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合肥南站接表弟,他从阜阳坐高铁来,才一个半小时。他说车上吃烧饼夹牛肉汤,我笑他乱搭,结果他掏出手机给我看视频——阜阳小伙教做臭鳜鱼,底下评论全是皖南人夸他“比我家老爷子还腌得地道”。我突然觉得,安徽这地儿,好像真没那么“拧巴”了。

以前老听人说安徽散装,地图上掰成三块:淮北像河南,皖南像浙江,中间合肥夹在当中不知道该往哪靠。我爷爷是蚌埠的,过小年腊月二十三,蒸枣糕、扫房;我姑妈在黄山脚下,小年过腊月二十四,炖腊肉、烧纸钱。俩人通电话都得先说“你们那儿下雪没”,因为有时候蚌埠已经冻得水管爆了,黄山还在穿单衣晒毛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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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去年冬天我去了趟六安。那边不是想象中满山茶树,而是大片油菜田刚翻过土,田埂上站着穿棉袄的老头,手里拎着个搪瓷缸,里头泡的是霍山黄芽。他跟我说,这茶树苗是十年前从黄山引来的,但种在这儿,味儿更劲、回甘慢,卖得比原产地还贵。我尝了一口,确实苦得直皱眉,可咽下去后舌尖发凉,像含了片薄荷叶。他笑:“地气不一样,树也懂事。”

再往前走,到霍邱临淮岗附近,看见一排排白色大棚,不是种菜,是养虾。老板是宿州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中原口音,可记账本上写的全是“虾苗投放日期”“溶氧检测值”“菌群平衡表”。我问他咋想起养虾,他擦擦手说:“淮河水清了,水温比十年前高两度,再不敢只种麦子了。”他手机里存着合肥农科院发来的水质周报,还有微信群名叫“皖北养虾互助组”,里面有人问“皖南沼虾苗能不能过淮河”,底下立刻有人回:“昨天刚运三十万尾,路上加冰,活了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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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总觉得方言是铁门槛。皖北人说话像敲锣,皖南人说话像弹古琴,中间合肥话听着像没调准的收音机。可上个月在大学食堂,隔壁桌三个男生:一个阜阳的、一个安庆的、一个绩溪的,正用合肥话吵架——不是吵谁对谁错,是为“烙馍到底该卷酱还是卷臭豆腐”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安庆那个掏手机点外卖,点了四份:阜阳烙馍、安庆辣糊汤、绩溪笋干烧肉、合肥小炒黄牛肉。四样打包,分着吃,谁也没让步,谁也没吃亏。

前两天刷抖音,搜“安徽话”,跳出一堆合拍视频:皖北女生教皖南男生说“得劲儿”,皖南男生教皖北女生唱黄梅戏《打猪草》。有个评论火了:“我家地锅鸡配毛豆腐,我妈骂我胡来,结果上周她自己买了臭鳜鱼酱,拌面条吃。”底下几百人回:“我妈也是!”“我爸拿地锅鸡汤泡饭,蘸臭卤汁。”“我们家年夜饭,饺子+年糕+臭鳜鱼三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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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修通后,变化最实打实。阜阳西站去年客流涨了六成,一半是去长三角打工的人,一半是回乡创业的。我在那看见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胸前印着“合肥量子实验室实习”,手里拎着个竹编篮,里头是六安瓜片、阜南柳编小筐、休宁山核桃。他跟我说,他在合肥搞芯片测试,周末回老家帮爸做茶,还开了个网店,名字叫“淮水南岸·长江北坡”。

前阵子陪我妈去皖南看病,在宣城医院挂了个号。缴费窗口后面坐着个姑娘,口音像合肥,但工牌上写的是“广德分院”。我随口问她哪人,她说“郎溪的”,然后顿了一下,“我爸是固镇的,我妈是泾县的,户口本上我算宣城人。”她递发票时笑了下,“我们这代人,早不问你从哪来,只问你卡里余额够不够付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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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五,合肥下雪。早上我出门倒垃圾,看见楼下大爷在扫雪,扫到一半停住,蹲下抠出块冻土,捏碎后指着里面星星点点的黑点:“看,草籽,没死透。”他没抬头,只说了句,“等化了就种点蒜苗。”

雪是白的,土是黑的,蒜苗绿的时候,根扎得比谁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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