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你们上场了!”工作人员的话音刚落,若安拉起了芷昕的手,学淳的手则是早早地便与俊升的手牵在一起,孩子们结伴缓步登台,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调整了麦克风的位置。随着主唱岚岚的弹奏开唱,轻快灵动的歌声便如飞鸟穿梭在公园上空,自由而充满童真,迎接六一儿童节的到来。
芷昕、俊升和岚岚都看不见观众的反应,可音乐响起的瞬间,舞台便只属于他们和乐队。
5月31日,Friday爵士乐队在广州市儿童公园演出。通讯员供图
5月31日,一场“特殊”的音乐会在广州市儿童公园举行,表演嘉宾是来自广州市少年宫“雨后彩虹”融合艺术团旗下的Friday爵士乐队,一支用音乐打破界限的融合乐队。
谁是最“特殊的人”?
“我觉得最特殊的是我,因为语言问题,我跟他们说话的方式比较特殊。”彭小波笑着说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彭小波是一名法籍作曲家,同时还是星海音乐学院的教授。2015年,他来到广州市第二少年宫加入“雨后彩虹”艺术团。2017年,在艺术团的基础上组建了一支同时招收特殊需求儿童和普通儿童的爵士乐队。由于乐队固定在每周五晚间训练,“Friday”这个名字也由此而来。
星海音乐学院教授彭小波。
韦一哲也可能是成员里最特殊的一个,作为乐队里的大龄“儿童”,他总是最早来到少年宫523课室——Friday乐队排练室。5月29日那晚的训练也不例外,他早早地沉浸在钢琴、贝斯的旋律之中。被诊断为中重度孤独症的一哲,5岁时第一次踏入了广州市少年宫。24年的时光,从绘画到音乐,艺术让一哲的童真与才华有了表达的渠道。
岚岚呢,可能也有些特殊,作为乐队的主唱,她没法用眼睛去看谱识谱,但只要听过音乐,谱子便在脑海里了。而手中的爵士吉他,是她无数次磨破指头后才熟练起来的,从此她的弹唱成为了乐队的一抹亮色。
5月29日,Friday爵士乐队在进行演出前最后一次排练。
接着来到课室的是背着萨克斯的中法混血女孩Lisa,棕发棕眼的她同样与众不同。自幼热爱音乐的她,9岁时主动加入Friday融合乐队,与特殊需求孩子并肩同行。一路走来,昔日活泼机灵的小女孩,也慢慢沉淀成长为如今文静稳重的少女,明年即将迈入大学校园。
随后,小组唱成员芷昕、俊升、若安、学淳也陆续走进课室,一见面便热情地互相问候。近几周,所有人都在加紧排练,为六一音乐会做准备。
每周五,这间随意摆放着乐器的课室里,都会迎来这批特殊的乐队成员,开启90分钟纯粹的音乐时光。一批批伙伴在这里来了又离去,但热爱从未间断。
“最特殊的应该是我,走进这间课室,我是最不懂音乐的那个。”广州市少年宫融合教育部负责人廖一柱表示,“特殊”这个概念,从来没有在这间课室里出现过。乐队走过九年,队员年龄跨度从10岁到29岁,有视障儿童、有孤独症孩子、智力障碍少年,当然,还有普通孩子。但在音乐面前,他们谁都不特殊。
“他们都是音乐家,乐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平台,让他们可以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音乐。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谁特殊,谁不特殊。”彭小波感慨道。
在音乐里成长的伙伴
六年级的芷昕自幼视力受损,眼前始终看不到光亮。为了让孩子接受专业的特殊教育,一家人从海南迁居广州。经由启明学校家长的介绍,芷昕走进广州市少年宫,成为Friday乐队的一员。
“她从前总是孤独一人,不爱说话,常常躺在床上用手指轻轻敲击墙面,靠着节奏陪伴自己。”芷昕妈妈说,来到乐队之后,芷昕的音乐天赋有了施展的地方,也慢慢学着主动与队友交流。“因为有音乐这个共同语言,在这里,她感觉自己和其他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
芷昕在乐队里的小伙伴是今年读初二的若安。若安有着清甜的嗓音,曾加入过市内知名的儿童合唱团。后来在妈妈的推荐下,来到了Friday乐队。“一开始心里会有些忐忑,因为从没接触过特殊需求的同龄人。”若安坦言,“但相处后发现,他们都很纯粹,很善良,对待音乐格外认真努力。”
Friday爵士乐队小组唱的队员们练习合唱。
排练、演出的全程,若安总会细心为芷昕引路照顾。彼此结伴、相互扶持,早已成为Friday乐队不成文的传统。
看不见的俊升和戴着眼镜的学淳也是一对好搭档,俊升活泼,话很多,而比他大的学淳则比较腼腆,话不多,但总会耐心地回应俊升。不管是排练、候场,还是登台演出,学淳始终牵着俊升的手,给予他安全感。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一点点害羞拘谨,但后来看着大家都非常自在地演奏乐器,我也慢慢放开了自己。在Friday乐队,我第一次感觉到音乐带来的联结。”Lisa说,学音乐的人都懂得倾听与回应。这种交流不仅限于言语,更多的是藏在音乐之中。“例如鼓手的节奏、钢琴的律动,队员之间无需言语,便能默契配合、临场调整。”
“普通孩子主动照顾特殊需求同伴的点滴细节,正是融合教育最生动的缩影。”廖一柱发现,在相处的过程中,特殊需求孩子变得更自信了,而普通孩子的成长同样显著。“关爱、照顾、包容这些品质,很难从书本上学到,但在融合乐队里,这些行为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从“视而不见”到“视而不见”
上周五晚上的排练,随着小组唱的音阶变化,乐队接连从F小调转至C小调,再切换到G小调。
“普通乐队完成这样的转调,往往需要三四次排练,但在Friday,我只需要说一句‘转调’,所有的乐器马上就能跟上。他们从来不会说‘老师怎么办?’‘太难了’,每次排练都是开心地完成,他们有天赋,但也离不开努力。”彭小波说。
“许多人看待残障人士,看到的是一些问题,一些障碍,但我们是从优势的角度去看。”廖一柱聊起Friday乐队的成立初衷——并非想好怎么做,再招募孩子,而是在陪伴孩子的过程中,发现孩子们的天赋,从而加入乐队的内容。而小波老师正是少年宫通过朋友圈招募爵士乐老师时,毛遂自荐而来的星海音乐学院教授。
传统音乐课程大多以老师为中心,按固定计划教学。而小波老师则习惯走到孩子身边,根据每个孩子的能力水平设计课程,充分发挥孩子们的优势,为他们编曲。最让小波老师感动的是他新创作的曲子,都会被队员们当成宝贝,从早到晚反复练习。
六一儿童节活动演出现场。
几年前,有孩子将他创作的钢琴旋律改编成尤克里里版本,录下音频分享给他:“老师,我试着用尤克里里弹了您的曲子,您听听怎么样?”孩子们对音乐的赤诚热爱,也不断为彭小波带来创作灵感。“我们是互相激发的,他们也是我的灵感来源。”
“我们一直倡导一种理念:从‘视而不见’到‘视而不见’。”廖一柱解释,第一种“视而不见”是冷漠疏离、缺乏关爱;第二种的“视而不见”是对特殊人士真正的包容与平等——可以坦然相处,也能直言专业上的不足。”
对于乐队的未来,他有着更多期待:希望日后能举办售票演出。“我们想要的不只是同情与关照,更是实打实的专业认可。当观众愿意为音乐买单,才是对他们艺术价值最好的肯定。”
这场六一音乐会最终在歌声与欢笑声中圆满落幕。队员们互相道别,满心期待下周五的再度相聚。
音乐会结束后,芷昕牵着妈妈的手,准备前往下一场公益活动。临别前,芷昕妈妈说起了来音乐会路上发生的一段小插曲:她与芷昕乘坐地铁时,一位老奶奶看着芷昕,有些不理解地问道,孩子这样子,为什么还要带出门?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更多地带她走出去,认识外面的世界,也让更多人看见她。”芷昕妈妈平静地回应着老奶奶。
如Lisa所言,希望Friday乐队的音乐能传递给更多愿意去倾听、愿意去看见的人。让世界可以多一点温暖,多一点善意,多一点包容。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叶孜文 曾俊豪
图片:南都N视频记者叶孜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