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收银台前,我盯着那排青硬、扁圆的水果发呆。前面那位顾客正和收银员为一件商品的定价争执不下,看来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我没掏手机。我的思绪飘远了——飘到那些椭圆形的东西还挂在树上的地方。
那里有一万六千多个岛屿,有我这辈子吃过最棒的食物。印度尼西亚,我们当年总爱这么叫它,带着点粗俗的亲昵。
那里的芒果和这里的不一样。但就是在那儿,我爱上了它们。现在偶尔在这边买一个,吃着吃着,眼前就会浮现那条拥挤的街道——闷热、嘈杂,鸡在人行道上拉屎,汗水顺着腿根往下淌,骑摩托的人像喝了双份浓缩咖啡的三岁小孩一样横冲直撞。
我想念那种味道。真正的味道。
我看见那条街了。街角有个水果摊,芒果堆成小山。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女人,她拿起一个,用拇指按了按果皮,摇摇头放回去,再拿起另一个,凑到鼻子底下闻。她挑了三个,用报纸包好递给我。我不懂她的语言,她也不懂我的,但我们就这样完成了交易。
她教我的第一件事:芒果不能急。
青皮的要放,硬邦邦的要等。放在米缸里,和苹果一起,等它慢慢变软、变香,等那股热带的气息从果皮里渗出来。急不得。早了,涩得舌头发麻;晚了,烂成一滩糖水。
我那时候多年轻啊,连等一个水果成熟都没耐心。买了就想吃,硬啃,皱眉,抱怨"这里的芒果不行"。
现在站在超市里,我突然发现,我对一个芒果,比对曾经的自己宽容多了。
我会把它买回家,找个阴凉的地方放着。每天拿起来掂一掂,闻一闻,知道它还没准备好。不责怪,不催促。相信时间会给它该有的样子。
可当年对自己呢?
二十几岁,急着要结果。一段感情三个月没进展就焦虑,一份工作半年没起色就想逃。连难过都赶时间——给自己规定三天,最多一周,然后"必须好起来"。硬邦邦地啃下那些还没成熟的经历,涩得眼泪直流,却怪生活太苦。
那个印尼女摊主不会懂这些。她只是在闷热的午后,用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遍遍检查她的芒果。
收银台的争执终于结束了。我拿起一个青硬的芒果,放进购物篮。
回家路上,我想起最后一次在印尼吃芒果。是在一个海边小镇,民宿老板从后院树上摘的。已经熟透了,皮一剥就掉,汁水流到手腕上。我坐在台阶上吃,蚂蚁顺着甜味爬过来,我也不赶它们。
那味道太满了,满到让人有点难过。因为我知道,带不走。只能在那里,在那个时刻,把它吃完。
现在超市里的这个,还要等。也许五天,也许一周。我会把它和苹果放在一起,每天检查,耐心等待那个恰到好处的软度。
这不是什么人生哲理。就是一个曾经不会等的人,终于学会了——对水果,对自己,都稍微温柔一点。
毕竟,有些甜,急不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