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首日，当许多家长守在考场外翘首张望时，78岁的姜明典像往常一样，清晨便去守着自己的小摊。今天，孙女小姜走进了高考考场，老人却雷打不动地坐回福建泉州石狮老城区那张挂着“代书侨信”木牌的旧书桌前。就在前一天，姜明典在摊位上铺纸提笔，两分钟一气呵成，为孙女写下一封地道侨批体的高考加油祝福：“升平盛世，时赋尔与，能进高考考场可谓英雄，胜败成功与否听任之。”
高考第一天姜明典未去送考，照常出摊。 受访者供图
这封抬头写“孙女”、落款“阿公”的“加油批”，很快在社交平台走红。古雅而豁达的侨批体文字打动了众多网友。大家没想到，侨批，这种源自下南洋的年代、承载着侨乡家族血泪与守望的古老书信，竟能与当代高考产生如此温暖的共鸣。
7日，姜明典接受上游新闻记者采访时坦言，孙女数学基础薄弱，预估分数不高，家人早有“自知之明”。但在他看来，如今时代已为年轻人铺开了多元的出路，这正是他落笔的那句“升平盛世，时赋尔与”的意思：太平盛世，机会都给到年轻人了。
写下“能进考场，本身就是英雄；至于成败，听任它就好”这几句时，姜明典几乎未加思索。“就是想宽慰宽慰孩子，别让她背着包袱。”这封信暂时还没交到孙女手上，怕平添压力。姜明典语气平和，一如信中的淡然。“等她考完，自然会知道。”
姜明典给孙女写“加油批”（左） “加油批”全文（右）。 受访者供图
这份克制的关怀，正如当地老一辈石狮人一直看淡送考这事。“长辈通常会在生活上多加关心，极少去考场外。”姜明典觉得，孩子长大了，就该让他们自己去考，自己去“飞”。他直言，等高考成绩出炉，无论孙女考上本科还是大专，他最想叮嘱的是：“去学一门技术，掌握接地气的实用本领。”
笔墨方歇，写“加油批”的间隙，他还为高考考生撰了一副对联：上联“金光大道任奔驰”，下联“榜铭英豪报家国”。他特意点明，“铭”是铭刻之铭，不是名字的“名”。“铭”取“名字加金”之意，他盼考生金榜题名，报效家国。
这份豁达与家国情怀，与姜明典半个多世纪的代书生涯密不可分。18岁那年，姜明典接过父亲姜意涛的笔，做起这门父子相承的“手艺”，一写一读，便是大半生。
作为泉州最后一名侨信代书先生，他当年下乡为侨眷写信、读信。闽南人把下南洋谋生的华侨叫“番客”。留守家乡的妻子叫“番客婶”，这些“番客婶”便是他最主要的顾客。侨信连着血脉，也代表着这片侨乡上的人对读书这个事的看重。恢复高考后的上世纪80年代，不少侨属子弟发奋读书考入名校，姜明典便代写家书，向他们的海外长辈报喜。
“被X大录取，金榜题名，乡里沾光”这样的喜讯，曾从他笔下漂洋过海，见证了时代洪流里无数升学的欢欣。他清楚记得，自己曾写过侨属子弟考取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的喜报。“老一辈华侨最挂心的，就是家乡后辈勿忘念书。”他说，当年闽南几乎每个乡村的小学，都是华侨们出资捐建的。
记者注意到，社交平台上不少网友受此启发，也晒出仿写的“侨批体”文字为考生隔空打气：“考试虽难，平心静气，从容提笔便不觉其难；待出榜日，你仍是意气风发，青春模样。” 看到这股“侨批风”在年轻一代中刮起，姜明典倍感欣慰。“这段历史如果被淹没，就太可惜了。”
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侨批文化走进大众视野，姜明典也受邀前往北京观影。银幕上还原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下乡写信的真实场景，让他直呼“仿佛重回往昔”。他感慨，老一辈华侨心怀家国、恪守忠孝仁义，而随着“番客”与“番客婶”相继离世，许多故事正一点点被掩埋进时光的长河。
好在光阴滚滚向前，“家书抵万金”的时代虽已渐行渐远，但记忆未曾褪色。此前，由粤闽两省联合申报的“侨批档案”已正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开始关注，自发传播侨批文化。这一切让自言“一年365天，364天都在上班”“78岁了，从没有离开过泉州一天”的老人愈发觉得，为了这个行当坚守一生，手里这支笔，握得值。
上游新闻记者 周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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