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采访李安敦教授时,我翻阅了他参与编著的《重刻中国过去:武氏祠的艺术、考古与建筑》(Recarving China's Past: Art, Archaeology and Architecture of the "Wu Family Shrines"),也记住了这部“大部头”的另一位作者——戴梅可(Michael Nylan)教授。后来,我在网上进一步了解她时,一位豆瓣网友对她的形容把我逗乐了——“这位老师特别爱怼人”。吐槽者自然是她的学生,但这种“怼”,更像师生之间在她家的“家宴”上,彼此毫无顾忌、针锋相对又趣味十足的争辩。

与此同时,戴梅可身上又有一种惊人的“能量”:她对《史记》近乎痴迷,五十年前,她在普林斯顿攻读博士学位,师从著名汉学家鲁惟一教授;她将《孙子兵法》、扬雄的《太玄》《法言》等多部中国经典译成英文,与鲁惟一合著《中华早期帝国:秦汉史的重估》,又写出《幻化之龙:两千年中国历史变迁中的孔子》《中国乐书:从战国到北宋》等著作。这样一位既有锋芒,又始终葆有热情与生命力的学者,让我一下子对她产生了浓厚兴趣。

2026年春季学期临近结束时,75岁的戴梅可教授忙碌异常,在伯克利学期末繁忙的教学与事务之间,她接受了我的视频采访。

本文为此次访谈的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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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梅可,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历史学教授

孔子象征在历史逆境中的坚守

澎湃新闻:在《幻化之龙:两千年中国历史变迁中的孔子》中,您笔下的孔子始终充满了张力:他既是追求理想秩序的思想者,又在现实中不断遭遇挫败。这本书的英文名Lives of Confucius意味深长,它所指向的并不是一个单一的“孔子”,而是两千年来不断被不同时代重新理解、重新塑造的多个“孔子”。您为什么写这本书?为什么选择以Lives这样的复数形式来理解孔子?

戴梅可:这本书的起点,是我在巴黎所做的一系列关于孔子的讲座。在那之前,我刚读完雅罗斯拉夫·帕利坎(Jaroslav Pelikan,美国耶鲁大学历史学荣休教授,二十世纪著名的基督教思想史学家)的著作《历代耶稣形象》(Jesus Through the Centuries: His Place in the History of Culture)。这本书揭示:人们对“耶稣是谁”的理解,在不同历史时期发生过巨大的变化。不同时代所塑造的“耶稣”,区别非常大,我也意识到这一点。比如,在一座贵格会(Quaker)墓地里,早期的墓碑极为简朴,往往只是一块小石头,用来标识与保护遗体不被扰动,但到了维多利亚时代末期,在墓碑上开始出现出生与死亡日期、姓名,甚至死者的社会身份,例如“某某之妻”或“某某之父”,有时甚至连家庭宠物也被纳入纪念叙述之中。这种变化反映出一种对“个体性”的强调,即便在贵格会内部也是如此。而在十八世纪早期,这样的表达几乎是不存在的。

我喜欢中国思想的一个原因是:早期文本中反复强调,由于我们的记忆与经验——或许也包括遗传上的延续——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但在这些文本中,并不存在我们今天所说的“个人主义”,也就是说,并不存在这样一种观念:行动完全只是为了个人的利益。我想起二十世纪中国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之一顾颉刚,他曾说过一句极具洞见的话,大意是:你需要“一次只理解一个孔子”。雅罗斯拉夫· 帕利坎在他的研究中也采取了类似路径,并且非常成功。他的核心方法,是说明不同历史时期为何会产生不同的理解,并进一步解释这种差异如何形成。

这一思路后来成为我的一个研究模型。同时,我的好友托马斯·威尔逊 (Thomas Wilson)在祖先崇拜以及帝国祭祀体系方面的研究,也给予我重要的启发。他探讨思想者如何在某些时期被纳入官方崇拜体系,而在另一些时期又被排斥在权力结构之外。这种差异,使我不断思考历史人物与制度之间的关系。

这本书之所以命名为Lives of Confucius,一方面,我们必须“一个一个”地去看孔子,因为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单一的孔子,而是“孔子”的多个生命形态;另一方面,这个书名也受到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Parallel Lives)的影响。普鲁塔克为不同人物写下“多重生命”。当然,这里也存在一个翻译上的挑战。现代汉语并不能像英语那样自然地区分单数与复数,我与译者何剑叶反复讨论,最终,她提出了中文版书名《幻化之龙:两千年中国历史变迁中的孔子》。

澎湃新闻:在您笔下,最打动人的孔子,似乎并不是那个被后世奉为“圣人”的孔子,而恰恰是晚年周游不遇、不断追问自身命运意义的孔子。为什么这样的孔子,对今天的我们依然如此重要?

戴梅可:作为历史学家,我始终关心一个核心问题:什么能够与当下的人产生关联?我们能够从古代文化中学到什么?因此,我坚持不仅要书写《史记》中关于孔子及其家族的部分,还要加入一章关于二十世纪的讨论。在这一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在早期帝国语境中,周公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孔子,因为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制度建构者与治理实践者。他所奠定的制度,使西周得以维系数百年的相对稳定。由此看来,周公象征的是“成功的治理”,而孔子则象征,在历史逆境中的坚守。这是一种重要的人生态度,我们每个人迟早都会需要,无论是遭遇失败,还是仅仅作为凡人走向生命终点。而当代越来越重要的问题是:我们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我们如何继续生活?又如何走向生命的终点?对我来说,这是理解孔子的一个重要突破。

当我阅读《史记》中描写孔子临终的段落时——无论其是否出自司马迁的历史重构——我深受震动。文中用来形容孔子的词是“逍遥”,但这里的“逍遥”并非自在,而更接近一种恍惚、迷惘的状态。他甚至一开始未能认出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子贡,而正是子贡,后来在塑造孔子身后声誉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一场景的意义,不仅在于面对死亡的挣扎,更在于对“我的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根本追问。如果我们阅读《史记》第四十七卷《孔子世家》,会看到司马迁为孔子所构建的复杂形象——而他本人同样身处困境与磨难之中。这一形象同时揭示了一个重要问题:一位极具地方性的历史人物,究竟是如何逐渐一步步成为知识阶层共同敬仰的对象的?与此同时,他也提醒我们:只要孔子仍然执着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那么他其实就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作者借老子之口,为我们提供了理解孔子早年经历的一条关键线索。老子基本上是在告诉孔子:那些傲慢、自以为是、锋芒毕露的人,不会有人愿意与之合作,也不会有人愿意倾听他们。于是,这便构成了孔子生命中的核心主题之一:他几乎走遍了所有能够前往的诸侯国,有些地方甚至去过不止一次,但始终未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到了晚年,孔子几乎已经无处可去。于是,他自问:“我还没有死,那么余下的人生该做什么?”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转而成为《春秋》的作者。据传说,他也参与整理《诗经》和《尚书》。孔子晚年真正重要的角色,恰恰体现在他对材料的“选择能力”上。不是保留三千首,而是从中挑选出三百余篇,最终形成后世所见的《诗经》经典文本。若根据传统说法,当时流传着成千上万关于善治的文献,那么孔子所做的,就是从中挑选出那些对后人真正重要、值得后世理解的部分。当然,在伏生所传授的《尚书》版本中,仍有一些篇章尚未出现,因为它们写作于接近或已经进入秦朝的时期。但我们看到的,是孔子将自己的命运以及身后的声誉,托付给了后世。而这也正是司马迁在《史记》中不断强调的自觉。《史记》中处处充满一种清晰的历史意识:我正在编写一部“指南”,使后人能够理解历史的变迁,并由此获得更好的治理能力。因此,正如苏轼通过陶渊明来理解自己贬谪中的人生一样,司马迁其实也是借由孔子的生命,来理解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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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化之龙:两千年中国历史变迁中的孔子》,何剑叶/译,陕西人民出版社,2020年1月版

“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处,也学会与复杂性共处”

澎湃新闻:在您看来,什么才是真正好的历史写作?司马迁的《史记》,是否影响了您的历史观与写作方式?

戴梅可:我非常欣赏司马迁,他有一点尤其打动我:他清楚地意识到,作为人类,我们共享某些基本的冲动,但每个人如何回应这些冲动却各不相同。当我们面对“现在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时,每个人的选择也不一样。

在我的生命历程中,美国对于“什么是好的历史写作”的理解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我还是学生时,人们普遍认为历史是一门社会科学,其任务就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事实,把一个个事件依次陈列出来。但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那时我在读高中,随后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本科,我开始接触到海登·怀特(Hayden White)。他致力于意识历史学(History of Consciousness)的研究,并提出一种重要观点:过去那些伟大的历史学家,其实早已意识到,历史并不是简单的事实堆积。正如我常对学生说的,如果你只知道数字1到9以及0,并不能因此成为一名数学家;同样,“事实”只是材料而已。真正的问题在于更深层的修辞结构:人们如何呈现一种“值得过的人生”?他们如何框定自身经验?在人生中,人们必须做出极其艰难的选择。那么,他们又是如何塑造那些“值得被思考的人物形象”的?这正是历史学家所要面对的核心工作。

我们今天的训练方式,很大程度上也受到一位法国历史学家的影响。他指出,我们过去被训练成相信历史就是“因果关系”的展开,于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排列起来,仿佛它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相互推动,历史就此发生。但他认为,我们其实有一个更有意思的任务:尽可能重建遥远过去的“轮廓”。所谓轮廓,是黑白式的外形勾勒,它并不是一幅完整的彩色肖像。因此,我们不可能拥有完美的知识,但我们可以获得一些有力的印象,从而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同时,我们也可以检验这些印象,看它们是否被广泛共享、是否在不同材料中反复出现。这正是我一直尝试做的事情。每当我开始一个新课题,第一步是阅读既有研究,同时尝试生成一组关键词,不是一个词,而是一组需要特别关注的概念,然后,我再深刻进入到文本的修辞层面去分析。在这一过程中,你会看到事物如何发生变化,并逐渐能够重建一个时代中人们的思维方式与行为方式。

无论研究哪个历史时期,历史都教会我们与“不确定性”和“复杂性”共处。如果有人给出一个简单的叙事——无论是在虚构作品中,还是在历史书写中——我都不会接受。人本身就是复杂的存在,而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事情,我们甚至并不真正知道它们为何发生。比如,我们为什么出生?为什么会坠入爱河?我们如何选择职业?又如何面对衰老与死亡?这些问题并没有简单答案。因此,真正重要的人生课程是: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处,也学会与复杂性共处。对我而言,我总是教学生这样表达:“基于现有证据,我们可以作出这样的推测,而目前我们能够确定的事实只有这些。”总有一些事情是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它为何发生?我们当然可以列举一系列基于事实的因素,但我们永远无法完全进入那些创造历史之人的内心世界。

澎湃新闻:这些古典思想对您理解当代世界,最关键的启发是什么?

戴梅可:我一直在思考人的大脑与心灵。在我所研究的时期,中国人并不会将它们严格区分,而是视为统一的“心”。当情感与理性共同运作时,其实我们研究的具体主题并不那么重要,因为我们都可以从阅读中获得洞见,无论是为了消遣还是为了研究。关键在于:我们需要记录这些洞见,将它们带入意识之中,并不断检验它是否成立,是否曾经成立过。

这让我联想到我早期关于环境问题的研究。其中有一篇文章虽然并不专门讨论中国,但对我影响很大。当时很多人说:“问题在于人口太多”——当然,在纪录片《难以忽视的真相》(An Inconvenient Truth)出现时,全球人口大约是二十亿,而如今已接近八十三亿,人口因素显然不能忽视,但更关键的一点是:无论环境退化在多大程度上源于人们为了金钱而做出的短期决策——而人口增长又进一步加剧了资源竞争,从而产生反效果——真正的问题,其实是我们“缺乏人性”。当我们以自私的方式行事时,当我们不去推动地方领导者做得更好时,当我们告诉自己“这样做也没关系,只是方便、有效率而已”的时候,我们其实并没有在以完整的人性行事。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些思考不断回环往复。在《史记》中,孔子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种“人之为人”的生命形态。人们常常以为我是儒家思想的追随者,但事实上,我对庄子的认同并不比对孔子少。这些经典文本共同指向一种更为根本的理解:一种比我们当下更好的生活方式。我认为,无论是在荀子还是在庄子的思想中,都可以看到这样一种呼声——我们不能再继续以过去那种方式生活下去了。

“我的祖父拥有一个‘大家庭’”

澎湃新闻:您是如何对中国研究感兴趣的?

戴梅可:在美国肯塔基州,很多人家里都摆放着来自中国晚期帝国时代的器物。为什么会这样?这一现象可以在《优雅的福音:20世纪初的在华美国女传教士》(The Gospel of Gentility)书中找到部分解释。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肯塔基州的很多家庭会将家族成员送往中国,或他们本人主动前往中国工作。虽然这些人常被称为“传教士”,但其中很多人并不直接传教,而主要从事教育工作,更强调的是教育本身。我的寄宿学校校长桑美德(Margaret Bailey Speer)就是这样一位人物。她的母亲是基督教女青年会(Young Wo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的积极参与者,她本人从博懋学院(Bryn Mawr College)毕业后不久便前往中国工作。后来,她担任燕京女子大学女部主任(当时司徒雷登担任燕京大学校长),在日本侵华期间被关进集中营,而在1949年之后回到美国。尽管她本人是长老会教徒,却成为一所贵格会寄宿学校的校长。在这里,她要求学生每天早上花大约半小时,一起聆听一位“值得效仿的人”。她人脉极广,认识多位美国知名作家,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的孙女也曾就读于这所寄宿学校。许多重要人物会受邀来校演讲。在没有外来演讲者的日子里,桑美德就会讲述她在中国的经历与见闻。当时,作为一个略带自负,甚至有些傲慢的高中生,我常常心想:“真希望她能不要再讲中国了,我永远也不会去中国。”后来,我进入博懋学院任教,而寄宿学校就在学院对面。那时桑美德已经年纪很大,我大约每两周就去探望她一次。她一直活到九十多岁。而如今,我却在研究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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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美德

此外,我在伯克利读本科的第一个学期就选修了约瑟夫·列文森(Joseph R. Levenson )的课——那也是他执教的最后一个学期。我记得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女同学曾小声对我说:“他在讲中国的家庭,真奇怪。”讲的是中国的“大家庭”。我的家族经历恰恰与此相似:我的祖父拥有一个“大家庭”,在大萧条时期,他让整个家族没有人挨饿,并资助我的所有堂表兄弟姐妹,确保他们都能上大学。同时,他还以大萧条前的工资标准支付工人工资。

正是这一系列经历和家庭背景,再加上列文森的影响,使我对中国产生了极为认真而深入的兴趣。我后来获得了纽约州的奖学金,决定前往剑桥学习,并在两年内完成了相当于四年的课程。在那里,我认识了鲁惟一。我逐渐发现,自己真正热爱的是“文言文”,也就是古代汉语。从第一天起,我就跟随鲁惟一学习,并清楚地意识到:我再也不想离开这个领域了。

澎湃新闻:在您的学术研究之路上,有哪些人对您的影响最深?著名汉学家鲁惟一是您的导师,你们合作多年 ,完成很多部书,他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戴梅可:对我影响最深的四位老师包括鲁惟一、罗思文(Henry Rosemont Jr.),还有席文,以及考古学家罗伯特·贝格利(Robert Bagley)。他们有时会对我很严格,对我说:“这还不够好,重做。”但同时,当我已经尽力而某些问题确实超出我能力时,他们会帮我解释一篇论文中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无论得花多长时间。我很幸运,遇到这样的老师。

我认识鲁惟一整整五十年。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幸运。我记得他第一次给我上课时曾说:“未来,你可能是我更好的版本。”我当时问:“什么意思?”他解释道:“等我去世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掌握了我最想教给你的东西,而在那之后,你还有很多年可以继续向前发展。”对于一个刚开始在剑桥读本科的学生来说,这样的话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他对我沿着他的学术道路继续前行感到非常高兴——并不是所有学生都会这样选择。他也同样为那些走上不同人生道路的学生感到骄傲。比如,有一位学生后来嫁给了一位农民,他对此就非常欣赏。他总是努力从学生原本的起点出发去理解和教育他们,并真心为学生们后来取得的成就感到欣慰。比如,提摩思·巴瑞特(Timothy Barrett)后来成为研究道教与佛教的重要学者,而魏根深(Endymion Porter Wilkinson)则编写了影响深远的中国历史工具书。

其实,鲁惟一本科读的是古典学。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几乎没有会日语的人,他被征调去,在六周内学习日语书写,以便参与破译日本的秘密电报。他后来在布莱切利园(Bletchley Park)工作。尽管他的日语已经非常出色,他还是决定,自己真正想深入了解的是中国。

1945-1946年间,他被英国情报机构派往中国学习中文。之后他作出一个决定:不再继续从事情报分析工作,也不再做间谍,而是希望真正理解这一文化。于是,他在当时的北平生活了大约一年,在老师的密集指导下快速学习中文。在这一过程中,他逐渐对普通人的生活产生了深深的敬意,并最终决定转向历史研究。他回到英国后,一边工作一边攻读博士学位,那时主要依靠文献分析维持生计。获得SOAS的博士学位后,他被剑桥大学聘用。

从他的经历中,我最大的体会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选择,往往并不是由我们自己事先规划出来的。他原本一心想成为古典学家,但布莱切利园的经历,以及被派往中国的那段经历——这些都发生在履行职责、由外部安排的情境中——却最终引导他走向了自己真正热爱的学术道路。他的妻子是一位研究日本宗教的专家,他们在学术上彼此启发,相互鼓舞。

我也从他那里学到,在重建历史上人们的思想与行为方式时,不能仅依赖正史文献,而必须结合一切可获得的考古证据,用以检验我们的假设是否可靠、是否成立。同时,每个国家都是独特的,我们需要理解不同文明各自的特质,也需要进行跨文化研究。因为正是在比较之中,我们才能更清晰地看到中国的独特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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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鲁惟一、何如月(戴梅可即将出版的《尚书》译本的合译者)与戴梅可在英国剑桥一家常去的酒吧合影

“一位真正的大师,是能够坦然说出‘我不知道’的人”

澎湃新闻:鲁惟一教授一生都在持续从事学术研究,即使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坚持写作。他去世后仍有著作出版,包括《古罗马与早期中国的帝国制度》(Imperial Institutions in Ancient Rome and Early China)。这种对学术始终如一的投入与热忱,令人深为感动。

戴梅可:在他生命最后将近五年的时间里,鲁惟一几乎失明,我有幸与罗马史学家T·科里·布伦南(T. Corey Brennan)一起,帮助他完成了最后一本书《古罗马与早期中国的帝国制度》。这本书可以说为他的学术之路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回环——它以罗马与中国的比较为主题,写得生动易读。他在书的开头明确指出,并非所有问题都适合比较,但我们应该聚焦于那些真正具有可比性的部分。当时这本书尚未完全定稿,只有初稿,我常常前往剑桥与他一起审阅、修改。对我而言,那是一段极其珍贵的经历:我在帮助他,但毫无疑问,他也在帮助我。

他当时已经开始研究土地制度与地方社会,以及东汉为何最终走向崩溃。当然,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土地制度本身的结构性问题,但还有一个因素,是中央政府通过向民众授予“荣誉称号”(如爵位一类)的制度。这些有时针对特定群体,但更多时候是一种面向社会整体的“恩典性举措”。如果从环境史角度来看东汉时期,也会发现变化正在加速发生。这不仅仅是污染问题,而是自然周期的变化:从西汉相对优越的自然条件,转向东汉更为寒冷、干燥的环境。这不仅使西北游牧民族更容易南下,也意味着农民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从土地中获得充足收成。而由于税收是按产量比例征收的,国家财政也随之衰弱。最终,在公元147年前后,中央政府失去了继续向地方提供这些“恩惠”的能力。一旦这种联系断裂,地方对中央的认同也随之瓦解。多重因素叠加之下,社会迅速走向衰落。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看到了一种此前并不显著的现象——今天所说的“宗教道教”的兴起。它之所以能在山东、四川以及更广泛地区迅速传播,是因为这种宗教组织在某种程度上承担了地方治理功能,为信众提供了一种近似“准福利”的救济体系。

总之,这一切都是我从鲁惟一那里学到的。我也亲眼见证了他的勇气,以及他作为学者的坦率与正直。在他刚开始失明但情况还不严重的时候,我们曾一起做过一次线上访谈(可以在加州大学中国研究中心的网站上找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向他提问,而他常常回答:“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一直也很好奇,但我不知道答案。你们有什么发现吗?”那次活动之后,我收到了大约五十封邮件——既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他们都说,从那次对话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一位真正的大师,是能够坦然说出“我不知道”的人。某种意义上 ,大家从那次线上交流中获得的,也正是我在与他长期、深入合作中所体会到的东西。

澎湃新闻:鲁惟一教授是一位真正的大师。他的成长经历也十分特殊:出身犹太家庭,青少年时期经历纳粹迫害与战争阴影,后来又在布莱切利园参与密码破译工作。在您看来,这样的人生经历,对他的学术研究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戴梅可:鲁惟一的父亲是一位正统犹太教的拉比(Rabbi,犹太教教师)。虽然鲁惟一本人持世俗立场,但他成长于这样的家庭环境之中,家里经常会接待那些从德国逃出来的人,他们几乎身无分文,需要工作,也需要帮助。因此,他从小便非常清楚纳粹德国所造成的破坏。他的青少年时期始终笼罩在这些问题之下。后来,他进入布莱切利园工作,在牛津大学的本科学业也因此中断。在布莱切利园,人们正全力破解德国与日本的密码系统。而他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是战争一结束,他便立刻联系了自己所有在德国的朋友,并与他们共同组建了“青年汉学家”(Junior Sinologues)学术群体。这个群体中有些人年纪较长,有些则较年轻,但他们重新开始合作,努力重建战前曾经存在的学术共同体,而鲁惟一正是其中的重要推动者。他与何四维(Anthony François Paulus Hulsewé,二十世纪著名的汉学家,原籍德国,因战争移民荷兰)一道,积极推动学术界的和解。他们始终认为,人有时会被置于极端甚至几乎无法选择的处境之中。鲁惟一认识英国作家E·M·福斯特(E. M. Forster)。福斯特曾在战争期间公开表示:如果必须在背叛朋友与背叛国家之间做出选择,他希望自己有勇气选择背叛国家。鲁惟一也深受许多重要思想家与知识分子的影响,他们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人与人之间,究竟负有什么责任?我认为,正是这种思考,使他在战后立即积极投入到学术共同体的重建之中,并努力将其重新塑造成一个真正国际化的学术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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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期的鲁惟一在“青年汉学家会议”上

澎湃新闻:非常感谢您!我注意到您和鲁惟一教授一样,都叫Michael,这确实很巧合。而且这个名字通常是男性使用的。我有些好奇,这个名字背后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戴梅可:我的名字也是Michael,母亲以圣米迦勒( Saint Michael)的名字为我命名。她是一位基督徒,曾经历过多次流产,因此一直祈祷能平安生产。她告诉朋友,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取名叫Michael。我出生后,她给父亲发了一封电报:“Michael已经出生了。”父亲还以为我是个男孩,带着一堆小火车之类的玩具赶回家。后来我在博懋学院任教时,学生甚至问我是不是故意把名字改成Michael。我回答说:“不是,如果你们不知道,我母亲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叫我Michael,她会非常不高兴的。”虽然我自己并不是基督徒,但我确实觉得自己是在“山上宝训”(Sermon on the Mount)的精神中长大的——也就是基督教所强调的帮助他人。

另外,叫Michael这件事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作用:它很容易引出别人内心最深层、最隐蔽的偏见。有人曾对我说:“你不可能叫Michael,一定是Michelle,或者别的什么名字。”而我的朋友们则会说:“讲讲你的名字吧。”他们不会直接否认“你不可能叫这个名字”。我非常高兴母亲给我取名叫Michael。这对我的人生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

(本文写作过程中,承蒙戴梅可教授与杨玖[Joanne Chiang]老师审阅初稿并提出修改建议,特此致谢。同时,感谢寻梦依为本次采访提供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