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群研究猿类社交的科学家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当你盘点自己通讯录里那几个随时能深夜聊天的朋友、那批周末偶尔约饭的泛泛之交,以及那些只在朋友圈点个赞的名字时,这种把人分圈层的习惯,可能并非我们独有。一个国际团队观察了二十多群黑猩猩和倭黑猩猩的日常梳毛行为后,发现这两种与人类关系最近的大型猿类,同样会把身边的伙伴排进一层一层的同心圆里。这个发现让很多人重新审视一个问题:我们这些社交圈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这项研究由荷兰乌得勒支大学和西班牙马德里卡洛斯三世大学的研究人员共同推进。他们并没有让猩猩填问卷,也没有统计它们互相打电话的次数,而是翻回了一个最根本的猿类社交指标——互相梳毛。对猿类来说,梳毛远不只是清理毛发里的盐粒和寄生虫。它是一种可以传递安慰、巩固联盟、表达善意的核心社交行为,相当于人类世界里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或者在你需要时陪你吃顿饭。一只猿愿意把有限的时间花在给谁梳毛上,背后反映的往往是它对这段关系的重视程度,以及它在群体中的社交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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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看清这些梳毛时间是怎么分配的,研究人员用了一种数学模型,把每只个体的社交投入当作一种需要精打细算的资源。这个思路本身就很有意思:猿类不可能无限延长每天梳毛的总时长,它们必须决定,把最多的耐心和温柔留给谁,对谁只是象征性地碰几下,又对谁连碰都不会碰。研究人员分析了二十四个黑猩猩和倭黑猩猩群体的梳毛数据,结果发现,那种我们很熟悉的结构——一小撮人拿走你绝大部分注意力,其余大部分人只分到碎片——在两种猿类里都清晰可见。大多数个体都会把大量的梳毛时间集中给少数几个偏爱的对象,而和群体里其他成员维持着明显更淡的联系。这种内外分明的层级,很像人类社交圈里“核心亲友—普通朋友—点头之交”的分法。

这个发现之所以值得琢磨,是因为它暗示着我们今天在社交媒体上反复划定的“密友圈”和“仅聊天”分组,可能有着非常古老的进化根源。人类把关系分层,一直被认为和大脑处理社会信息的能力极限、时间精力的分配限制有关。但如果连我们的近亲猿类也在不约而同地走这条路,那么这种社交结构本身,或许不是人类社会复杂化之后才发明出来的文化产物,而是更早的共同祖先就已经开始尝试的方案之一。当然,这还只是一个基于观察的推测,研究人员并没有说“这就是由某个基因决定的”,只是标明了一个有可能的方向。

更细致的地方在于,研究人员还注意到一个在人类社交网络研究中也曾出现过的趋势:猿群规模越大,个体在选择社交投入时就越挑剔。如果你所在的群体里有一大堆潜在伙伴,你不可能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地认真梳毛。这种情况下,把精力集中在少数几个关键盟友身上,比起广泛但肤浅地维持关系,可能会带来更稳定的回报。这听起来很像现代都市人的处境:一个仅同事就上百人的企业里,你最终真正常联系的可能还是工位旁边那两三个人。但必须强调的是,这个对比只是研究团队在论文中提到的一种跨物种趋同现象,并不是说猿类的心理活动就和上班族一样复杂。它们更像是一种对环境压力的策略性适应,而人类的版本可能加载了更多语言、文化乃至手机屏幕上的变量。

但故事如果只讲到这里,就只剩下模糊的相似性。真正让这份研究变得立体的,是黑猩猩和倭黑猩猩对待朋友圈的不同方式。尽管两种猿类的社交结构都呈现分层特征,但仔细看,分法很不一样。倭黑猩猩的梳毛时间分配得更加平均,虽然它们也有偏爱的对象,却不会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砸在单一伙伴身上。它们构建的是一种更均等、更去中心化的社交网络,像一个大圆桌,每个位置的重要性差距没有那么大。而黑猩猩则表现出另一种极端:它们会把社交投资更密集地压缩在少数几个最信任的伙伴身上,内圈特别小,外圈落差特别大。两种模式都算成功,只是路径不同。

这个差异恰好吻合此前学界对这两种猿类社会风格的认知。黑猩猩社会以等级分明、雄性主导的联盟政治著称,个体之间的竞争相对激烈,因此牢固的一对一或一对不多的关系,可能更有利于在冲突时得到坚定支援。倭黑猩猩的社会则相对柔和,雌性经常跨家庭结成广泛的联合,整体氛围没那么剑拔弩张,所以平均用力、四处交好的策略在那个环境里更吃得开。但这些对应的解释目前仍属于行为生态学中的合理推测,而不是已确定的因果链条。研究人员自己也只说“这些差异反映了两物种更广泛的社会行为区别”,并没有进一步断定是哪一种压力导致哪一种交友风格。

随后的一个发现更增添了困惑。过去有大量研究表明,人类随着年龄增长,会有意识地缩小核心社交圈。年轻时你可能愿意花大量时间结交新朋友,维持一个庞大的外围网络;但随着年纪渐长,很多人会逐渐把精力收回来,更集中地投向那几个相处了几十年的老朋友或至亲身上。这种现象常常被解释为对余生时间的感知改变,让人本能地追求情感质量的浓度,而不是社交面的广度。研究人员想看看,这种“老来重内圈”的现象,是不是也会出现在我们的近亲身上。结果他们在黑猩猩身上找到了熟悉的轨迹——随着黑猩猩年龄渐长,它们会把梳毛时间投资在越来越少的几个伙伴身上,社交选择呈现出一种安静的收紧。但在倭黑猩猩群体里,他们并没有观察到这种随着年龄增长的窄化趋势。老倭黑猩猩的社交圈宽度,似乎和年轻时候相比并没有显著缩小。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异,目前还只能通过对比两种猿类的社会结构来进行推测。研究人员在论文中提到,这可能源于倭黑猩猩那种更加平权的社会系统。在一个等级不明显、关系更松散且支持更分散的社会里,老年个体或许并不需要为了减少冲突或维持安全感而把关系收缩到极小的核心。又或者,在倭黑猩猩的群体中,年长者通过保持较广泛的联系反而能继续获得某种协作优势,因此没有演化出或表现出“晚年收圈”的行为模式。但这些都是建立在现有观察上的可能性推演。论文本身用到的措辞是“possibly”,而不是肯定语气的“thus”或“proving”,我们自然也不能把这个说法坐实为确定的科学结论。

回到研究本身,我觉得它最妙的地方不在于提供了一个“像不像人”的新奇谈资,而在于它用非常朴实的方法解构了一个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却很少去质疑的现象。你手机里存的几百个联系人,最终你会主动打电话的没几个。你身边认识的人那么多,但真正知道你最近在为什么发愁的,可能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并不是现代科技异化造成的心理扭曲,而很可能是一种深层的选择策略,至少在数百万年前的演化途中就已经在灵长类社会里显露端倪。

但不能因此就浪漫化这个发现。它不意味着“猿类完全理解友谊的概念”,也不意味着“猿类的感情世界和人类完全相同”。梳毛数据只能反映外在的行为分配,而不能直接等同于内心的情感体验。一只黑猩猩频繁给另一只梳毛,可能是因为信任和亲近,也可能是因为地位压制或交换需要。人类的友谊掺杂了大量语言、记忆、共同经历以及道德判断,这些层次是观察猿类行为时无法直接读取的。所以,该研究揭示的更像是一个社交结构上的相似框架,而非精神世界的高度重合。

另一个值得保留的边界是,这份研究虽然涵盖了二十四个群体,看似不少,但这仍然只代表了两个物种在特定环境、特定圈养或观察条件下的表现。野外群体面对食物丰度、捕食压力、迁徙动因等复杂变量时,它们的社交分层是否依然以同样方式呈现?是否存在某些季节或情境下梳毛模式完全打乱?这些暂时还没有答案。研究人员通过数学模型做出了一个合理的初步勾勒,但距离画出完整的社交图谱,尚有一段路要走。

除此之外,我们也要小心一种常见的理解偏差——把“与生俱来”和“社会学习”对立起来。即便研究发现这种分层社交倾向在猿类中也存在,它仍然是需要后天在具体群体生活中逐渐养成的。年轻的黑猩猩观察母亲和哪些个体更多互动,自己在玩耍中试探边界,直到慢慢摸索出一套对自己最优的社交策略。这一过程夹杂着个体性格、群体历史、局部互动事件,绝不是单一基因或本能就能解释的。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开放的经验问题,而不是一个“先天决定论”故事的素材。

也许这个发现还能让我们以另一种眼光看待社交媒体上那些复杂的分组设置。人类从面对面社交演化到屏幕社交不过短短几十年,但把人际关系按亲疏远近进行分级处理的心智习惯,很可能在还没有语言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前奏。我们可能天然就有一种把社交世界折叠成不同圈层的倾向,科技工具只是把这个倾向放大并让它可以被“标签化”“列表化”。当然,这只是一个感慨式的推想,不是研究本身的直接结论。

那么,接下来还可以想什么呢?我觉得这项研究留下的一条很有趣的尾巴是:如果梳毛时间的分配确实能刻画一套稳定的社交分层,那么这种分层在面临群体分裂、个体迁移或资源危机时会如何重组?老年黑猩猩收缩朋友圈后,如果原先的核心伙伴去世,它们是否有能力重新建立新的紧密关系,还是会因此而长期处于社交孤立?而倭黑猩猩那种看似维持终生的较宽社交圈,是否在面对衰老带来的体能下降时,会显现出另一种隐性成本?这次的研究并没有触碰这些动态过程,但它提供了一个令人充满好奇的起点。

研究人员自己在论文摘要中也只是说,这些发现“为复杂社会关系的演化提供了新的洞见”,并没有宣布一个终点。从梳毛行为中解读出的这个人类式分层,很像在进化史昏暗的走廊里忽然划亮的一根火柴——它让你看清了周围墙壁上的大致轮廓,但深处还有大段大段的暗处未被打扰。那些没有被分配的名字、没有被打理的毛发、没有被计算的社交动作,同样隐藏着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也许在未来,更长周期的观察和跨群体的比较,会让我们明白为什么有些个体的核心圈动荡不安,而有些却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