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桥离我住的地方20公里,一个半马的距离。每次看到马驹桥的新闻,我都想去看一看,好歹我也是干过视频新闻的。
看了丛瑞安这本《马驹桥的时间》,我打消了这个主意。书里说,马驹桥有些人专门等着媒体记者和纪录片导演,说点大家想听的话,挣点小钱——我去了,大概也会碰到他们。
既然别人已经做得很扎实了,我去浮光掠影走一遭,不如分享一下这本书。
一、为什么去马驹桥?
常做日结的打工者,多多少少都对长期工作心生惧意。 《马驹桥的时间》第三章:找工、做工与不做工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难道不是长期稳定的工作更有安全感吗?怎么会有“惧意”呢?
这句话超出了我的生活经验,由此切入,可以理解“马驹桥”。
我能想到的是欠薪,但不仅是这个,还有随意罚款,承诺不兑现,被领导骂被同事排挤等等。“只有干日结,才会把损失降到最低”,万一不如意,损失也就一天。日结不是追求更好,而是逃避更坏。
有人可能会说:一直跳槽总能找到一个好工作啊。但问题在于:如果就是找不到呢?“这种不断的挫败让人更加感到,做长期工本身就是一件令他们厌恶的事情”。
他们的要求并不高,就这样也不能实现,当然跟整个社会的劳动权益保障有关。横向比较一下就知道,在很多方面,我们连墨西哥、巴西都不如(这两年国人终于有所体会)。《劳动法》的条款并不差,但文本与实际执法之间有巨大落差,别的不说,都市白领都不一定能每天上八小时,何况他们?
更重要的是源头供给:不管再差的工作待遇,总还有一个更差的农村在后面。书里面就提到,河北农民农闲来马驹桥打几天零工,收入比种一亩地一年的利润还要多,这就是所谓的“比较优势”,也就是秦晖说的“低人权优势”。
二、努力与不努力
有人说,他们是一群好逸恶劳的懒汉,贪图享受又不愿卖力气,只能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有人说,他们是一群追求自由的人,不愿意受束缚,通过降低欲望来维系自由自在的生活。 《马驹桥的时间》第三章:找工、做工和不做工
“南有三和,北有马驹桥”, 提到“马驹桥”,很多人还会联想到“三和大神”。就是那种“干一天玩三天”, 把生活水平降到最低的人。这是媒体的最爱,但并非“马驹桥”的全貌。
这本书把马驹桥的人分成了长期工、短期工和日结工,日结工又分成了临时工、学生工、过渡者和长期做日结的,长期做日结的人当中有成了家的、找不到目标的和彻底躺平的。最后一种中最极端的,才是所谓的“大神”。
本书把重点放在了日结工:相比长期工,日结工虽然有“大不了损失一天”的优势,但工作的不确定性也在“消磨着打工者的意志”。有人夸奖他们“追求自由”,有人瞧不起他们是“一群懒汉”,这些说法都浮于表面。
书里讲了两个典型人物:追求自由的“陈老板”和拼搏奋斗的“老大”。
“陈老板”愤世嫉俗,不肯好好干活。有一天,他用积蓄买了一辆自行车,骑车去拉萨追求自由和信仰。他开了一个快手号记录路上的经历:捡了一条流浪狗,失而复得,很像我们视频平台看到的那种故事。
等他到了拉萨,发现周围有一大堆像他这样的流浪者,都想通过这种方式成为网红。唯一的变化是:他在给自己的狗喂食的时候,“身边聚起的一大群流浪狗”。几个月后,他卖掉了一切(包括那条狗),从拉萨回到了北京,继续做安保临时工。
而“老大”则完全不同,他非常勤奋,做长期工,还做兼职,一个月能挣上万元,口头禅是:“我就是拼命干!干!干!”
他买了车,攒了几十万元,回家准备大展宏图。他在群里炫耀自己开了一家烧烤店,雇佣了女大学生打工。但他发的照片一次又一次被人戳穿是假的。最后,“老大”又回到了马驹桥,绝口不谈他攒的钱去哪里了。
这是这本书难得浓墨重彩讲述的两个“传奇人物”,他们都不是懒汉,甚至体现出了一定的英雄主义,但最后都回到了原点,你怎么说?
三、马驹桥是什么?
北京的制造业需要他们,服务业也需要他们;企业需要他们在高峰期参与生产,市民需要他们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而政府也需要雇佣他们在特殊时期维持社会秩序。他们需要留在北京,但出于种种现实考虑,他们最好不要集中在自己治理的区域。 《马驹桥的时间》 第七章:走向何方
马驹桥是“边缘人聚集的边缘地带”,我猜很多人会这么说。
但有两个问题:
1、“边缘”是怎么来的?
看完这本书,我想起了齐格蒙特.鲍曼的《被废弃的生命》:所谓“边缘”,当然是被制造出来的。
按鲍曼的说法,任何大规模的生产都必然产生废料,现代秩序的建构也不例外。因为贫困、教育、身份等因素,有些人既不能从事高效生产,也没有能力消费,于是在系统眼里就失去了价值,成为“多余的人”。
鲍曼那本书主要是概念和现象的描述,而这本《马驹桥的时间》补充了很多田野细节,两者丝丝入扣。
2、马驹桥真的是“边缘”吗?
正如前面引言所说,实际上他们并不“多余”,企业、市民和政府都在不同程度上需要他们。
书中有几处让我很感动,是写那些成了家的日结工,虽然生活很艰难,但相濡以沫的日子也不乏温馨之处。在城市化进程中,“贫民窟”不一定是坏事:允许“贫民窟”的存在,就是允许底层一家人在一起。虽然“不好看”, 但总好过制造无数骨肉分离的家庭。
从这个意义上,“马驹桥”绝非多余,实际上,城市不可能把他们清理干净,从大兴到马驹桥,虽已极度压缩,但仍顽强留存——“马驹桥”只是这个城市的下限。
还有更下限,就是广大的农村:正如前述,河北农民来马驹桥,就比在家赚得多。回到我反复谈的农民养老金问题,本质上就是希望把下限往上提一点,它影响的当然不止是农民,而是整个社会的样态。
大致说这些,最后我想说这是一本好书,好就好在“老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老实”的文本了。
一不卖弄文学技巧,就是老老实实白描,从空间(从北向南)、时间(一天24小时)、衣食住行、人群分类、工作生活进行全景式记录。这是一种笨功夫,没有几年时间是做不到的。
二不过度诠释,这在今天简直是一股清流。我经常看到那种云山雾罩引经据典的文本,材料单薄得像玉米秆却想搭起高楼大厦。这本书不,材料铺了一地,任由读者发挥,这种克制极其罕见。
作者丛瑞安对观察对象的态度也很正,既不高高在上,也不为弱者讳。他在后记中说:都市人群和马驹桥日结工并无本质区别,那种工作的“不稳定”和想要从“无意义”中抽身是相似的,“‘他们的生活’,正映照着‘我们的处境’。”这些话我也颇有共鸣:我现在做自媒体,要寻求意义与收入的平衡也很难啊。
之前我推荐过《看见中国村镇》,和那本书的作者赵玉顺、袁贞贞一样,丛瑞安早在2018年就去马驹桥了,那时候他还是大二学生,现在已经读博士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长期主义”最重要,他们虽然都很年轻,都做了我想做而没做到的事情,是我心目中的“了不起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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