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浴室地板上,头上套着塑料袋,外面再罩着一顶宽边睡帽,发膜正深深渗进我这头难搞的4C卷发。就在这个顶着滑稽造型的瞬间,心里突然一片清明,我想,好了,就是现在,有些话非写不可。原来灵光闪现的最佳时机,是在你彻底放弃精致、以最原始的样子面对自己的时候。
去年,当我什么都没有、正在失去一切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像根刺扎进心里,至今还在隐隐作痛。她说:“如果你已经没什么可以给出去的东西,那就把所有的一切,都浇灌回自己身上。” 那时我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我躺在漫山遍野的野花中间,浑身赤裸,如同死尸。无数只鸟飞过来,一下又一下地啄食我的残躯。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付给这个世界了。每一次,当有人要我帮忙,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我都会发怒。不是我不愿意给,而是我再也掏不出一丝一毫。我里面已经彻底空了。
在那种连一粒沙都挤不出来的境地,我决定把自己当作一片干涸到开裂的土地,一点一滴地重新浇灌。我开始给自己定下每周两次的自我照顾日,周三一次,周日一次。我会把自己沉进一场漫长而深度的淋浴里,让热水裹住每一寸皮肤,像在给自己举行一场静默的洗礼。我会对着镜子上贴满的肯定语句,一遍遍地念给自己听。我放那些被叫作“幸运女孩”的音乐,让甜而有力的旋律填满整个房间。我做情绪释放敲击,用手指轻叩身体,像在一点点敲碎心里凝结太久的水泥块。我也会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清洗我的头发。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过是在走流程。机械地执行,不带感受。周三周日,时间到了,身体在动,可心里依然什么感觉都没有。那种空洞,那种“没做对”的别扭,缠了我很久。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又想起那个野花田的画面。我还是在那片盛开着野花的原野上,但我发现,这一次,我的身体上重新长了肉。我不再是那具被啄食的尸体。我坐了起来,手里捧着一大把花,安安静静地,一朵一朵地递给围过来的鸟雀。那一刻我明白,原来所谓的“把自己灌满”,不是等外界来结束你的痛苦,而是你自己先愿意相信,即便从腐烂里,也能长出足以赠人的花。
我被养大的方式,是被教会如何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去提前预判所有人的需要,然后在别人开口之前,就把自己递过去。在一个充满暴力的家庭里,这是我唯一能让自己获得片刻安宁的方式。你必须有用,必须被需要,才能在动荡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安全。我用这种近乎献祭般的讨好,换取生存。可是今年,我发现自己变了。我不再主动冲上去帮忙,除非有人明确对我开口。即便有人开口,我也会深深沉入自己里面,问一句:这件事,会从我里面拿走太多吗?如果那意味着我必须大幅度地打破自己的边界,绕很远的路才能完成,那我就不做了。这不是冷漠,这是自救。
《被讨厌的勇气》这本书,对我这场态度的转变起了巨大的作用。原来,讨人喜欢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砍掉自己的手去成全别人,很容易。为了别人把自己的人生按上暂停键,也很容易。真正难的,是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当你开始说“不”,你很有可能就此不再是最受欢迎、最被疼爱的那个人。而那个不再被所有人喜欢的你,依然有资格好好活着。
当我尝试着把自己从别人问题里的那个等式中抽离出来,我发现世界并没有分崩离析。他们继续往前走,而我就站在路边,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鼓掌。不是因为我没有自我,而是我终于把自己灌溉到足够丰沛,丰沛到能承载别人的喜悦,却不生出一丝嫉妒或怨怼。我知道我是谁了。我知道我能做什么,也知道我想要什么。这种确定感,是我给自己的,不需要靠牺牲去交换。
自爱这件事,在我身上显现的方式,并不是给自己买一千种不同的商品。它出现在那些我多花在浴室里的时间,温柔地用沐浴巾搓洗自己的身体,像在擦拭一件值得被珍视的旧物。它出现在我能够每天洗澡——这对一个陷在抑郁里的人来说,曾经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它出现在每个周末,我雷打不动地清洗自己的头发,不因为懒惰、不因为自我放弃而省略这个仪式。它更出现在我终于明白:事情是需要时间的。我开始对自己有耐心,就像对待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婴孩。它出现的那一个决定性的瞬间,是我不再反复问“我到底哪里有问题”,而是第一次轻轻问自己:“今天的我,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在对待我这个人?”
我成为了那个誓愿去爱自己的人,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用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忠诚。我把自己献给自己,日复一日。每一次淋浴,每一次护发,每一次在自己感到快要崩塌时选择稳住而不是责怪,都是一次虔诚的供养。当所有人都可以不爱我的时候,我不行。我必须是我自己最后的那道防线。
现在,当我在这个看起来无比狼狈的护发日里想起这一切,我头顶塑料袋,发膜还在吸收,可我已经不在乎这画面是否体面。这种看起来荒诞而私密的独处时刻,恰恰是我把自己从那片被啄食的野花地里救赎出来的现场。所以我写下这封信,给每一个在人生旅途中正在耗尽自己的同路人:如果你此刻什么都给不出来了,记住,那不是你的罪,那是你体内那个已经干涸的自己在呼救。请先把自己浇到漫溢出来。等到那一天,你也会发现自己坐在花田中央,手里有花,眼里有光,而曾经吞吃你的那些鸟儿,正等着你温柔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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