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初春,淮北大地还没完全解冻。

刘圩乡王刘村坐落在平原上,四野开阔,没啥遮拦。村子里住着百来户人家,多是给地主扛活的长工和种自家几亩薄田的庄稼汉。

自打抗日民主政权建立起来,这里就成了联防活动的基点,民兵们白天种地,夜间巡逻,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安宁。

不过,这份安宁却没有持续多久。

三月七号这天,晌午时分,太阳刚往西偏了没多少,村头放哨的小伙子就气喘吁吁跑回来报信:

“不好了!保安六团的人,黑压压地过来了,少说也有一百多!”

联防队周队长正在屋门口擦枪,听到这个消息,手不由得一紧。他朝外望了望,远处尘土飞扬,黄乎乎的队伍正从三面向村子这边包抄过来。

敌人的意图再明白不过——要把这个抗日堡垒村一口吃掉。

可眼下村里的队伍有多少人呢?

满打满算,连他在内只有十五个。十五条枪,一百多发子弹,面对一百多号全副武装的顽军,这仗可怎么打?

周队长火速把大家召集到屋后墙根底下,低声道:“情况大伙儿都知道了,硬拼是不行的。咱这点人,出去就是送死。可跑也跑不掉,村子被围了三面,剩下的那条路,难保对方也给封住了。”

队员们蹲在地上,一个个皱着眉头不说话。

他们都是本村的庄稼汉,二十出头到三十来岁,平日里种地打粮,遇上敌情就拿起枪来打仗。

论种地是把好手,打仗也不孬,但眼下的情况毕竟是敌强我弱,实力悬殊。

王范杰蹲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没点,就那么干攥着。

他今年三十九岁,在队里算是年纪大的,平日里话不多,可遇事沉稳,不慌不忙。

“周队长,”半晌,有人开口了,“要不咱就分散开,躲到各家各户去,他们也不见得能搜出咱们来。”

“不行,”周队长摇摇头,“敌人这次来势汹汹,肯定是要把咱这个点拔掉。搜不到人,他们能放过村里老小?”

众人又沉默了。

这时候,王范杰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闷声说了句:“周队长,我寻思,咱既不能跑,也不能躲,那就干脆打。”

“打?”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

“打。”王范杰声音不大,可说得稳当,“咱人少,打不了硬仗,可咱熟悉地形。村子东边那个大汪塘,干了一冬了,塘底洼,塘沿高,是个好掩体。南边地里那间小屋,西边老张家那排猪圈,三个地方互为犄角,互相能照应。咱分三处埋伏,等敌人近了再开火,打他个措手不及。子弹省着用,一枪撂倒一个,敌人摸不清咱虚实,就不敢猛冲。”

周队长听完,眼睛一亮:“对!就按范杰说的办。咱不求全歼,只要能拖住时间,拖到睢宿大队来援,咱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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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分了工:周队长带六个人守汪塘,王范杰带三个人守地里的小屋,剩下的几个去猪圈那边。分好之后,十五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王范杰带着三个队员钻进地里那间矮趴趴的土坯屋里。屋子不大,也就丈把宽,是夏天看瓜用的临时落脚处。四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费劲。墙是土夯的,幸亏还算结实,一般的子弹打不透。

“把窗户和门都打开,别堵着视线,”王范杰低声吩咐,“咱四个人分守四面,谁也不许露头。等敌人进了射程,听我口令再开枪。”

他从墙缝往外看,敌人已经进村了。一百多号人,扛着步枪,有的还挎着盒子炮,为首的骑在马上,一副趾高气扬的派头。他们在村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商量从哪开始搜。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敌人分了三路,顺着几条巷子往里摸。

王范杰屏住呼吸,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兵。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打!”

一声令下,四个方向同时开了火。汪塘那边、猪圈那边也几乎在同一刻响起了枪声。三个据点交叉射击,子弹像长了眼睛似的,眨眼间就有五六个顽军倒在了地上。

敌人确实没想到。

在他们看来,王刘村撑死了也就十几个民兵,见他们大兵压境,早该吓得跑光了。谁承想对方不但没跑,还敢主动开枪?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顽军阵脚大乱,带队的军官扯着嗓子喊卧倒,可下面的人早已慌作一团,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掉头就跑,场面一时乱得像炸了窝的蚂蚱。

趁这工夫,王范杰带着大家又打了一排枪。

别看他们平日里是种地的,可打枪的本事一点都不含糊。平时区里组织训练,周队长要求得严,每人每个月至少练十发实弹。庄稼人手稳,心细,练久了,准头比正规军都不差。

这一轮射击下来,又有四五个顽军中弹。

过了会儿,敌人最终稳住了阵脚,开始还击。

子弹呼啸着打在土墙上,打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王范杰猫着腰挨个给队员递子弹,嘴里念叨着:“慢点打,瞄稳了再扣扳机。咱子弹不多了,一枪得顶一枪用。”

可子弹再多也经不住这样耗。

打了不到半个钟头,王范杰摸了一把弹药袋,心里咯噔一下——只剩下不到二十发了。四支枪,这点子弹还能撑多久?

他朝汪塘那边看了一眼,那边的枪声也稀下来了。周队长那边的情况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怎么办?

要是没了子弹,就只能跟敌人肉搏。四个人对一百多号人,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王范杰蹲在墙角,脑子飞快地转着。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屋角的几根赶牛鞭上。那是去年秋天收完了瓜,看瓜的老刘头落在这里的,三根鞭子,皮条编的,又粗又长,甩起来能炸出响亮的鞭花。

他一把抓过那几根鞭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你们仨先顶着,我去去就来。”他说完,猫腰从屋后钻了出去。

小屋后面是一条干沟,连着村中间那个大汪塘。

塘里的水早就干了,塘底硬邦邦的,踩上去喀喀响。王范杰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塘底,抡起牛鞭,使劲一甩——

“啪!”

那声音清脆极了,在塘底回荡开来,嗡嗡作响,听上去还真有几分像枪声。他又甩了两下,一声比一声响。塘底像个大喇叭口,把这声音送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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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敌人正猫着腰往前摸,忽然听到汪塘方向传来“啪啪啪”的响声,以为是联防队来了增援,立马又趴下了。

王范杰见这招管用,胆子更壮了。他顺着干沟绕到村东头,找了一处开阔地,站定了,双手轮番甩起那三根牛鞭。

三根鞭子交替炸响,噼里啪啦,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再加上汪塘的回声,一时间,整个村子东头像是开了锅。

这一下,敌人彻底懵了。

带队的那军官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平原上作战,最怕的就是被包围。眼下的枪声从东边、南边同时传来,听着少说也有几十条枪。难道说,睢宿大队真的赶到了?

还没等他拿定主意,村东头真的传来了密集的枪声——这回可不是牛鞭了,是真枪。

睢宿武装大队确实赶到了。

原来王刘村遇袭的消息,早在半个时辰前就传了出去。

附近几个村子的联络员看到保安六团出动,立即赶去区里报信。

睢宿大队接到消息,一百多号人急行军,翻过两道岗,抄近路直奔王刘村而来。到了村东,眼看双方已经交上火了,随即二话不说,架起枪就打了过来。

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从东边滚滚而来。

顽军军官这回是真的慌了。

他的任务原本是“扫荡”王刘村,消灭这里的联防力量。

可现在倒好,自己反被包围了。东边枪声那么密,来的队伍少说也有一百多人,加上村里这些顽抗的民兵,自己这点人马,哪里是对手?

“撤!快撤!”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拨转马头就跑。

当官的一跑,底下的人更乱了。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般的顽军,这时候一个个像惊了枪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往西边窜。有的人连枪都扔了,只顾逃命。田野上,黄乎乎的队伍像退潮的水,眨眼工夫就散得干干净净。

汪塘边,瓜地里,猪圈旁,联防队员们一个一个站了起来。他们望着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都咧开了。

周队长走过来,看到王范杰手中的鞭子,拍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说了句:“范杰,你那几鞭子,甩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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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范杰把牛鞭往肩上一扛,笑了笑:“嗨,庄稼人嘛,别的不会,甩鞭子赶牛还能不会?”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保安六团这次“扫荡”,原本计划要端掉王刘村、活捉联防队。

可到头来,他们丢下了十来具尸体,伤了二十多人,连村子都没进得去,就被打了回去。而联防队这边,除了消耗了几十发子弹,竟无一人伤亡。

消息传开,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竖起了大拇指。有人编了顺口溜:“保安六团牛皮哄,百多号人来逞凶。王刘村里鞭声响,打得顽军屁流东。”

一九四六年,一生不善言辞的王范杰病故了,才四十一岁。他没留下一张照片,也没留下什么豪言壮语。

可他甩响的那几声牛鞭,在那个惊心动魄的午后,确确实实救了整个村子。

老百姓记得这事。一辈传一辈,传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