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那会儿,语文课是我唯一不会走神的课。小说、诗歌、偶尔排演的剧本,样样都觉得有意思。我最喜欢的环节,是老师带着我们读诗,把藏在字缝里的修辞手法一个一个找出来——矛盾修辞、轭式搭配、拟人、头韵、半谐音。也是在那间教室里,我第一次搞清楚了隐喻和明喻的区别,知道原来一句话可以既像这样,又像那样。
那些诗,当时读来只觉得精巧、过瘾。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们开始像种子一样,埋进心里,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突然发芽。有时候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我的脑子会自动开始回溯,最终定格在某一行诗上。Lenrie Peters写过一首《The Panic of Growing Older》,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完全无法代入——对变老感到恐慌?开什么玩笑。那时候我恨透了中学,每一天都在等熬出头。我想要的,是大学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和没有父母盯着管着的生活。
我向往自己决定几点回家,不用被我妈那句“你去哪、和谁去、几点回来”三连追问堵在门口。我向往成年人那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自由,虽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成年人的钱其实每一笔都长着不同的用途。我向往所有那些我以为只要熬过高考就能自动到手的东西。长大对我来说,不是一件需要恐慌的事,而是一个盼头,一个出口,一个梦里都在倒数的节点。
可等你真正踩进那片自由里,你会慢慢发现一些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对劲。父母打来的电话,你接得越来越迟疑。不是不想接,是每次接通之后,你发现自己没什么话可以说。他们问的永远是那几个问题——吃了没、冷不冷、早点睡。你答得永远是那几句——吃了、不冷、知道了。挂掉电话之后,你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很深。
变老这件事,从你自己的身上感知到,其实没那么可怕。白头发多一根,熬夜恢复慢了几天,代谢开始跟你讨价还价,这些你都能慢慢接受。真正让你慌的,是从他们身上看见的变老。是视频通话时你注意到我爸把手机举得比以前更远,不是角度问题,是他开始老花了。是我妈走路的速度慢下来,以前是她催我快点快点,现在换成了我下意识放慢脚步等她。是某一天你突然算了一笔账,用他们现在的年龄加上你一年回几次家,你得到的是一个让你不敢继续往下想的数字。
你不是怕自己老去。你是怕他们老去的时候,你还没攒够能给的东西。怕他们的年纪大了,却没有对应的底气和安稳。怕他们的付出还没来得及兑换成你可以给的回报,时间就把窗口慢慢关上。怕你当初一心想逃离的那个家,有一天真的回不去了——不是门锁换了,是门里的人不在了。
小时候我以为长大就是把选择权从他们手里拿回来。后来才明白,长大真正的含义,是你开始害怕那些曾经让你觉得牢不可破的东西,原来也会松手。是你开始理解Lenrie Peters那首诗里藏着的不是杞人忧天,而是一种迟到的清醒。这种焦虑不是从你变老开始的,是从你发现他们正在变老,而你还没准备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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