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绪丽
初夏的风轻轻褪去春天的新绿,转而奉上如海水一般深邃的天蓝和迎风灌浆、开始鼓胀的深麦绿。
听闻一场《小王子》音乐戏剧将登上本市大剧院的舞台,我早早买好了票。我把这场音乐戏剧当作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没想到的是,为了这份期待,就连前期的等待也被渗进某种看不见的甜蜜,开始变得幸福起来。要知道我的耐心一直很少,而丢下一堆需要解决的事情,晚上独自驱车带着孩子跨区前往,只为了去剧院看一场自己喜欢的演出,这在之前是连想都不会想的事情。
但经过那一天,我发现,生活里有很多仪式感可以自己创造,偶尔把“应该这么做”放到一边,给自己一个偷懒、留白的机会也未尝不可。就像小王子遇到的那个负责点灯、熄灯的人,他一直为了规则与责任而机械式地点灯、熄灯,永远不会知道他点亮的那盏路灯,是多亏了他才又诞生的一颗星星、一朵花儿。他熄灭那盏路灯,是为了让花儿和星星睡觉。路灯、花儿、星星,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遗憾的是他与这些美好只因一念之隔却擦肩而过。
“所以,你一定要认真听,你会听见风,听见雨,听见暴雪雷鸣,还会听见鸟,听见苍蝇,听见热到让你动弹不得的炎夏,甚至能听见布谷鸟或一条牧羊犬。你必须躺在地上,闭上眼,专心聆听。”这是蕾秋·乔伊斯小说《奇迹唱片行》里的一段。
想起那次,也是这个季节,当我踏进村庄附近的一大片麦田,走到长至齐膝的麦子中间时,我闭上眼试着聆听麦穗灌浆的声音。我听见从麦秆的底部,不,确切地说是从大地最深处涌上来的白色汁液,它们在向上涌动的过程中冒出来的“汩汩”响声。鸟儿在头顶唱歌,风儿在面前低语,那一刻,我的耳畔回响的竟然是一曲曲跳跃着的欢快的乐符。
偶尔允许自己停顿一下,允许自己犯一次错,给自己一个留白的机会,或许也可以成为登顶前做出的诸多努力之一。
曾听一位同事讲他的亲身经历。当年刚刚大学毕业的他毅然放弃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到老家附近的县城,找到一份只能够解决温饱的工作,只因他的妈妈舍不得老家山上的那片果园。此后,只要有休班或节假日,办公室的其他人去逛商场、游公园,他则不辞辛劳地回家去,与妈妈一起给果树浇水、施肥、套袋、摘果。干过农活的人都清楚,这些营生劳心劳力却收效甚微。可是他从无怨言。
有一年麦子开始灌浆的时候,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他不忍心妈妈着急上火,趁周末,从三四百米远的一个小水湾里,用一根扁担、两个桶给一棵棵苹果树挑水喝。
那一天,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汪曾祺《人间草木》里说的:“我念的经只有四个字,‘人生苦短’,因为这苦和短,我马不停蹄,一意孤行。”
那一天,他不记得挑了多少桶水,想到第二天是周一,要离开家去上班,他咬牙硬撑着把一桶水又一桶水浇灌下去。当他终于把最后一棵苹果树喂饱,身子一软瘫到苹果树的中间。那时候,星星已经出来了,四周静悄悄的。那一刻,从他眼角滑下来的泪不全是咸的,还有一丝丝甜。那一刻,他庆幸自己跟旁边的苹果树一样,都是妈妈的最爱。
就在第二天,他刚进办公室还没坐稳,妈妈的电话打来,昨天夜里,一场突然而至的冰雹将老家山上的苹果全毁了。因为这事,他的妈妈最终接受了将那片果园改种庄稼的建议。他依旧趁着休息日回去种花生、种玉米,但已经不用像侍弄苹果园那么辛劳。
后来,他的工作也做得风生水起。偶尔他会跟我们感慨,那场冰雹教会他,要学会接受一切事情发生,有时候正是一些意外的出现,恰好会成为找寻与这个世界更好校准的契机。
这个季节,麦子用它倔强向上的生长姿态守护一份对美好的期待,仿佛在告诉我们,在迎接圆满到来之前,我们要在路上先与生命和解。有时候,留白也是一种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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