译”现实。

这种现象不仅存在于摄影里,也存在于我们对不同国家,地区的固有印象中。比如一提到阿姆斯特丹,有人会想到自由甚至危险;一提到中国,很多人则会强调“安全”。人们往往会放大自己脑海中已有的文化印象。

现在回头看,我觉得很幸运的一点是:我来到中国的时候,自己的世界观还没有完全定型。那时候我像一张白纸,因此对另一种文化的接受度也更高。

笔者:国际摄影体系长期由西方主导,中国摄影师需要迎合西方审美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正在变化。以荷赛(World Press Photo)为例,现在已经开始建立更全球化的评审机制。各大洲会有自己的地区评委,再由各地区推荐作品进入最终评选。这意味着,单一西方视角正在被逐渐打破。

我刚到中国时,会刻意和其他外国学生保持距离,因为我太想尽快融入中国社会了。但生活久了以后,我慢慢发现,人与人之间真正共通的东西其实非常相似。我们都会爱上一个人,都有欲望,都会经历孤独和失落……。文化当然存在差异,但最终能跨越文化、真正触动观众的,往往还是那些最基本的人类情感。

笔者:你怎么看待当代中国摄影的发展?

这些年,中国摄影其实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我和何伊宁一起策划过“China Imagined”等项目。在征集作品的过程中,我们能看到很多非常优秀的中国年轻摄影师,以及他们对社会复杂而深入的观察。

我一直觉得,策展最有魅力的地方在于:你可以把完全不同的观看方式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像不同风格的音乐共同组成一场音乐会。通过摄影展览,我们能看到摄影师如何理解社会、理解时代,也能看到不同个体之间巨大的差异性。

2010年前后,中国摄影行业经历过一个高速发展的阶段。媒体、杂志、报纸都需要大量影像内容,那是新闻摄影和纪实摄影非常蓬勃的时期。

但过去几年,情况变得更困难了。年轻摄影师之间的竞争更加激烈,单纯依靠摄影维持生活也越来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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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en Lundgren

笔者:据我所知,纪实摄影师,很难仅靠摄影维持生计。你在中国这些年,是如何在创作与现实之间取得平衡的?

确实很难。早年间,报纸和杂志还会给摄影师提供一些机会。我也经历过账户里只剩几欧元的时候。经济压力对很多摄影师来说,几乎是长期存在的现实。这些年我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和朋友一起经营画廊、长期为荷兰《人民报》工作、也曾为伦敦的一家档案机构工作。

有些传统路径正在变窄,比如媒体摄影。但与此同时,新平台也在出现。如今的年轻摄影师如果能够经营好自己的社交媒体,其实比过去更容易被公众看到,也可能获得新的工作机会。

我觉得,每一个时代都会有限制,但每个时代都会有新的机遇。重要的是,你不能只看到限制本身,而是要不断寻找新的可能性。

笔者:在如今这个图像泛滥的时代,你觉得纪实摄影的意义是什么?

我反而觉得,正因为今天的图像太多了,纪实摄影才变得更加重要。我们每天都在刷短视频、社交媒体,看到大量即时、快速的图像。但很多图像又很快就会被遗忘。而真正好的纪实摄影,不仅只是“记录”。它会迫使人停下来观看,重新理解一个人、一段历史,或者一种社会现实。

纪实摄影最重要的价值,也许并不是“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而是让人重新意识到:社会与个人的生活是有关联的。

笔者:一些荷兰华人感到自己在荷兰社会遭遇歧视。相反的,作为荷兰人,你在中国生活二十年,经历过区别对待吗?

外表带来的区别对待,在任何社会都无法避免。但总体来说,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家外,我在中国都有“家”的感觉。

当然,中国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移民国家。即便再生活二十年,我也知道自己不会真正成为一个中国人,比如说,不会成为中国的总理——开个玩笑。

我曾在北京语言大学参加中文强化班。那时候,我只要说一句“你好”,大家都会很热情地鼓掌鼓励:“哇,你的中文太棒了!”

但我认识一位在德国出生、长大的华裔德国人,她的处境完全不同。尽管她非常努力学习中文,人们还是会说:“你是中国人,为什么不会中文?”大家对她的期待,与对我的期待完全不一样。所以很多时候,人们对于“身份”的判断,其实来自外表和固有印象,而不仅仅是个人真实的成长经历。

笔者:这些年,你如何用摄影推动中国与荷兰之间的文化交流?

摄影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交流。比如我长期为西方媒体拍摄中国社会专题,通过影像让更多欧洲观众了解真实的当代中国。

同时,在我策划的一些展览中,我也会尝试打破人们对荷兰的刻板印象。很多人一提到荷兰,就会想到郁金香、风车、木鞋。但我更希望呈现今天真实而立体的荷兰社会。比如有位荷兰摄影师Hans Eijkelboom拍摄的摄影项目Amsterdam by Numbers,呈现的是阿姆斯特丹街头市民穿着印有数字的服装,从1到100,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来自不同族裔、不同背景。但在那个项目里,他们首先都是这座城市真实,平等的一部分。我觉得,这种视角比“国家符号”更重要。

笔者:对于今后想要前往中国创作的艺术家、摄影师,你有什么建议?

我会建议那些从未去过中国的西方摄影师,先不要急着在纸上列出一长串拍摄计划,也不要把行程安排得像完成“任务清单”一样紧密。

不如先下载微信和支付宝,然后真正前往中国生活一段时间。坐在街头吃点东西,观察人们怎么聊天、怎么相处,感受那些日常的生活细节。因为很多时候,你真正理解一个国家,并不是通过新闻、书籍或者想象,而是通过亲身体验。

我其实不太认同一种“提取式”的摄影方式:带着明确目标进入一个国家,快速完成拍摄,然后离开。摄影不应该只是“拿走”一些图像。更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先和这个地方建立关系,和你拍摄的人建立关系。只有当这种连接真正发生以后,影像才会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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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en Lundgren

笔者:作为荷兰照片博物馆的策展人,未来你有什么计划?

目前对我来说,一切都处在一个新的阶段。过去半年,我和博物馆团队一直在适应新的工作环境。博物馆迁入了新的地址,也即将迎来新的馆长。对于整个机构,以及对我个人而言,这都是一次新的开始。

我的工作主要包括研究馆藏,并在此基础上策划短期与长期展览。除了继续关注欧洲摄影史,我也希望未来能够把更多关于中国视觉文化的内容带进欧洲社会。有时候,这种工作状态很像同时下十五盘棋——你需要不断在不同项目、研究、展览与机构协作之间切换。但这种挑战本身,也是策展工作迷人的地方。

笔者:在中国文化里,家庭其他成员的认可往往会对伴侣关系产生影响。你的个人经验如何?

我在中国生活这些年,一个很深的感受是:很多人面对亲密关系时,仍然承受着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巨大期待。我身边的中国朋友都没有公开出柜。这应该和中国文化里长期存在的家庭责任感,以及社会对“正常人生路径”的期待有很大关系。在我个人关系里,我已经公开出柜了,但我的伴侣还没有。我和中国伴侣都选择了对彼此最合适、也最安全的方式。

镜头外的众生百态

鲁小本鼓励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的我,积极参加一些摄影活动,多去认识业内人士。他在海牙照片博物馆的《Flowers in the Mirror》回顾展,于4月初一个周五开幕。我带上自己的第一本摄影画册,兴致勃勃地去参加鲁小本的摄影展开幕式,同时想找机会和最近为鲁小本出书的出版人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因为鲁小本的好人缘,也因为他如今荷兰国家照片博物馆策展人的身份,开幕式高朋满座。鲁小本一直被朋友和笑脸围绕。

我曾在书市上和那位出版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次向他买书时,他还算客气。那天,在拥挤的人群里,我终于找到他,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方便打扰你两分钟吗?”

他回过头,冷冷地说:“Nee!(不)”

我没有气馁,一边打算翻开手里的书,一边解释:“就两分钟。我想请你看看这本关于荷兰华人女性的摄影书,看看有没有……”

还没等我说完,他斜着眼瞟了一下,一把推开我的书,转身大步离去,丢下一句:“你的书不适合我们出版社。”

尽管在餐饮行业长期工作的我经历过客人往我脸上扔过面包,也挨过客人的拳脚。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一颗强大的心脏,但那天仍然需要坐在车里缓几分钟,平复情绪。当时我突然想起一位荷兰女摄影师对我说过的话:“曾经很多年,都是我追在别人身后跑,他们从不回头看我。有一天,突然变成别人追着我跑了,因为那一年我获得了荷赛一等奖。”

对,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回头想想,那位出版人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或许在他看来,开幕式是他的私人时间;他是一名文化工作者,而不是慈善家,没有义务为任何人抽出几分钟时间。

我写鲁小本,是因为在摄影界,我们的地位如同我们的身高一样相差悬殊。但在他的眼中,我看到的始终是平等与尊重。

我写鲁小本,因为庆幸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不完全遵循那套“游戏规则”。因为最终,我们更愿意记住的,往往还是人性中的柔软。

鲁小本,20年中国生活回顾展《Flowers in the Mirror》正在Fotomuseum Den Haag 展出。 (文:胡擂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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