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泡泡的小孩
黎荔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院子里的梧桐树,筛下一地晃动的光斑。那个小男孩蹲在石阶上,胖乎乎的手指捏着一根吸管,另一手握着一只塑料小碗,里面装着自调的泡泡水。他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噘起,对准吸管的另一端,慢慢地、均匀地吹气。于是,一个透明的球体诞生了。吸管末端绽出了一汪七彩的薄膜,随着气息轻轻颤动。
第一个气泡挣脱吸管时几乎悄无声息。它颤巍巍地浮起来,起初只有豌豆那么大,却在摇摇晃晃的上升中,被施了魔法似的膨胀起来,渐渐变得比孩子的拳头还大。阳光穿透它薄得不可思议的膜,折射出虹霓般的色彩——不是画家调色盘里那些厚重黏腻的颜料,而是光与空气嬉戏时偶然泄露的秘密。气泡越升越高,越过爬满蔷薇花的篱笆,掠过旁边工房灰瓦的屋檐。孩子仰着脸追了几步,忽然停下,只是安静地看着它。没有伸手去够,也没有喊叫,仿佛懂得有些相遇注定只能止于凝望。
那气泡飞得不远,只两三秒的光景就“噗”地破了,无声无息,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可小男孩并不在意,他又吹了一个,再一个。更多的气泡从吸管里涌出来。像一群刚刚学会飞翔的透明水母。有的气泡大如拳头,薄得能看见对面世界扭曲的倒影;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倔强地保持着完美的球形,仿佛宇宙间最严谨的数学公式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验证。有的刚成型就破了,只留下几星湿痕在空气中蒸发。有的贴着地面滑行,像某种透明的小生物在草叶间探险。还有的成群结队地飘向远处,在蓝天里变成一串珍珠似的光点。最奇妙的是那些半透明的气泡,它们并非无色,而是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白,只有在掠过深色背景时,才显露出朦胧的轮廓。就像此刻,当一片气泡飘过院墙外墨绿的槐树林,我突然看清它们纤细的球面如何弯曲光线,如何将整片树影浓缩成一个微缩的世界。
阳光在孩子身边洒下一片明亮的圆圈,那些气泡从圆圈里升起来,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直直地上升,有的打着旋儿。它们那么轻,轻得像是空气的一个梦;它们那么短暂,短得来不及让人为它们命名。孩子始终没有试图抓住任何一个气泡。他只是不断地吹,偶尔调整吸管的角度,让气流更均匀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皂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几次气泡几乎碰到他的睫毛,他也只是轻轻偏头,任由那些脆弱的球体继续它们的旅程。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在数那些消失的气泡。它们并非全部破裂,更多时候是不知不觉就淡出了视野,像晨雾散入阳光,像露珠回归空气。有一个气泡竟然越过草坪,一直飘到我的面前来。我看清了它薄膜上的每一道流光,那光的纹理细密、柔和,仿佛是大自然用来装饰清晨和黄昏的颜料。直到一阵风来,它才轻轻弹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最终消融在下午四点的光影里。小男孩还吹出一个特别大的气泡,它缓缓飘向一棵桂花树。我屏住呼吸,看着它穿过枝叶的缝隙,竟没有被戳破。阳光透过树冠,在气泡的膜上折射出流动的光纹,像一幅微型的极光。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它颤了颤,便消散了,连一丝水汽也没留下。桂花树依旧是桂花树,阳光依旧是阳光,什么也没有改变。然而就在气泡存在的那几秒钟里,世界似乎变得轻盈了一些。
小男孩还在吹着,小碗里的肥皂水快用完了。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跑去水龙头那里,又调了一些肥皂水。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那种只有完全沉浸在“此刻”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他不着急,不赶时间,不担心肥皂水会用完,不忧虑气泡飞不高。他只是吹着,看着,再吹着。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景象竟有些眼熟。数十年前,或者更久以前,我也曾这样蹲在某个墙角,用自制的肥皂水吹气泡。那时候的肥皂泡似乎飞得更高、更远,能越过屋顶,一直升到蓝天里去。可仔细想想,它们大约也是一样地转瞬即逝,只是童年的我,把每一个瞬间都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足以容纳一次又一次的起飞与破碎。
黄昏将至时,孩子终于放下吸管。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脸上没有完成游戏的兴奋,也没有结束的怅然。或许在他眼里,吹气泡从来就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那些肥皂泡不需要被记住,正如它们不需要被追逐。它们存在过,以最轻盈的方式证明自己曾经是光与空气的容器,然后心甘情愿地归还给天空。飘向高空的气泡,终将消散,但在某个瞬间,它们确实让光变得更明亮,让空气变得更透明。
那些气泡有什么用处呢?没有人会这样问。我们不会问一朵花有什么用处,不会问晚霞有什么用处,不会问孩子咯咯的笑声有什么用处。但成年人的世界总爱追问“用处”,仿佛凡事都要有个目的,有个归宿。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生活,生活是为了——为了什么呢?有时候我们走得太远,竟忘了最初出发的地方。而那些肥皂泡,它们似乎比任何哲学家都更懂得答案:它们就是它们所是的东西,不需要成为别的什么,不需要累积成什么伟大的成果,一个个破裂了,就彻底消失了,不留痕迹,不求铭记。那个自娱自乐的小孩,用一根吸管吹出那些肥皂泡,显然是一部完整的哲学。
我突然想起去年深秋看见的蜘蛛网。清晨的露水让银白的蛛丝缀满钻石般的水珠,每一滴都倒悬着一个颠倒的世界。太阳升高后,水珠蒸发,蛛网依旧,只是再没人会为那些消失的露珠写一首诗。孩子的气泡也是如此——它们比露珠更短暂,却比露珠更自由,因为它们连蛛网都不需要,只凭一口气就能成就一个圆满的宇宙。
院墙外的车铃叮当响过,放学的孩子们喧闹着跑远。吹气泡的小孩已经起身,他的母亲远远地喊他回家。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蹲下来,把最后一滴肥皂水点在手指上,对着阳光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气泡。那气泡几乎透明,在金色的黄昏光线里若隐若现,像一句轻声的呢喃。然后他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跑向母亲,跑向晚饭和作业,跑向一个终将变得复杂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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