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三周,我在单位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才知道表彰会取消了,没人通知我。
儿子吃着外卖,头也不抬:“爸,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
老婆摔了筷子。
我笑了。
三个月前签好的离婚协议就压在衣柜底下。儿子这句话,让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这辈子,到底是谁的?
当晚我停了儿子的生活费转账。
第二天买了去拉萨的机票。
但那张票,三个月前我就买好了。
我等的,不过是个理由。
01
说起来挺丢人的。我沈永康,五十五岁,退休前是国企的中层干部,手底下管过几十号人。可退休第三天,我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家是个多余的人。
那天早上我还特意穿了件新衬衫,想去单位参加表彰会。到会议室门口,小刘拦住我,一脸尴尬:“沈叔,那个……今天的会临时取消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椅子,站了快一个钟头。
后来才知道,表彰会两周前就开过了。人家忘通知我。
我没跟家里说这事。晚上回家,桌上摆着三盒外卖。儿子沈子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老婆贾桂兰在阳台打电话。
“妈,麻将室的事我跟老沈说了。”老婆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不太清楚,但每个字我都听得很真,“书房那么大面积,空着也是空着……”
书房是我在家唯一的阵地。一面墙的书,老式的红木书桌,还是结婚那年买的。桌上放着我和老婆的结婚照,二十年了,一直没换过。
我没出声,坐下来吃饭。外卖是麻辣香锅,辣得我嗓子疼。
儿子从房间出来,顶着鸡窝头,穿着件几千块的卫衣。他一屁股坐我对面,拿起筷子就开始扒饭。
“爸,你吃辣吗?”他问。
我说:“你不是不知道爸胃不好。”
他愣了一下,好像这才想起来。但他也没道歉,继续吃。
我看着他那张脸,瘦了。
二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多。
海归硕士,外企项目经理,年薪二十多万。
可每个月工资还没捂热就花完了,信用卡账单比我退休金还高。
“子轩,你这个月的房贷还了吗?”我问。
“还没呢。”他头也不抬,“爸,你那儿能不能先……”
“上个月的三万还没花完?”
他放下筷子,有些不耐烦:“花的完花不完的,反正卡里有钱不就行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时老婆打完电话进来,看了我一眼,坐下了。
“老沈,书房的事,我想跟你说说。”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我没接话。
“你看啊,咱家就这么大,你退休了也没什么事,书房空着浪费。老李他们几个老同事常来,也没个打牌的地方……”
“那书放哪?”我问。
“地下室呗。”
我看了眼书桌,又看了眼墙上的结婚照。
结婚照里老婆笑得很甜,我搂着她的肩,意气风发。那会儿我刚升科长,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成大事。
二十年过去了,大事没成,书房倒要改成麻将室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那碗辣得胃疼的麻辣香锅。
儿子吃完了,抹了抹嘴,突然冒出一句:“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和老婆都抬起头。
“我打算这辈子不结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晚吃外卖”差不多。
老婆先反应过来。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摔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结婚了。”儿子重复了一遍,“现在这社会,结婚有啥意思?买房子、养孩子、吵一辈子架,最后搞不好还得离。我就想一个人过,自由自在。”
“你混账!”老婆拍着桌子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爸你妈等你结婚等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省吃俭用给你攒了多少……”
“妈,那是你们那代人的想法。”儿子打断她,“你们那会儿结婚,一张床、两床被子就过了。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的人,谁还想被婚姻绑着?”
老婆气得脸发白,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坐在那儿,始终没说话。
麻辣香锅的辣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看着十六开的结婚照,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模糊。
我听见自己说:“行啊,那就别结了。”
老婆和儿子一起看向我,都愣住了。
我没解释。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在书房的柜子里,把离婚协议签好了。
因为怕丢人,一直没敢拿出来。
02
那天晚上老婆哭了很久。
我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一宿没睡。
她哭,不是因为儿子说不结婚。她哭,是因为我没跟她站一边。
“沈永康,你到底想怎么样?”她擦着眼泪问我,“儿子说不结婚,你倒好,还支持他。你是不是当爹的?”
我说:“我不支持,也不反对。那是他的事。”
“什么叫他的事?你是他爸!”
“他是二十八岁,不是八岁。”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他既然说出这话,肯定是想了很久了。我反对有什么用?”
“你就惯吧。”老婆把被子一掀,下了床,“你惯了他二十八年,惯出这么个结果。”
她走了。我听见她去了儿子房间,门“砰”地关上。
我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
那会儿我刚参加工作,单位分了一间筒子楼。
墙是石灰刷的,地是水泥抹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我和贾桂兰就在那儿结的婚。
没有彩礼,没有婚车,没有婚庆。
就两床被子,一个暖水瓶,一对搪瓷缸子。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身体不好,怀不上孩子。
我带她跑遍了省城的医院,花光了那两年的积蓄。
后来有了子轩,我高兴得喝了一斤白酒。
那些年,我从来没想过“为自己活”这几个字。
我觉得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孩子吗?
孩子上学,我接送;孩子补课,我掏钱;孩子出国,我卖房;孩子买房,我又卖了一套房。
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家,给了老婆,给了儿子。
可到头来呢?
单位忘了通知我开会。
老婆要拿我的书房打麻将。
儿子一顿饭的工夫就把我二十多年的付出否定了。
“不想被婚姻束缚。”
他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好像婚姻是什么不堪的东西。
可我必须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有点羡慕他。
他至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我呢?
我活了五十五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表姐孙秀娥打了个电话。
孙秀娥是我姑姑家的女儿,比我大五岁。
她这辈子活得比我精彩多了。
五十二岁那年离了婚,一个人背着包去了西藏。
后来又去了尼泊尔、印度、斯里兰卡。
现在六十岁了,天天在朋友圈发照片。
一会儿在老挝的湄公河上漂着,一会儿在缅甸的佛塔下散步。
我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越南下龙湾。
“表姐,你在哪呢?”
“芽庄啊,海边的民宿,躺椅上一躺,听着海浪声,跟前台小姑娘聊聊天。”她声音响得很,“咋啦,老弟,有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子轩说他不打算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好事啊老弟!”
“好事?”
“对啊。”她说,“他不结婚,你就没负担了。你不是一直说,这辈子就为儿子活了么?现在人家不要你管了,你还不赶紧为自己活一把?”
“可是……”
“可是什么?”她打断我,“你儿子二十八岁,不愁吃不愁穿,年薪二十多万。他结不结婚,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自己活个晚年,不行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沈。”表姐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记不记得,你二十岁的时候说过什么?”
“什么?”
“你说你要走遍全中国。你说你要去西藏看布达拉宫,去内蒙看大草原,去海南看海。”
我愣住了。
二十岁的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后来呢?”表姐问,“后来你结了婚,有了孩子,跑了一辈子单位。退休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
“想什么?”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词。
“老弟,姐跟你说句实话。”表姐的声音很轻,“咱们这代人,太不会为自己活了。一辈子活给父母看,活给儿女看。等老了才发现,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天。
书桌上放着儿子的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小学毕业照、中学毕业照、大学毕业照、硕士毕业照。
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清晰。
儿子从一个襁褓里的小人儿,长成一个让我陌生的成年人。
贾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老沈,吃晚饭了。”
“我不饿。”
她没走,站在那儿,像是在等我说话。
我没说。
过了一阵,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那声音很轻,但我听着,觉得特别重。
晚上九点,我翻出那张三个月前就签好的离婚协议。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咔嚓”一声,纸成了碎片。
我拿起手机,订了一张三天后去拉萨的机票。
订完票,我给儿子发了条消息:“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生活费,爸不给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一早,银行一开门,我就去办了转账停付。
三万的月转账,停了。
从银行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很蓝,风很大。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感觉,像把卡在嗓子眼二十多年的东西,一口吐了出来。
03
儿子发现银行卡被冻结的时候,我正在商场里买冲锋衣。
他打来电话,声音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爸!你把我卡停了?”
“停了。”
“为什么?”
“我退休了,没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退休金不是还有一万二吗?”
“那是我的钱。”我说,“我要用。”
“你要用?你要用啥?”
“出去走走。”
“去哪?”
“西藏。”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爸,你别闹了。你五十五了,去西藏?你身体受得了吗?”
“表姐六十一了,还在越南呢。我怎么不行?”
“你怎么跟我表姑比?她离了婚,一个人没牵挂。你不一样,你还有我妈。”
“你妈有你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他哑口无言。
又是几秒的沉默。
“爸,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因为我说不结婚的事?”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累什么?”
“当爹。”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儿子也愣住。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子轩。”我说,“你二十八了,早该自己养活自己了。爸这二十八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爸……”
“没有可是。”
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心在跳。
那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待了太久,忽然抬头看见了光。
贾桂兰知道这事后,反应比我想象的还大。
她摔了我的手机。
“沈永康,你疯了!”
“我没疯。”
“你把儿子的生活费停了!你要他喝西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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