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只猫的固执能有多深?深到他认定了一个地方,就再也不肯挪窝,一住就是半辈子。

我第一次把布兰科抱进谷仓阁楼,是在几年前的一个夏天。那时他还是个四处打零工的流浪猫,我把他装进笼子,塞上车,他全程都在用一种极度不耐烦的眼神盯着我,仿佛在说“你认真的吗?”不管我怎么安抚,这只是半小时的车程,他就是不买账。一进那铺满干草的阁楼,他立刻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闯进那三个小隔间里,开始了他的大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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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楼里还住着我的奠基母鸡和它们的公鸡“柠檬糖”。说起来奇怪,这个新来的猫科动物,竟然没把鸡当成猎物,反而跟它们成了朋友。他把家具重新摆了一遍——也就是干草捆的位置——然后就在这片松软的王国里安顿下来。后来鸡群搬走了,那是另一个故事,今天先不提。布兰科却决定留下。楼上有的是倒霉的老鼠和野鼠供他打猎,而我每天都会带零食上去。再说了,他往楼梯下面瞧一眼,看到的只有万劫不复的深渊。于是他自己宣布:这干草阁楼,就是他的永恒王国。从那时起,他就成了一个彻底的家居动物,一晃就是半段猫生。

每天早上,我们之间都有一场雷打不动的仪式。我站在楼梯口,举起一块野鹅肉,试探着问:“嘿,这美味不香吗?不下来看看?”他的胸脯会鼓起来,脸上挂着半抹得意的神气,从嘴角挤出一声干脆的嘶嘶声——那是绝对的拒绝。不,绝不。他的一只爪子都不会踏上那截楼梯。那个声音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稳的骄傲:我就是这片领土的工匠,我有自己的规矩。

可他的家,却总是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整洁。或许,他是想让那些鸟朋友哪天回来时,能看到一个还说得过去的住处;或许,只是因为他不能容忍混乱。当世界沉睡时,他在工作。任何误闯进来的倒霉蛋,都逃不过他的追捕。当然,也逃不过被杀。天亮之前,他会把礼物摆好:那些个头肥硕、被咬去脑袋的老鼠。脑袋永远是他自己的奖励——这是猎手的特权,是精致滋味对勤劳劳动的犒赏。

他把鼠身排成笔直的一排,带着一种近乎建筑学的精准:所有尾巴指向同一个方向,整齐的脖颈截面朝另一边。整排的呈现要经过反复修正。我顺着梯子爬上去时,总能看见他用一只严肃的爪子轻轻推动鼠身,调整角度,一次,两次,当然,还有第三次。就再动一次——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心声——也许那根漏掉的小胡须还需要抚平。第三具鼠身只是稍微偏离了平行线,那就必须再来一次。他头也不抬,直到整个列队达到那种“刚刚好”的完美。

然后他才会把头偏向我这侧,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好了,都归你了,请享用吧。而我每一次都回答同一句话:“哦,是你追的,是你杀的,它们都是你的。不过,还是谢谢你。”没有一次例外,就在太阳刚刚醒来的那一刻。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每天爬梯子去看一个不下楼的猫,竟然也学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所谓把事情“做对”,就是没有“差不多就行了”。布兰科教会我的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工匠报告都更到位:在没有完成最后的校准之前,不能休息,不能说“够好了”,因为那只差一点点的平行,就藏着业余和职业之间的全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