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坏了将近两个月。
陈念知道坏了多久,是因为她每天要用那台机器接两杯温水——一杯晨起喂药,一杯睡前擦脸。自从机器开始漏水,她就改去护士站借热水壶。时间久了,护士站的实习护士见到她,不等她开口就会把水壶推过来,顺便说一句"陈姐来啦"。
她接过水壶,往纸杯里倒了大半杯,放在手心里等它稍微凉一点。
窗外的光是那种午后的白,把走廊地板照出两种颜色:阳光能到的地方是旧米色,阴影里是更深一点的灰。陈念站在灰色和米色的交界处,等水温下去,没有看窗外。
322病房今天做复查。
主治医生说,按照恢复进度,再有半年,江怀宇应该可以出院。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知道的事。应该可以出院。应该。半年。她算了一下时间——那是明年的春天。三年的春天,她每次来这条走廊都是同一双鞋,灰色的软底鞋,因为医院地板硬,走久了脚踝会酸。鞋底已经磨薄了,但她还没换,大概是怕换了鞋,走路的声音不一样,进病房会吵醒他。
纸杯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动。
是走廊那头来了人。她没有回头,从水面的波动判断脚步的轻重——是苏甜的走法,步子小,但落地快。苏甜今天换了班,本来上午就该结束,但她现在才从病房方向走过来,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四十分钟。
陈念低头看了一眼纸杯,把剩下的水一口喝掉。
"陈姐。"苏甜走近了,声音比往常响一点,带着一点刚跑过步的气息,"复查结果出来了,江先生走廊肌力测试比上次进步不少,医生说很乐观。"
"嗯。"
"他今天心情挺好的,还开了个玩笑。"苏甜顿了顿,像是想起来什么,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一点,"说想吃锅包肉,说您以前做的那个——"
陈念把压扁的纸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
苏甜说了什么,她没有再听。她往322的方向走,软底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走到一半,她想起来水壶还没还,停了一步,又想,等会儿再还,就继续往前走。
病房门是虚掩的。
她推门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半秒。
里面有声音,是江怀宇在跟人说话——但苏甜刚才还在她身后,病房里的另一个人不是苏甜。是他母亲的声音。
"……那个姑娘懂事,踏实,你跟她在一起,我们放心……"
陈念的手离开了门框。
她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把水壶送回护士站,道了谢,下楼,走出医院。
外面的风比里面冷。
她没有系外套的扣子。
01
三年前江怀宇出事的时候,陈念正在公司做一个季度汇报的最后修改。
电话是江母打来的,声音很稳,稳到陈念第一反应是接错了,以为是什么机构的回访。"你男人在高速上撞了。现在在急救室。"就这一句,然后是压低的哭腔,陈念才意识到那个"稳"其实是哆嗦着维持的。
她把电脑合上,没有关机,直接走出去。
同事追出来问她还要不要签文件,她说了一个字:"不。"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干脆的一个决定。
之后的事情就复杂了。
急救,手术,ICU,转普通病房,再转康复科。医生说江怀宇的情况属于中度颅脑损伤合并脊髓挫伤,当时的说法是"有机会恢复,但时间不确定"。时间不确定是医生的说法,陈念把它翻译成了"可能两年,可能五年,也可能一辈子",然后从第三天开始,她就没有再去公司上班。
不是辞职,是申请了长期病假,但病假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就提了离职。
那时候江家的人说要请专职护工,陈念摇了摇头。
"我来。"
江母当时的表情是复杂的,后来陈念才慢慢理解那个表情——那不是感动,是意外,带着一点点"这也行"的松了口气。
但陈念自己当时想得很简单。她嫁给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任何算计,就是因为在某一个冬天的傍晚,他站在路口等红绿灯,侧脸是她见过最沉静的样子,她心里某个地方就落下了什么,再没拿回来过。
所以他出了事,她就留下来。
逻辑就这么简单。
护工苏甜是半年后请来的。
那个阶段,陈念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睡眠不够,体力透支,有一次喂药的时候因为太困把药剂量数错,被江母发现,对方没有骂她,只是打电话给亲戚,说"还是得请个专业的帮把手"。
苏甜二十六岁,护理专科出身,做过两年康复科助理,来的时候安静,话不多,做事很仔细。陈念第一次见她,觉得是可以信任的那种人——动作有分寸,不闯,不问不该问的。
两个人大致分工:苏甜白班,负责日常的理疗协助和体位护理;陈念负责早晚和夜间,以及所有需要决定的事情。
这个分工维持了很长时间,运转得还算平稳。
江怀宇的恢复是一点一点的,非常缓慢,慢到有时候陈念会觉得上周和这周没有任何区别,只有隔几个月去对比记录,才看得出来变化。左手指能屈了,右腿能抬离床面了,能开口说完整的句子了,能坐起来了。每一个小进展,陈念都记在本子上,日期、事件、备注。三年下来,本子用了三本。
本子放在床头柜的第二格,那是她专门留的位置。
江怀宇知道她在记,从不多说什么,但有一次她去医院的路上漏带了,他让护士给她打了电话,说要看昨天的记录。
她当时以为那是他在配合治疗的一部分。
出事前,他们的婚姻并不算顺畅。
结婚四年,头两年是正常的磨合期,争过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也好好过过几段时间。问题大概从第三年开始,江怀宇的公司那时候在谈一个大项目,他整个人几乎住在公司,回家只是来睡觉,睡觉之前有时候还要接一两个电话。
陈念记得有一次她等他等到十一点,热好的饭等到凉,凉了又热,最后他进门,接了个电话,直接进书房,饭没吃,等她去敲门,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把饭端回厨房,站在那里很久。
后来她收拾了碗,洗了,擦了,把厨房整理干净,然后去睡觉。
第二天他起来,桌上有热好的早餐。
他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出门。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婚姻,现在想,大概是两个人都维持着某种体面,但不再真的望向对方了。
出事这件事,反倒让这段关系有了一种奇怪的凝固——她不能走,她也没想走,于是就留了下来,把三年的时间全倒在了这个走廊,这个病房,这个慢慢能开口说话、慢慢能动手指的男人身上。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没有出事,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走到终点?
但她从来没有想清楚过。
苏甜正式进入这段关系的第几百天,陈念说不准。
她能说准的是某一天下午,她去病房,推开门,看见江怀宇靠在床背上,苏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在说话,不是那种说治疗的话,是那种很随意、很松弛的说话方式,像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苏甜的头稍微低了一点,江怀宇的眼睛是亮的。
陈念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注意到她。
大概过了三四秒,苏甜先抬起头,然后站起来。
"陈姐来了。"
江怀宇的眼神从苏甜脸上收回来,落到她这里,带着一点点刚才那个光的余温,但那个余温不是对她的。
陈念说:"来了。"
她进去,换了位置,开始做她每天下午要做的事情:问今天的饮食,问睡眠质量,把这两件事记在本子上。
本子翻开,她的字很小,很均匀,记了密密麻麻三年的内容。
那一页,日期下面,她写了两个字:
左手。
那天江怀宇的左手握力有轻微进步,她记下来了。
02
那个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就开始结霜。
医院走廊的暖气管子老是出声,嘣嘣的,像有人隔墙敲木头。陈念睡觉浅,有时候后半夜被那个声音弄醒,躺在陪护用的折叠床上,听一会儿,再睡过去。
那段时间,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都是很小的事,小到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比如,苏甜有时候会在交班之后还没走,说在整理护理记录,但记录表就在病房门口的柜子上,站着翻不过五分钟,而苏甜有时候会待到六点半,七点。
比如,江怀宇以前叫苏甜都是"护工"或者"小苏",有一次陈念进病房,听见他叫了一声"甜甜",两个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次的叫法。
比如,有一天陈念送了江怀宇爱吃的糟卤鸭翅,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吃,说不太饿。但当天晚上苏甜带了一盒椰奶冻来,说是自己做的,江怀宇当场打开,连吃了两块。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没有什么。
陈念知道这些没有什么。
但她开始睡不着了。
睡不着的时候,她会起来折纸。
这个习惯是从住院第一年开始的,最初是因为手里要有点事做,后来变成了一种固定的动作。她会折纸鹤,但不按固定步骤,走到哪步算哪步,折到最后有时候是鸟,有时候是个奇怪的四角形,有时候什么都不是。
折坏了就压平,压平了再折。
护士站的人有一次问她折这些做什么,她想了想,说:"让手有事干。"
对方说:"那你给江先生折一个放床头呗,他肯定喜欢。"
陈念那天折了一个,第二天放到了床头柜上,灰色的复印纸,折的是一只说不清楚是鸟还是船的东西。
江怀宇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
"鸽子。"
"……不像。"
"是不像。"
他们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对话,简短,没有下文。陈念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契,还是只是两个人都太累了,懒得多说。
那个折纸放在床头柜上,放了将近一个月,有一天陈念发现它不见了,问江怀宇,他说叫苏甜清理的时候顺手丢了。
"哦。"陈念说,"行。"
她没有再提。
十一月底,江怀宇的堂兄江慕来医院探视。
江慕比江怀宇大四岁,在家族的生意里占着一定份额,但两兄弟的关系一向说不上热络。陈念见过他几次,对方每次来医院,都带着那种过场的礼节,送一篮水果,问几句恢复情况,然后说有事先走。
这次也差不多,进门,放水果,寒暄。
但这次寒暄的对象有一点变化。江慕进来的时候,苏甜正好在做下午的肢体训练,江慕跟陈念说了几句之后,视线落到苏甜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对江怀宇说:"这个护工不错,在哪里找的?"
"家里的人安排的。"江怀宇说,语气很平。
陈念注意到,"家里的人"这个说法——不是"我妈找的",不是"媳妇找的",是"家里的人"。
那时候她没有深想。
后来她回忆起来,才意识到那四个字的用法是一种刻意的模糊。
江慕没有多待,走之前和江怀宇说了几句陈念没有全听清楚的话,声音压得比较低,但陈念坐在窗边,隐约听见了一个词:
"协议。"
那天晚上,陈念没有折纸。
她躺在折叠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暖气管子一直嘣嘣响,她数了七十二声,还是没有睡着。
她开始在脑子里捋一些事情。
苏甜来之前,病房里只有她和江怀宇。那时候他睡得少,经常半夜睁着眼睛,她坐在旁边陪着,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有时候说一些没有用的废话,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楼下超市的橙子很甜。他很少回应,偶尔说一个字,两个字,但他没有叫她走。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需要她的。
苏甜来了之后,他的状态开始变好,恢复的进度也加快了——医生说这是因为康复训练更系统了,也因为他开始有了配合治疗的主动性。陈念把这个变好理解为是好事,她在本子上记下来,"主动配合训练,状态明显改善"。
她以为那是因为有希望了,有盼头了。
她以为那是她三年坚持的结果开始显现。
折叠床旁边的窗缝里有风漏进来,在床角的一张纸上轻轻动了一下。
陈念转过身,把被角掖了一下。
然后继续躺着,等天亮。
第二天下午,她去病房的时候,苏甜还在。
"今天不是早班吗?"陈念问,语气是很随便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一点走,"苏甜说,"下午江先生想练一下站立,我多陪一会儿。"
江怀宇靠在护理架上,没有说话,但他看着苏甜的方向。
陈念把外套挂好,走过去,说:"你先休息一下,我来。"
苏甜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江怀宇这时候开口了。
"不用。"他说,声音很平静,"甜甜已经在了,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陈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非常短的一下,然后就接回去了。
她把手从护理架上移开,站直,说:"好。"
她从护士站借了今天的护理记录,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记录上的内容全部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记录夹还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医院。
她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往嘴里放了两颗薄荷糖,看停车场里来来去去的人。
薄荷糖是那种很便宜的散装糖,一块钱一袋,她从第一年开始就放在口袋里,因为医院的气味很重,需要点别的味道压一压。三年买了多少袋,她没算过,但应该不少。
她把包装纸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然后压进口袋里。
03
十二月初,江怀宇能扶着栏杆走路了。
这是三年里的一个大节点。
主治医生很高兴,说这个进度比预期快,可以开始讨论出院后的康复计划了。陈念拿着医生给的出院前评估表,认真地从头看到尾,然后坐下来,跟医生逐条确认。
医生说,出院后至少还需要半年的密集康复,最好能有专业的随行护理支持。
陈念说:"我有本子,记了三年的情况,随时可以提供给后续的主治。"
医生看了她一眼,说:"你很用心。"
那只是一句过场话,但陈念当时感到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不是被夸的那种高兴,是被人看见了的那种细小的松动。
她把评估表折好,放进包里。
出院前的准备工作,陈念理出了一份清单。
出院手续,后续门诊,居家改造(卫生间扶手、防滑垫、高度适配的床),营养食谱,康复器材采购。她把这份清单发给了江母,问哪些需要江家这边来安排,哪些她来负责。
江母回了一条语音,大意是说都交给她了,辛苦了。
语音里的语气是疲倦的,还夹了一句没有完全说清楚的"回来再说"。
陈念没有深想那句"回来再说"。
那个阶段,她和江怀宇之间的对话变得更少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说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只停留在功能上——今天康复情况怎么样,饮食有没有变化,睡眠几点几点,哪里不舒服。
她把所有这些记在本子上,记得清楚,记得仔细。
有一天她把当天的记录给他看,他翻了翻,说:"你记这么多干嘛。"
不是问句,更像是感叹。
陈念说:"有记录,医生判断起来方便。"
他没有再说话,把本子还给她。
她接过来,翻到今天的页面,看了一下,合上了。
那几秒钟里,她有一个想法,刚刚升起来,就自己压下去了:她想说,我记这些,不是只为了医生方便,是因为我怕哪一天回想不起来,你是什么时候能动左手指的,你是什么时候说出第一个完整句子的。
但那种话说出来,得让对方回应,而她不确定他会说什么,所以就没说。
苏甜那段时间跟她有一次真正的单独对话。
是某个工作日的下午,江怀宇在做热敷,不需要人守着,两个人在走廊上遇见,苏甜问她:"陈姐,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陈念说:"市场部,做品牌策划。"
"那挺厉害的,"苏甜说,"你不觉得可惜吗?放了三年。"
陈念想了一下,说:"可惜倒没有。"
苏甜看着她,没说话,像是在等后面还有什么。
"当时想着,先把这件事做好。别的事之后再说。"
"之后是什么时候?"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辆救护车进来,警报声转了一圈,停了。
"他出院之后吧,"她说,"出院之后再想。"
苏甜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话,陈念后来反复回想过这句话,当时没太当回事:"陈姐,你挺不容易的,我希望你过得好。"
那句话说得很轻,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陈念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你也是。"
矛盾是在那个周五的下午开始清晰的。
陈念去病房,推开门,江怀宇正在扶栏杆站立练习,苏甜在旁边扶着他,两个人的位置很近,那是护理需要的近,但他们之间没有说话,有一种陈念不知道怎么定义的安静——不是陌生的安静,是熟悉过头的安静。
陈念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问了今天的训练情况,苏甜汇报,她记录。
整个过程很流畅,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在苏甜走了之后。
江怀宇扶着床沿坐下来,陈念去给他递水,他接了,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最近不用每天都来。"
陈念以为自己没听清,说:"什么?"
"这边有苏甜,"他说,"你隔一天来一次就够了。"
陈念看着他,手上还端着水杯。
她说:"我每天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他说,"我就是说,不用这么辛苦。"
"我没觉得辛苦。"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留在这里,耽误你自己的事。"
陈念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位置正好在记录本旁边。她直起身,看着他。
他的眼神是收进去的,不是那种不好意思,是那种做了决定的平静。
"我的事,"陈念说,"不用你来考虑。"
那天晚上,她没有在折叠床上住,第一次回了家。
回到家,她站在客厅里,客厅里有三年没有人住的气味,沙发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坐下去,灰尘从布面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04
陈念是在周二的早上看见的。
她本来打算七点到,但六点二十就出了门,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睡不着,睡不着就出门。
走廊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夜班的灯,那种偏黄的暖光,从护士站漫出来,把走廊染成一种旧照片的颜色。
她走到322的门口,门是没有关紧的,留了一道缝。
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压低的,不是正常说话的音量,带着一种特别私密的轻。
她没有立刻推门。
她站在那道门缝旁边,侧了一下身,看进去。
江怀宇坐在床上,苏甜在他旁边,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头都低着,说话。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苏甜的肩膀,江怀宇的侧脸——那个侧脸很放松,是一种陈念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的放松,像是某种戒备被彻底放下来之后的样子。
那一刻,陈念没有任何想法。
脑子里是空的。
她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三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暖气管子嘣了一声。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白色的墙。
她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起来,走回322。
这次她推了门,推得很正常,有声音,不是悄悄进去。
苏甜的手已经不在他手上了,她站在床边,在整理今天的护理记录。两个人的位置都是正常的位置。
"来了。"江怀宇看见她,说。
"来了。"陈念说。
她走进去,放了包,拿起今天的记录看了一眼,然后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苏甜说她去备早上的口服药,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有阳光开始进来,打在地板上,江怀宇那张床在阳光能到的地方。陈念站在阳光外面,靠着墙,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他们就这么对看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是陈念开口的。
"有什么要说的吗?"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压着,是真的平,像是问今天气温多少度一样。
江怀宇的手放在被子上,没有动。
他说:"陈念。"
"嗯。"
"对不起。"
她知道这两个字后面还有什么,所以她没有让他停在那里,她说:"你说。"
他说:"我跟苏甜——"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措辞,最后没有找到,只是说,"我们在一起了。"
陈念没有动。
"你要离婚。"她说,不是问句。
"嗯。"
她点了一下头。
她去把包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回肩上。然后把外套从门后的钩子上取下来,穿上。这些动作她做得很慢,一个接一个,慢到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出去,把门带上了。
离婚协议是江家的律师起草的,发到她手机上的时候,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半。
陈念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把文件从头看到尾。
协议写得很简洁:双方自愿离婚,净身出户的是她。三年里她付出的陪护费用、机会成本、离职损失,一概不提。财产方面,以婚前协议为准,婚前归江怀宇的部分归江怀宇,婚内因陈念离职减少的收入部分也不做补偿。
有一条补偿,只有一条:一次性给付陈念十五万元,作为"情感补偿金"。
十五万。
三年。
陈念把文件翻到签字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她去厨房喝了一杯水,站在那里想了想,又回到沙发,拿起手机,打开文件,找到签字处,在那里停了不到十秒,然后把文件返回给对方,附了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我去签。"
第二天上午,她准时到了。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的律师助理,把她带进一个会议室,说主理律师马上来。
陈念在会议室里等了大概八分钟。
江怀宇没有来。江母也没有来。来的只有律师,以及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后来介绍说是江家的另一位亲属。
陈念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律师把协议收好,说了一句"女士辛苦了"。
陈念站起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按了电梯,等待,进去,下楼。
楼下的旋转门把她推出去,外面是十二月的风,很冷,带着干燥的尘土气。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地铁入口。
口袋里有一颗薄荷糖,她摸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然后是凉的。
她把糖纸叠起来,压成一个小方块,放回口袋里,走进了地铁口。
05
之后的两个月,她过的是另一种生活。
不是很好的生活,但是她自己的。
她重新联系了以前的一些同事,问有没有需要人的地方,得到了两三个含糊的回应,最后一家做食品品牌的小公司给了她一个兼职的机会,做策划方案,按项目付费。
她接了下来。
早上起床,做饭,吃饭,打开电脑工作,下午去附近的菜市场转一圈,晚上早点睡觉。
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把那层三年的灰清掉了,把窗帘洗了,把江怀宇留在这里的一些东西装进箱子,放进储物间。不是扔掉,就是不想每天看见。
有时候会有一些什么涌上来,她不知道那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但它来了,她就让它在那里待着,不推,也不挽留,等它自己走。
她没有联系过苏甜,也没有联系过江怀宇。
她以为这件事已经结了。
事情结束的第五十八天,有人按了她家的门铃。
那天下午,陈念正在电脑前改一份提案,听见门铃声,以为是快递,起身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很整齐。
"您好,请问是陈念女士吗?"
"是。"
"我是律师,姓顾。"他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过来,"关于江怀宇先生的遗产事宜,需要请您签署一些文件。"
陈念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对方。
她说:"您说什么?"
"江怀宇先生,"顾律师说,声音很平稳,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对外公告的事情,"上个月十四日,因突发脑出血,在家中去世。他在去世前留下了经过公证的遗嘱,其中明确将名下主要资产——包括持有的公司股权、名下房产,以及一部分存款——指定由您继承。"
陈念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名片。
"我们前夫,"她慢慢地说,"已经——"
"是的,"顾律师说,"我们知道您与江先生在去世前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但遗嘱是在离婚之后签署的,且经过公证,法律效力完整。遗嘱中,江先生指定的受益人是您。"
走廊里有邻居经过,拖着购物车,车轮在地板上轧出一条声音,然后消失了。
陈念低头,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顾律师。
"你进来吧。"她说。
顾律师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
陈念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去拿那份文件。
她说:"他什么时候写的遗嘱?"
"签署日期是离婚后的第十一天。"
"公证在哪里做的?"
顾律师说了一个公证处的名称,是正规机构,陈念听说过。
"遗嘱里,除了我,还有其他受益人吗?"
"有,"顾律师说,"他的母亲有一部分,另有一笔金额指定用于慈善。但主要部分,确实是给您的。"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鸽子落在窗台上,扑腾了两下,又飞走了。
"他为什么,"她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断了一下,又接回来,"为什么给我?"
顾律师把公文包里的另一样东西取出来——是一个录音笔,放到茶几上。
"江先生在公证遗嘱的同时,留下了一段语音说明,"顾律师说,"他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听一下。"
陈念看着那个录音笔。
黑色的,很小,放在茶几上的白色纸质文件夹旁边。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很轻。
"遗产的继承需要您签字确认,"顾律师说,"当然,您也有权选择放弃。如果决定接受,我们需要您在接下来的——"
"我先想想,"陈念说。
她的手指还握着那个录音笔。
顾律师点了点头,说:"当然,您不用着急做决定,这件事可以——"
这时候,陈念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她认识,是苏甜的。
她看着那串数字,手机震了三下,停了。
然后短信来了,一条,就两个字:
"我知道了。"
陈念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放到茶几上。
她手心里的录音笔是硬的,边角有点凉。
顾律师还在对面坐着,等她说话。
陈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个问题:
"他去世之前,最后一段时间,是和苏甜在一起吗?"
顾律师停顿了一下,说:"据我所知……是的。"
陈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沙发的布面是灰色的,她当年买这个沙发的时候,江怀宇说这个颜色太沉,她说耐脏,两个人各坚持了一会儿,最后买了这个灰色的。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甜发给我的那条信息,"陈念慢慢说,"意思是说,她也知道遗嘱的事了。"
顾律师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告诉陈念,答案是肯定的。
陈念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手指离开它。
"顾律师,"她说,"那条'我知道了',接下来可能会很麻烦,对吗?"
顾律师这次回答了,他说:
"陈女士,您的判断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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