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我的整个世界经历了一场日全食。
那是一个被“失去”定义了的月份——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失去,而是把你孤零零地扔在一片空地上,让你茫然四顾,拼命寻找那些原本应该存在的东西。我走在密尔沃基的街道上,穿越着一个被压抑的沉默填满的季节,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像在用目光丈量我。
但他们丈量的方式,全是错的。
他们只看到一个步行的女人。他们不知道,那时已经有一个巨人正在为我议价。
四月不只是我失去安稳的月份。也是我失去表妹的月份。悲伤这种东西,最擅长把地基上每一道裂缝都翻出来见光。你爱着的人死了,你自然会开始寻找安慰、连接,寻找一个可以靠一靠的社群。可我撞上的,是另一种失去——我终于看清,不是每一种亲情,都建立在同一种爱与支持的地基之上。
表妹去世后,我才知道,我没有被邀请参加她的葬礼。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痛,扎得很深。不单是因为我正为她的死而悲伤,更因为这件事逼着我直视了一些关于家庭、归属感和被接纳的痛苦真相。很多年里,我一直相信一个逻辑:只要我持续出现、持续付出、持续牺牲、持续保持“召之即来”的状态,总有一天,我也会被同等的在乎接住。
四月彻底教会我,不是这样的。
在我人生最脆弱的一段时期里被排除在外,这件事反而成了一个转折点。我不再追逐接纳了,我选择了分离。我不再硬挤进那些不欢迎我的空间了,我开始主动制造距离,保护自己的平静。表妹的离世让我心碎,而幻象的破灭则让我脱胎换骨。那是我人生中头一回,我不再拼命争取那些早已被决定“你不属于这里”的席位。我放下了攥紧的拳头,转身走了。
作为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的一名学者,我研究的课题是父母成瘾行为对大学生心理健康与应对策略的影响。我的研究里充斥着情绪否定、依恋关系、心理韧性与应对机制这些词汇。在很多层面上,我本身就活成了那些数据的样子。
我在一个被成瘾、动荡和情绪反复无常所塑造的环境中长大。学术语言称之为“不良童年经历”,而我内心深处那个小孩,只用一个词来称呼它:活着。
有一种抛弃,尤其残忍:你的照料者在情感上永远缺席,只在他们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出现。支持是有条件的,爱是交易性质的,存在感是不可预测的。在我人生最艰难的一段时期里,我伸出手,想讨要一点点安慰,一点点再确认。
我却撞上了距离和沉默。
那段经历教会我一件事:有时候,最深的伤口不是别人做了什么,而是当你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拒绝做什么。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刻,我发现自己是独自站立的。
可在那种孤独里,我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活下来了。
多年以来,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好像永远站在圆圈的边缘,像个异类,像个“害群之马”。但也是在那个被彻底排除的节点上,事情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在一套僵化的、拒绝自省的家庭系统里,最先被边缘化的那个人,往往恰恰是第一个看清病态规则的人。你不是异类,你是那个终于敢说出“这不对”的人。而当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从循环里挣脱出来了。巨人与针之间,原本没有桥。是你一步步走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既是那座桥,也是那个造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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