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马克西姆斯?”

同事端着刚买的拿铁,看我又从保温瓶里往马克杯倒咖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弄不懂的厌烦。他不懂一个人每天早晨带着空保温瓶上班,下班时把它灌满再离开,到底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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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拔掉保温瓶盖子,把最后半杯冷萃倒进嘴里,甜苦味冲到头顶。“为什么不呢?”我反问他,“免费的,资本家早就付过钱了,我们这种被压榨的人,难道还要心疼他们的咖啡豆?”

他们总是耸耸肩走开。我也不在乎。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我从冰箱里拿出前一天的咖啡,倒进保温瓶,再用保温瓶一次次续满我的马克杯。一天结束,我重新灌满保温瓶,仰头喝掉杯子里最后一杯拿铁,再多打一份浓缩带着路上喝。

这个系统运行了快一年。冰箱里攒了好几升冷咖啡,抽屉里叠着高高两摞公司提供的纸杯。同事们用瓷杯,洗杯子要挤洗手液、冲水,浪费资源。我只用纸杯,用完即扔,连肥皂都省了。一杯外带咖啡外面卖一百二十卢比,我的不要钱,里外里每天省下好几杯的钱。我觉得这不是寄生,是他们教我的——记得及时行乐。

偶尔我也被自己的理直气壮吓一跳。同事质问我时,我嘴上说着“我们本来就薪水过低,这是他们应该付出的”,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和他们付多少没关系。就算老板明天给我加薪,我照样会把保温瓶装满,照样会把多出来的咖啡冻起来当第二天的存粮。因为那种伸手去拿免费东西的冲动,不来自被亏欠,而来自一种更深的、被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妈妈没读过什么书,可她教会我这个字:拿。去任何地方,只要见到“免费”两个字,你就拿,全都拿走。小时候我们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她和我。街头派发的试用装洗衣粉、超市试吃盘里最后那根香肠、加油站赠送的擦车海绵。那些零碎的、不要钱的东西拼凑成我们的日子。长大后我才明白,那不是贪婪,是一个母亲在没有路的地方,给儿子踩出来的路。

后来我有了正经工作,考了好成绩,拿到了录用通知。每天出门前,我把马克杯和保温瓶一起塞进背包,像妈妈当年把塑料袋叠好放进外套口袋一样。那个动作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保温瓶空着出门,装满回家。冰箱里总是存着未来一个月的咖啡储备,我像动物囤积食物过冬。

同事觉得我小气,他们不明白我在经营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我的眼睛是为免费物品而生的。社区那些环保主义者最爱摆的共享书架,表面写着“取走一本,放回一本”,在我眼里,它是自动提款机。我走过去,假装要把书放回去,实际上顺手再取出两本。它们就摆在那里,难道要我不拿?那才叫愚蠢。

这些书我粗略翻一遍,就挂到线上二手平台。它们出手很快,像黄油一样顺滑。利润几个小时内就进账,银行户头数字跳动,利息一天天累积。这不是偷,是资源再分配。我甚至总结出一套“拿的艺术”:你不能太频繁,也不能总对同一批人下手。你得控制节奏,不能惹恼周围的同事,否则他们再也不会叫你参加派对。

派对意味着免费食物和免费酒。我永远在背包里放几个保鲜盒,万一有人带蛋糕,能兜回来当三天的早餐。有一回同事过生日剩下大半只草莓蛋糕,我趁大家聊天假装去拿饮料,转身三两下切好装进保鲜盒,连蜡烛都没碰歪。那阵子我过得格外滋润,连早上那杯免费咖啡都喝出了庆祝的味道。

千万别误会,我不是不爱交朋友。我只是学会了如何在保持关系的同时,最大化每一次“拿”的收益。妈妈说过,生活给你的东西,你都要毫不犹豫地接住。我只不过把这句话扩展了一下。像她总说的:“凡有可能,拿,绝不要有一丝犹豫。”她原话是,“把生活给你的一切全部拿走。”我觉得我做得更好,因为一个好儿子就该把妈妈的教诲做到极致,不是吗?

妈妈离开我已经三年了。

那天之后,身边只剩下她的骨灰和那句反复敲打我的话。咖啡还是照常拿,书还是照常取,派对上的保鲜盒照样塞得满满。同事们依然在茶水间摇头,可我已经找不到理由停下来。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本身,而是因为每一次把免费物品抓在手里,我就觉得妈妈还站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歪着头看我,嘴边挂着那种只属于我的得意表情。

那个保温瓶每天灌满再灌满,冰箱里的咖啡喝不完,新来的纸杯堆在旧纸杯上。我偶尔会盯着它们发呆。这些咖啡豆产自另一个国家,免费的书曾被另一个人翻开,蛋糕上的糖霜融化在保鲜盒盖子上——所有这一切,都和妈妈没有任何实质联系。可我就是没办法松手。

同事们说,马克西姆斯,你该改改了。我嘴上笑笑,心里却有个固执的声音在回答:如果我把这个系统停掉,那我还在守着什么?

我把脸埋进杯子里,喝完最后一口冷咖啡。它的酸苦穿过舌根,一瞬间,我好像又听到那句“take absolutely everything”,和妈妈手心粗糙的温度一起,贴在我的后背上。我没有哭,只是觉得这个早晨特别安静。办公区的灯还没全亮,我打开保温瓶,又给自己倒了新一杯。外面天亮得慢,冰箱里的咖啡还很多,这个月还能继续喝。我拿出手机,看了看二手平台上新上架的书,已经有人砍价了。我点了接受。

这个虚构的故事,不知怎么的,让我想起很多真实的人。他们用微波炉热公司免费的速溶汤,攒酒店的一次性梳子,把会议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包里。你永远不知道,那背后是不是也站着一位妈妈,用一句“拿了就是赚了”的话,缝补过他们的童年。他们攥紧免费的东西,像攥紧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