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1月14日上午,浙江岱山机场,一架编号83065的歼-5战斗机在跑道上滑跑、拉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驾驶舱里坐着一个28岁的年轻人,海军航空兵第6师第18团2大队中队长,全天候飞行员,履历表上每一个格子都填得漂漂亮亮。

按照训练大纲,他这天要完成的是单机仪表飞行科目。升空之后,他按照既定航线飞了一阵子,然后突然压低了机头。10米——他把飞机降到了离海面仅仅10米的高度。这是教科书上标注的“自杀高度”。随便一个浪头卷起来就能把机腹拍碎。但他不在乎。这个高度是雷达的盲区。关掉无线电,贴海飞行,绕开教练机的视线,然后——径直向南。

两个小时后,这架歼-5迫降在台湾桃园机场。主轮触地的一瞬间直接爆了。飞机歪歪扭扭地在跑道上滑行了数百米,在一堆还没清理完的施工油桶和废弃车辆之间停住。座舱盖掀开,一个穿飞行服的年轻人伸出头来,朝着涌上来的军警不停地挥舞手臂。

当晚,台湾当局在“行政院”会议厅举行了记者招待会。3000两黄金的奖赏摆在明面上,少校军衔的委任状递到了手里。王学成手举随身佩戴的59式手枪和飞行图囊,向在座的记者证明自己“货真价实”。

台湾方面对大陆飞行员的“心战”攻势,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运行了很多年了。海峡对岸的电台昼夜不停地向大陆方向广播,内容绕开了枯燥的政治说教,专挑年轻人最听得进去的那几个字眼:自由,富裕,黄金,美女。政策是明码标价的——一架战斗机飞过去,赏金从几千两到上万两黄金不等,军衔按机型折算,老婆由“相关部门”负责牵线。如果飞行员本身还有点“红三代”的出身背景,那宣传价值就更高了,等于在大陆脸上多扇了一巴掌。

王学成1955年生于河南开封,祖父是个参加过早年革命的老干部,拿过劳动模范的表彰,父亲是武汉交通科学研究所的副所长兼总工程师。这种家庭出身,在当年叫“红色贵族”。16岁入伍,19岁进保定空军初级航校,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当上海军航空兵的中队长。可是王学成骨子里对自己的处境充满怨气。他的祖父在文革期间受到冲击,抑郁而终,这件事他始终放不下。1980年他结了婚,妻子在军医队服役,两个人分居两地,部队规定每年有一个月的探亲假——这个标准放在当时,已经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国家公职人员的休假待遇。但王学成觉得这是“对人性的压抑”。

他需要一个参照系来证明自己“值得更好的”。这个参照系很快就送上门来了。

1982年10月16日,王学成在航校时期的同学吴荣根,驾驶一架米格-19战斗机从山东文登机场起飞,谎报发动机故障,甩开地面监控,经由韩国汉城转抵台湾。台湾当局给吴荣根的待遇是5000两黄金、少校军衔,外加一场又一场的记者会和校园巡回演讲。台湾媒体把吴荣根包装成“反共义士”,让他跟当红歌星同台献唱,电视画面里西装革履、美女环绕,一副人生赢家的模样。

这些画面通过台湾电台和地下渠道,精确地传到了王学成的耳朵里。

吴荣根的事给了王学成一种错觉:自己能力比吴荣根强,到了台湾只会过得更好。从那天起,王学成失眠了。他开始写“自白书”,每写一页就藏在床板底下,写了三年,攒了两万多字。他的飞行技术确实是过硬的——全天候飞行员,能在昼间、夜间、晴雨各种气象条件下执行作战任务,在整个海军航空兵里拿到这个资质的人屈指可数。但过硬的飞行技术没有用在正地方,反而让他对雷达盲区、超低空飞行、航线规划这些问题琢磨得比谁都透彻。他等待的只是一个单机训练、无人盯梢的机会。等了三年。

11月14日早晨,王学成跟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战友们后来回忆,他那天没什么异常——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临走还跟炊事员打了个招呼。7点55分,他驾机升空。8分钟后,岱山机场塔台发现83065号失联了。紧急起飞的歼-6和歼-7追了好一阵子,但王学成已经贴着海面飞出了几十海里。9点55分,台湾空军两架F-5E战斗机在淡水上空截住了他。由于双方无线电频率不同,王学成只能拼命摇摆机翼——这是国际通用的“投降”手势。两架F-5E的飞行员起初没看明白,绕着他的飞机飞了好几圈,直到王学成把机翼摇得跟筛糠似的,才终于弄懂了他的意思。

王学成到台湾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台北的宾馆里,大概觉得这辈子稳了。

台湾当局给了他3000两黄金,折合新台币四千多万,是吴荣根的五分之三。他心里不平衡了一阵子,但很快就释然了——少校军衔到手了,邓丽君的见面也安排上了。他从小听着邓丽君的歌长大,在河南老家偷听“敌台”的时候,邓丽君的歌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软绵绵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那时候大陆流传着一句话——“白天听老邓,晚上听小邓”,老邓是邓小平,小邓就是邓丽君。王学成提了一个愿望:他想见邓丽君。台湾方面很爽快地答应了。

1983年12月的一天(精确日期在现有史料中无法确定),王学成被带到了台北某处的接待厅。记者们早就架好了机器,“中央通讯社”和各大报社的镜头对着同一个方向,长枪短炮排成一排。

邓丽君来了。那年她30岁,正是华语乐坛最炙手可热的天后。她的父亲邓枢是河北大名的退伍老兵,1949年随国民党撤退到了台湾,在云林县褒忠乡的眷村安了家。1953年邓丽君出生在这个贫困的眷村家庭里,从小跟着收音机学唱歌,10岁拿了黄梅调歌唱比赛的冠军,13岁签约唱片公司出道。

到1983年,邓丽君的歌声已经穿透了海峡——大陆的年轻人翻录她的磁带在地下流传,数以千万计。但台湾当局看重的显然不只是她的歌声。邓丽君是“军中情人”,拿过台湾新闻局颁发的“爱国艺人奖”,常年到金门前线和军营劳军,1981年跑了整整一个月的全台军营巡回演唱,电视台还专门拍了特辑叫《君在前哨》。台湾当局把她当作“反共宣传的利器”。请她出面接待叛逃飞行员,是“总政战部”精心设计的一步棋——她的影响力比任何政治口号都管用。

可是邓丽君对这种事并不热衷。邓丽君文教基金会后来披露的资料,以及邓丽君的胞兄邓长富都证实过,邓丽君对于这类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活动始终抱持着疏离的态度。台湾“总政战部”的官员多次上门说服,强调这件事关乎“国家形象”和“国军士气”,甚至动用了情报系统的人脉去施压。邓丽君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但仅限于合影,不承诺发表任何政治性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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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接待厅的时候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妆容很淡,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婉微笑。她跟王学成握了手,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咔嚓一声,照片拍完了。

按照流程,接下来应该是几句客套话——欢迎义士来到自由宝岛之类。但邓丽君没按稿子来。她微微侧过身子,靠近王学成,用一种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王学成的脸变了色。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在场的一位“总政战部”官员脸色也是一变,几乎是冲上去打断了她,说邓小姐另有安排,把她半推半就地请出了房间。邓丽君没有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她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说的是什么,后来流传过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她问的是“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但这种说法没有可靠信源,更像是在流传中被添油加醋的民间段子。也有人回忆说她问的是“你家中有母亲吗?她还好吗”——这句话不管王学成怎么回答,无论他答“有”还是“没有”,都等于被抽了一记耳光。也有人考证说她说的其实是另一句话,大意是——“你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了你的前程”。无论哪个版本是真的,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没有说台湾当局希望她说的话。她没有说“欢迎来到自由宝岛”,没有说“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说了一句让叛徒难堪、让台湾当局坐立不安的话。

这张合影后来被台湾媒体配上“邓丽君亲切慰问反共义士”的标题,大肆渲染,发遍了全亚洲的报纸。但在场的人都清楚,邓丽君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一句话。此后再也没有被安排见过任何叛逃飞行员。

邓丽君走了。王学成的“好日子”也跟着她的高跟鞋声一起消散在了走廊尽头。

台湾当局给了他一笔奖金——3000两黄金,但后来的资料显示,这笔钱并没有一次性兑现。按照台湾方面的规定,各种名目的税费、手续费抽完之后,真正到他手里的远没有纸面上那么好看。接下来,台湾“国防部”给他安排了一个妻子。新娘叫林淑娟(化名),据说是“政治大学”的高材生,因为仰慕王学成的“义举”而主动提出下嫁。但1984年初那场在台北高级酒店举行的婚礼,留下来的现场照片里有一个让人很难忽略的细节——王学成笑得满脸灿烂,新娘子却紧闭双唇,目光呆滞,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监视计划。林淑娟实际上是台湾“军情局”安插的特工,任务是全天候监控王学成,防止他脱离控制、向大陆泄露信息,以及在国际场合发表任何让台湾当局难堪的言论。王学成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他在河南老家的结发妻子还等着他回来,他转头就把人抛到了脑后。每天穿着西装,带着新妻子出入各种酒会和招待会,见了谁都觉得自己赢了。

但这种赢家的幻觉维持不了太久。1988年9月11日,大陆方面宣布停止执行自1962年以来施行的对驾机起义者的奖励措施。这当然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两岸关系在松动,从剑拔弩张的对抗状态开始朝着缓和的方向挪步。台湾方面也很快跟进,宣布废止《对匪陆海空军重赏招降办法》。“义士”这两个字,一夜之间从烫金变成了过期广告。

林淑娟在1988年底提出了离婚。理由写的是“性格不合”,走的时候带走了王学成三分之一的财产,然后人间蒸发了。有台湾媒体后来追踪到一条线索——她又回到了“军情局”继续上班。王学成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五年的婚姻,他的每一封寄出去的信被拆过,每一通想往大陆打的电话被拦过,每次他想一个人出门都会被她用各种理由制止。这不是妻子,是看守所。

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王学成,被台湾“国防部”放在了冷板凳上。少校军衔还在,但只剩每个月的基本薪饷,没有任何实权。

他想翻盘,于是把手里的黄金兑成现金,砸进了台股。那是80年代末,台湾股市从1000点一路狂飙到12000点,社会上一股脑儿地炒股,连菜市场的阿婆都开了户。他一开始的确赚了,账户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感觉自己又回来了。但1990年2月,台股从12000点断崖式暴跌到2485点,跌幅超过80%。他的本金一夜之间蒸发了大半,等他反应过来想割肉的时候已经晚了。

钱没了。房子抵押了。前妻跑了。军衔成了摆设。他窝在台北一间月租极廉价的地下室里,天花板生着霉斑,有蟑螂爬过地毯。曾经高喊“以死相搏”的“学生独立联盟”召集人,在异乡活成了一个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累赘。

1990年代中叶以后,王学成断了跟台湾官方的一切有效联系。他的同期战友在大陆过得怎么样呢?当年跟他一起扛过枪的那些飞行员,有人升了少将副司令,有人转了民航机长飞遍了全球,有人退下来在航空集团当副总。他一个人在台北的地下室里翻来覆去地看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是他从大陆带走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

他想回河南。1998年前后,他通过多种渠道往开封老家递消息,辗转得知了母亲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母亲在病床上让人传了八个字给他:生前无缘相见,死后亦无以相认。他试着通过正式途径提交了回大陆探亲的申请,答复很简短——对于背叛国家者,概不予以接纳。

邓丽君也没有等到回大陆的那一天。1995年5月8日,她在泰国清迈猝然离世,年仅42岁。她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自己拥有亿万歌迷的大陆开过一场演唱会。她跟王学成在那个台北接待厅里有过不到二十分钟的交集,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2015年清明节前夕,台北一间出租屋里,房东来收房租,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他撬开门锁,看见王学成侧躺在床边,身体早就凉了。法医鉴定是心源性猝死。床边的小桌上还放着那张全家福——年轻时的王学成穿着飞行服,旁边站着他后来的遗孀、他的父母。那是他从大陆逃离之前,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

他的后事是由台湾退伍军人协会出钱办的,仪式很简单,遗体火化后骨灰安置在一处公墓里,至今无人祭拜。

邓丽君那句轻声说出的话——不管她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大概是她对那个时代所有背叛者的最精准的评判。她没有用口号,没有用训斥,只用了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句子,就把一个被聚光灯打得金光闪闪的“义士”打回了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