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让人烦躁的,除了晒伤,大概就是蚊子包了。涂上防晒霜,再喷一层避蚊胺(DEET)驱蚊水,成了很多人出门前的标准动作。你多半觉得,那股特殊的气味一散开,蚊子就该绕着你走。可是,一项刚发表的研究却给出了一个让人坐立不安的猜想:蚊子可能会学着把这股气味,跟“开饭”联系到一起。换句话说,你喷驱蚊水,在反复的“训练”下,不仅没赶走它们,反而像摇响了一个开餐铃。
这项研究发表在学术期刊《实验生物学杂志》上,牵头的是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生物化学家克莱芒·维诺热(Clément Vinauger)。他们盯上的是我们很熟悉的埃及伊蚊(Aedes aegypti),就是那种能传播登革热、寨卡病毒、黄热病和基孔肯雅热的小坏蛋。研究团队做了一件听起来有点像驯兽师才会干的事:用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的方法,来试探蚊子究竟能不能把驱蚊剂的气味重新编码成“食物来了”的信号。
这件事的起点,其实源于我们对DEET一贯的信任。让我们先把时间轴往回拨一点。避蚊胺这个化合物,1946年由美国陆军开发,1957年进入民用市场。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串化学结构的缩写——二乙基甲苯酰胺。几十年下来,只要按照说明书使用,它被普遍认为是安全的。夏天一到,从随手喷雾到户外专用乳液,配方里总少不了它。人们用得越多,越容易形成一个惯性判断:只要喷了,蚊子就咬不到我。可是,蚊子并不是没有脑子的化学感受器。它们会学习,而且学得还挺快。
地球上一共有超过3500种已知的蚊子,这些昆虫在演化上堪称奇迹般的存在,擅长利用各种感官信息来寻找宿主,并且能根据环境变化快速调整自己的行为。维诺热的团队此前就证明过,蚊子能记住并主动避开那些曾经动手拍打它们的人。这种“记仇”能力意味着,它们不是靠死板的程序指引觅食,而是会把经验转换为策略。他们还发现,蚊子能将嗅觉和视觉结合起来,精准地追踪人类。更让人意外的是,某些香皂的气味,会让蚊子格外喜欢或者格外讨厌靠近特定的人。维诺热在一次声明里这样评价自己的研究对象:“蚊子在处理环境信息方面相当了得。我们想弄清楚的,不光在于它们怎么探测到我们,还包括它们的大脑如何解读这些线索,并最终将其转化为行为。”
这句话就是理解这次新实验的钥匙。你想,如果蚊子能把抽象的信号——比如拍击的振动、某种香味——和“这顿饭危险,快逃”或者“这个人分外可口”挂钩,那么它们为什么不能把DEET的气味也重新定义一回呢?
实验的设计非常巧妙,简直是把蚊子当作一群小型学员。实验人员先在一块织物网后面约束住蚊子,然后端出了一袋温热的血液——说实话,对蚊子来说这就是满汉全席。血袋恰好放在它们够不着的位置,以此来观察它们有多积极地用口器去戳刺那块网。毫无意外,在没有任何干扰气味的时候,蚊子对血液趋之若鹜,尤其是当研究人员真的把血袋降低、让它们成功饱餐时,那种“奖励”的感觉会达到顶点。
紧接着,DEET登场了。当血袋周围被释放出浓度明显的避蚊胺气味时,蚊子们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它们一开始会主动避开这场本来触手可及的大餐。这符合我们所有人的预期:DEET确实能让蚊子不想靠近。可是,实验最核心的部分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维诺热的团队开始试着把“DEET气味”和“获得食物”这两件原本相反的事情绑定在一起。他们采用的,正是那种让你立刻联想到摇铃铛喂狗的经典范式:20世纪初,神经生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让狗在听到铃声后吃到食物,久而久之,即使只响铃不给食物,狗也会分泌唾液。那么,如果把铃声换成避蚊胺的气味,把食物换成温热的血液,蚊子会不会也形成同样的反射?
他们的做法是,先让蚊子享用20秒的血液大餐,而在进食的最后10秒钟里,往装置里注入DEET的气味。这样,在蚊子最满足、最沉浸于“吃到饱”的那一瞬间,那股原本令人不快的化学气味就会不请自来,与“奖励”一起涌入大脑。这个过程并不只做一次。他们在首次训练后,又把同样的程序重复了三个回合,让蚊子有充分的机会,把DEET的出现与“刚才我正在吃大餐”的记忆进行配对。
那么,训练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研究人员接下来的观察,就是整个研究最让人警觉的部分。他们记录了蚊子对单独出现在面前的DEET气味作何反应——也就是说,不给血,只给气味。虽然文章没有一板一眼地罗列出所有统计数字,但根据维诺热在采访中透露的态度,以及“它们甚至可能被吸引”这样的表述,结果的方向已经相当清晰:经过短期学习后的蚊子,在面对原本应该回避的避蚊胺时,不再表现出强烈的厌恶,反而出现了更多试探性的刺戳动作,好像在期待着一袋温暖的血液会跟着这股气味一起降下来。
维诺热把这种担忧说得非常直白:“如果有人涂抹了DEET,随着时间推移,皮肤表面的浓度下降,但仍然有蚊子成功叮咬到了他,那么这种昆虫可能就开始把这种气味跟‘奖励’联系起来。这是我们在思考驱蚊剂在真实世界里如何使用的时候,必须认真对待的一种可能性。”请注意他的用词,是“可能”,是“应该认真对待的可能性”,而不是“已经证实”。这正是科学界面对复杂行为研究时该有的谨慎。
那么,整个事情的关键词就变成了一对看似矛盾却又共存的现实。正方认为,DEET作为驱蚊剂行之有效,短期内能阻断蚊子的趋近行为,这是大量事实支撑的;反方的证据则指出,蚊子拥有灵活的学习机制,如果人们使用方式不当——比如只喷一点点,或者长时间不补涂——那么在经历几次“带着DEET味道仍然饱餐一顿”的体验后,蚊子完全有可能重新评估驱蚊剂的气味含义。一旦这种联结建立起来,原本意在驱避的信号,就可能走向反面。正反两方的逻辑都不是空穴来风,但把二者放在一起,我们看到的不是非黑即白的“DEET有用还是没用”,而是一个动态演化、随时随地在变化的微观互动关系。
再往下细想,这个机制背后折射出的,其实是蚊子大脑里一套远比我们想象中更高级的信息处理系统。过去,我们常常把虫子本能跟简单反射划等号,以为喷了驱蚊剂,蚊子闻到了就会掉头飞走。但越来越多的行为学实验告诉我们,蚊子不是只会执行出厂设置的低端机器。它们在学习里体现出的灵活性,甚至跟某些脊椎动物有遥相呼应的影子。比方说,之前的实验显示它们能够记住“谁打过我”,并在后续的几个小时里持续避开那个特定的人类气味图谱。这相当于把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存进了某种短期记忆,并在后续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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