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速递】
疫情暴发已持续数周,一个被忽视的病毒变种正在刚果(金)和乌干达之间加速蔓延
2026年5月17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宣布,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伊图里省暴发的新一轮埃博拉疫情已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这是世卫组织历史上第九次拉响最高级别的全球公共卫生警报。然而,当这则消息传遍世界的时候,病毒很可能已经在刚果(金)东部和邻近的乌干达传播了数周甚至更久。
刚果(金)卫生部的通报显示,首例疑似病例为一名来自该国东部伊图里省鲁万帕拉的护士,但非洲疾控中心主任让·卡塞亚表示,目前仍不能确定真正的零号病例。“这意味着我们还不能准确知道此次疫情的规模到底有多大。”根据刚果(金)当地媒体的报道,伊图里省蒙布瓦卢总医院4月1日至5月13日共有55名患者死亡,内科病房死亡率从4月的9%升至5月的31%,一个家庭甚至出现了15人死亡的聚集性感染事件。在官方宣布疫情之前,鲁万帕拉的居民已经注意到不明原因疾病在社区中扩散,频繁举行的葬礼让一些人感到不安,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威胁是什么。
疫情之所以迟迟未能被发现,根源在于这一次爆发的病毒是一个特殊变种。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病毒于2007年在乌干达的本迪布焦地区首次被发现,是已知的6种埃博拉病毒之一。刚果(金)国家生物医学研究所所长、病毒学家让-雅克·穆延贝在5月17日接受采访时坦言,本轮疫情发现得太晚,原因在于早期样本送到地方实验室后,实验人员使用的是针对扎伊尔型毒株的检测设备和试剂,未能识别出此次疫情的本迪布焦型毒株。样本随后被送往位于刚果(金)首都金沙萨的国家生物医学研究所,这才检出本迪布焦型阳性样本。穆延贝进一步指出,问题不仅在技术环节,更在于监测体系本身的薄弱。蒙布瓦卢地区可能早在3月就已经出现聚集性死亡病例,但地方相关机构和人员却没有及时报告,导致政府长期不知情。
与公众相对熟悉的扎伊尔型埃博拉病毒相比,本迪布焦型的临床表现更具迷惑性。它的致死率略低于扎伊尔型,但早期症状更为隐蔽,常以发热、呕吐、腹泻等类似疟疾的症状出现,出血症状可能较晚才发生。这使得早期病例极易被误诊为感冒或疟疾,从而在社区中形成隐匿传播链,造成疫情的不断扩大。世卫组织病毒性出血热技术官员勒甘德在疫情宣布后的公开表态中坦言,“鉴于疫情规模,我们认为疫情可能始于几个月前”。伦敦帝国理工学院传染病专家安妮·科里的判断更为直接:“疫情确认爆发前,病毒早已传播数周之久。”
伴随疫情确认的,是一组远超出官方最初预判的感染数字。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在5月22日的媒体简报会上表示,截至当时刚果(金)已确诊82例病例,其中7人死亡,但实际疫情规模远超这一数字,已有近750例疑似病例和177例疑似死亡病例。到5月25日,刚果(金)已报告超过900例疑似病例和220例已死亡的疑似病例,谭德塞同时承认,“我们正在紧急扩大应对行动,但目前疫情蔓延速度仍快于我们的应对速度”。5月26日,刚果(金)卫生部长坎巴在首都金沙萨举行的记者会上说,该国埃博拉疫情仍处于“开始阶段”。截至5月29日,刚果(金)累计报告263例埃博拉确诊病例,其中42例死亡。这也是刚果(金)自1976年首次发现埃博拉以来爆发的第17次埃博拉疫情。
病毒的跨境传播几乎与疫情宣布同步发生。乌干达卫生部在5月15日宣布,一名59岁的刚果(金)男子日前在乌干达首都坎帕拉死亡,检测结果显示其感染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病毒。5月16日,乌干达在24小时内报告坎帕拉发现两例彼此没有明显联系的实验室确诊病例,两人均来自刚果(金)。5月23日,乌干达卫生部发布声明称该国新增三例埃博拉确诊病例,其中两例为本土病例。这是本轮疫情爆发以来乌干达首次出现本土病例。两名本土患者均为乌干达人,其中一人是运送该国首例患者的司机,另一人是护理首例患者时发生暴露的医务人员。截至5月29日,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报告显示,刚果(金)和乌干达两国共报告134例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病毒确诊病例,确诊死亡病例18例。乌干达政府已决定临时关闭与刚果(金)的边境,但参与埃博拉防疫的人员、参与人道主义行动以及食品和货物运输的人员可获得豁免,所有获准入境人员均须接受严格健康筛查。
刚果(金)东部复杂的安全局势为疫情防控增加了极大的不确定性。伊图里省位于该国东北部,紧邻乌干达和南苏丹,是重要的商业和矿业走廊,人员流动频繁。但与此同时,这里也是武装冲突持续数十年的动荡地带。受历史遗留问题、外部干涉、资源争夺等多重因素影响,刚果(金)东部地区多年来冲突不止。谭德塞在疫情暴发后的考察中警告称,“刚果(金)东部正面临疾病与武装冲突的双重灾难性打击,伊图里省的埃博拉疫情蔓延速度已超越卫生部门应对的速度。”
世卫组织5月22日宣布,本轮埃博拉疫情在刚果(金)国家层面的风险水平为“非常高”,在地区层面的风险水平为“高”,在全球层面的风险水平为“低”。然而,这个“低”字并没有让国际社会放松警惕。一批又一批的国际援助正在涌入刚果(金)。5月22日,联合国分管人道主义事务的副秘书长兼紧急救援协调员汤姆·弗莱彻宣布,将从联合国中央应急基金中拨出最高6000万美元,加快在刚果(金)及周边地区的应对工作。同日,欧盟宣布额外拨款1500万欧元用于支持刚果(金)和乌干达的埃博拉应对行动。非洲疾控中心方面制定了详细的大陆防范与应对计划,6月至11月期间共需至少3.19亿美元资金,用于加强受影响国家的疫情控制和至少11个高风险非盟成员国的准备工作。
中国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响应。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非是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中国政府对刚果(金)当前暴发的新一轮埃博拉疫情感同身受。中国政府决定向刚果(金)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并专门派遣医疗专家组赴刚提供医疗服务。援刚果(金)中国抗疫医疗专家组具备丰富的疫情防控经验,融合公共卫生、中西医药诊疗专业力量。同时,中方在双边援助基础上,向非盟委员会提供援助并开展疫情防控合作,支持非洲疾控中心防控工作。目前中国在非洲44个国家派有45支医疗队、医疗队员900余人。
截至6月1日,刚果(金)东部伊图里省首府布尼亚已出现本轮疫情的积极信号。5名埃博拉患者痊愈,其中4名为医护人员,出院前连续两次的病毒检测皆呈阴性。非洲疾控中心主任卡塞亚在直播中说,在遍布谣言和虚假信息的疫区,治愈病例本身就是一种安抚和鼓励,说明一线救治正在发挥作用。但正如无国界医生组织所警告的,在获得针对性疫苗和疗法之前,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棋局复盘】
一个存在近二十年的病毒为何至今无疫苗,全球公共卫生治理的漏洞正在被一场“被忽视”的疫情揭示出来
在刚果(金)东部的丛林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在我们这里,死亡从来不需要预约。”这句话在2026年的初夏变得异常沉重。当世界卫生组织第九次拉响全球最高级别公共卫生警报的时候,很多人在问同一个问题:一个于2007年就被发现、此后又爆发过至少两次的埃博拉病毒变种,为什么到了2026年,人类手里依然没有针对它的疫苗和特效药?
答案或许埋藏在全球卫生资助体系的优先顺序里。非洲疾控中心主任让·卡塞亚此前曾评价本迪布焦病毒为“被忽视的埃博拉病毒毒株”。这个“被忽视”三个字的背后,是全球公共卫生资源配置长期遵循的“疫情驱动”模式:在没有疫情的时候,对罕见病毒的研究投入严重不足;疫情暴发后紧急追加科研资金和生产产能,但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阻断时机。一个最典型的例证来自得克萨斯大学病毒学家盖斯伯特。早在2013年,他就研发出针对本迪布焦毒株的候选疫苗,并在猴子实验中获得了强效保护数据。然而,由于制药企业缺乏兴趣,这一技术成果在实验室中被“搁置”了超过十二年,直到2026年这场真实的疫情爆发后才重获关注。一个核心技术已经成熟的候选疫苗,在实验室里等待了十二年,等来的不是研发资金的注入和临床推进,而是一场蔓延至两国的重大疫情。
这样的故事并非孤例。目前虽然已有几款疫苗进入加速研发通道,但它们的命运也折射出同样的逻辑。疫情暴发后,流行病防范创新联盟宣布为牛津大学、莫德纳和国际艾滋病疫苗倡议三家机构提供约6200万美元的资助,以加速本迪布焦疫苗的研发和测试。其中,牛津大学的候选疫苗基于ChAdOx1平台,该平台曾作为牛津大学和阿斯利康联合研发新冠疫苗的技术基础;莫德纳将获得最高5000万美元用于其mRNA候选疫苗的临床前开发和早期临床试验。国际艾滋病疫苗倡议将获得约320万美元用于利用其rVSV疫苗平台制备主病毒种子库存。世卫组织专家确认,最有前景的候选疫苗是一种使用rVSV平台的单剂量疫苗,与唯一获批的扎伊尔型埃博拉疫苗使用相同平台。然而,世卫组织同时指出,该疫苗需要7至9个月才能进入人体试验阶段。换句话说,在这场正在蔓延的疫情中,疫苗研发相当于一场与病毒传播速度的对赌,每一个月的研发时间,都可能意味着成百上千个新的感染病例。
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病毒此次的爆发已经是第三次,但在此之前,全球卫生体系对这一毒株的准备几乎为零。与本迪布焦型相比,扎伊尔型埃博拉获得了远为充分的资源倾斜。默沙东公司研发的Ervebo疫苗已获批用于扎伊尔型埃博拉的预防,并在多轮疫情中得到广泛应用。两款在2018至2020年间在刚果(金)临床试验中获批的单克隆抗体治疗,仅针对扎伊尔型。然而对于本迪布焦型,动物实验显示Ervebo的防护效果有限,非人灵长类研究数据显示对预防死亡的有效率大约为75%,但尚需进一步的临床研究来确认其大规模应用的成效。在全球生物医药研发体系已将基因测序、mRNA技术、腺病毒载体技术推向前所未有高度的2026年,人类面对一个存在了近二十年的病毒变种时,居然仍然像面对一个新发未知病原体一样措手不及。这种准备不足的代价正在由刚果(金)东部那些身处战乱和疾病夹缝中的普通民众承担。
如果说疫苗空白暴露的是长期研发投入不足带来的结构性缺陷,那么刚果(金)东部动荡的安全局势暴露的则是公共卫生干预在极端条件下的脆弱性。伊图里省战乱不止的背景下,病例监测依赖于可靠的社区报告和医疗机构的正常运转,而这些基本条件在武装团体控制的区域难以保障。当地不仅面临疑似病例收治压力大的问题,社区不信任和抵触情绪也给隔离救治和安全安葬等关键防控措施带来了严峻挑战。持续的局势动荡与恐慌情绪加剧了社区内部的不信任。世卫组织驻刚果(金)代表曾发出警告,如果采取强制措施而民众不买账,尸体就会不翼而飞,疑似病例将拒绝前往医院和医疗机构。提供全面的医疗服务至关重要,不仅是为了满足紧急医疗需求,更是为了建立信任,这对有效应对埃博拉疫情至关重要。
在防疫战线被内外部压力全面压缩的同时,另一股力量正在从外围给防疫行动制造更多麻烦。5月中下旬,美国以公共健康名义实施了前所未有的入境限制,暂停过去21天内曾到访或途经刚果(金)、乌干达或南苏丹的非美国公民入境,随后将禁令扩展至绿卡持有者,这在以往的埃博拉危机中尚属首次。美国国务院方面表示已承诺超过1.62亿美元用于抗击疫情,但与此同时,一架原定飞往美国的法航国际航班被迫中途改道飞往加拿大蒙特利尔,原因是美国当局以机上一名乘客的旅行记录为由拒绝了降落许可。肯尼亚法院还暂时叫停了美国计划在肯尼亚建立隔离中心以收容暴露于埃博拉病毒的美国公民的行动。在旅行限制和防疫援助的政策天平两端,美国的行动释放出的是一个复杂而矛盾的信号。
非洲疾控中心对此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卡塞亚公开质疑,为何将南苏丹这种完全没有确诊病例和死亡病例的国家也一并列入旅行限制名单。他指出,这种限制“制造恐惧、损害经济、阻碍透明度、复杂化人道主义和健康应对行动,并将人员流动推向非法和不受监测的路线,反而可能增加公共卫生风险”。世界卫生组织紧急委员会也在日内瓦记者会上强调,根据《国际卫生条例》的建议,类似旅行限制并不受到支持,因为本迪布焦病毒并非空气传播,埃博拉只通过直接或间接接触感染者的血液和体液传播,潜伏期无传染性,患者出现症状后才具备人际传播能力。限制旅行缺乏科学依据,反而会阻碍医疗人员和物资从疫区的进出流动。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明确呼吁各国重新考虑这些措施,认为此类措施“打击了拯救生命的透明度”。与美国的激进政策形成对比的是,欧盟通过卫生安全委员会发布了共同应对意见,但未建议对来自疫区的旅行者进行入境检查或采取其他特殊旅行措施,体现出不同的政策取向。
此次疫情爆发的真正教训或许并不来自病毒本身的变异,而在于国际社会面对疫情时长期存在的反应模式。从早期检测能力的滞后、研发投入的长年缺失,到疫情期间限制措施的过度和政治化,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构性问题:全球公共卫生治理体系在经历了新冠疫情的冲击之后,仍未真正构建起对新兴传染病威胁的敏捷、公平且以科学为本的响应机制。大流行病防范的意义从来不只是应对一场已知的威胁,而是建设一个能够快速应对未知或罕见过往病原体的韧性体系。当一个已经存在了近二十年的病毒变种爆发时,人们发现一切都准备不足,这意味着更深层的东西出了问题。
截至6月2日,疫情仍在继续。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在访问伊图里省疫区中心布尼亚市时坦言,阻断疫情的方法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需要的是政府领导、社区参与和国际社会支持的协同发力。在疫苗和特效药问世之前,疫区的医护人员正冒着生命危险坚守在隔离病房里;社区志愿者正挨家挨户进行接触者追踪和安全埋葬宣传;国际医疗队正穿越武装冲突区域运送物资。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人类的防护线应当比病毒的传播线跑得更快,而不是每次都踩着疫情的脚跟追赶。如果这一次的教训能够被认真汲取,把对罕见病毒的监测、疫苗研发和社区韧性建设纳入长期的投资议程,那么在下一场公共卫生危机面前,人类将比今天多一分从容。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不再将每一次疫情视为意外,而是将其视为终将到来的必然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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