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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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到鱼关来了。

这儿是“河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是被“省委宣传部教育厅认定思政课实践教学资源”、是南水北调移民精神教育基地博物馆,这儿的人常将“来”说成“回”,让我倍感亲切受用,几似回到偏远深山的家乡。每一次来,都无不为鱼关日益变化的容颜而惊叹,那种讶异、新奇、美妙的感觉令人无以言表。而这次来,最震撼我的是四周争相拥来的万千绿树。

此刻,我正站在一队前来研学的学生们旁边,目之所及,仿佛一夜之间,这些树已忽忽成行成林了。“株株遥各各,叶叶相重重”,香樟、银杏、玉兰、桑树、红叶石楠……它们虽高低粗细不同,却都以深深浅浅的绿,寓言般卓立在那儿,见证着岁月的沧桑与美好。阳光穿过枝叶罅隙,洒一地明灭闪烁的光斑,有风走过,光斑轻轻荡动,忽而聚在一起,像一汪浅浅的湖水荡漾;忽而又散开,成了满地起舞的金片。一只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似在提示些什么,它从一棵香樟飞向一棵银杏,我很好奇地跟了过去,它歪着头看我,我也看它,我们友好温情地对望着,它不叫,我亦不语,许多时候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说了。

在一片飒飒之声中,一树树浓浓淡淡的绿起伏摇荡,蜿蜒逶迤,直漫向遥远。我一直觉得,鱼关的树木不仅会说话,还会唱歌,它们日日与鱼关相伴相守,最懂也最爱鱼关,风雨来临时,它们的歌声点燃得整个鱼关豪情万丈,欢腾狂舞。轻轻抚着一棵玉兰树,蓦然想起辛弃疾那句“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大丈夫心怀家国,却壮志沉埋,无法一展怀抱,理想与现实如此矛盾,可见悲凉如冰,心伤透骨,一腔赤诚,不得不付与树。年轻时读不懂,觉得诗人是无奈,是牢骚,现下沉湎在鱼关的树林,却完全是另一番的感受和领悟。遥想千载诗魂,李白咏草木寄天涯离愁,杜甫赋古木抒山河沉雄,白居易栽木记平生闲意,王之涣借林色写远方山河,元稹、张籍、李商隐、刘禹锡、贺知章等,皆以木寄情,以林托怀,他们的咏树佳句,字字清宁,句句情深,写尽了山河意、故园情。古来文人偏爱草木,大抵是因一树一木,连着故土,系着乡愁,藏着人间最温柔的执念。不敢想象,大地上如果没有了树,我们的视野里还剩下什么?

人类是从森林里走出来的孩子,森林永远是我们共同的家园。草木知岁序,山河念归人,我们植树造林,树木佑护苍生,人与自然互依共存,这份深缘,自古至今,绵延流长。一棵树的寿命远比人长久,这是树的幸运,还是人的慰藉?谁能说清面前这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能活多少年?它昂首挺立在这里,历经风雨,披阅人世,威武高标,让人深感踏实心安,仿佛时间在它身上是慢的,慢到可以听见年轮一圈一圈地转……

笔直的银杏树,像一排排年轻的士兵,方阵般向我走来。轻轻抚摸树的表皮,糙糙的,硬硬的,有一种结实的温度。苏东坡在《银杏》里写到:“四壁峰山,满目清秀如画。一树擎天,圈圈点点文章。”可不是么,这满树的叶子,这莹莹闪亮的绿,每一片都是一把小小的扇子,扇着风,也扇着时光。我捡起一枚落叶,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这是鱼关给我的徐徐展开的希望,给我永无了时的牵念和怀想。

最让我驻足不前的,是那片桑树林,也是此次特别令我震惊的新风景。二百多亩的桑树尚在年少,它们不高,却繁茂得很,每一片叶子都软软的,滑滑的,若绸缎般鲜绿发亮。风从江上吹来,叶片沙沙作响,雨后的水珠晶莹剔透,一颗颗在叶子上滚动,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鱼关的当下。大而嫩的紫黑色桑葚挂在枝叶间,我摘了几颗品尝,甜甜的,又略带一点点儿的酸,是小时候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更是时间的味道。《本草纲目》云“桑之精华在葚。”其实,桑树通身都是宝,成熟的鲜桑葚直接食用,可降脂降压、健脾养胃、乌发美容;桑叶可制茶,具有疏散风热、清肺润燥、清肝明目的功效;桑枝可入药,能祛风除湿、通络止疼、清热解毒、促进新陈代谢、提高免疫力等。怀抱果实的桑树们,就这样谦逊沉静地站着,它们从来不炫、不争、不取,只年年结果,年年落叶,岁岁发出新芽,认认真真走自己的生命历程……

面对绿树环绕、花香满空的鱼关,谁会想到它十多年前的样子?那时,移民们搬迁后,人走了,村子空了,地也荒了,留下不少废弃破损之物,风一吹,到处飞扬,这儿曾是那样空寂、冷清、萧索、荒凉,像是被时间遗忘了。然而,有一个人没有忘――这位从淅川家乡走出来的才俊曹国宏先生!他深深至爱着这片土地,系念着移居他乡的父老乡亲,记者的职责、情怀和担当,令他陷入深刻思考:怎样才能使移民们再回来时有处可去、有物可看、有乡可寻、有家可回?他给自己出了一道时代的大题!为了解答这道大题,他从动意、建议、谋划、筹建到带领有关人士一起,为淅川16.5万移民建造出镌刻着他们名字的鱼关移民亭、五十六座移民丰碑和移民民俗博物馆。他深知树是村庄的语言,要留住根,就得种树。他挤出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与有关人士一同晨昏劳作,将树一棵棵地种了下去。种树不是容易的事儿,要挖坑、浇水、防虫,要一遍遍地去查看,可国宏先生却乐此不疲,精心照料着那些心爱的树们。有人说他傻,移民们走了,做这些干什么呢?他笑而不语,心却在说:树长大了,移民们回来就能感受到故园的生机和美丽;树结果了,他们回来就能尝到老家的味道;树成林了,他们回来就有地方坐一坐,靠一靠,歇一歇,就会觉得只要树在,根就在,家就在……

站在鱼关的树林里,我仿佛忽然懂了,一棵树,种下去,十年、百年、千年,它都在那里扎根、生长、开花、结果,它什么都知道,树与人灵犀相通;千万棵树坚实挺拔地站立着,直如众多守望的人,守望着这片土地,这方美好的家园……思绪骤然飘向那些来这儿研学的学生们,他们从远近不同的学校奔来,特地感受移民精神,淬炼青春品格,和这儿的树木共同以蓬勃强盛的绿,呈现生命的芳华和意义……

目光望向初日下矗立的一座座移民丰碑,尽管我是那样熟悉,但还是被深深攫住了!虽感觉与上次的到来并未相隔多长时间,可每座丰碑上重新上漆描红的每个移民的名字,在树树绿云般的簇拥映照下,熠熠生辉,红光四射,分明就是一片光耀灿亮的花海,这非同寻常的绿和红,这生命的底色和生命的特质,永远绽放在时光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