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很长时间里,我以为自己特别会沟通。毕竟我话多,意见多,从不缺词儿,想法就像水龙头,拧开就哗啦啦流。要是谁的回复慢了,聚会的笑声慢慢不朝我这边来了,我第一反应总是——他们太玻璃心,他们不懂我,他们轻易就放弃了。
直到有天我又攥着一个解释不清的烂摊子,独自坐着,才心头发凉地问了一句躲了好几年的话:万一,是我呢?不是他们,不是时运,是我这张嘴。是那些我以为是珍珠,落在别人耳朵里却成了碎石的话。
说话和沟通,根本是两码事。说话只是嘴皮子生产的声音,沟通却是让那些声音,真正抵达另一个人。我擅长前者,后者一塌糊涂。我常在别人还没说完时就打断,因为“我已经猜到你要说什么”;人家明明只想我陪着在烂泥里蹲一会儿,我却忙不迭递出锤子和灯,非要给人修补。我总在错的时机说对的话,又在对的时机说出最错的话,甚至最该给一点声音的时候,我偏偏保持沉默——而沉默,有时候是最残忍的回应。
我以为只要够诚实就够了。不够的。同一句话,落地的方式不同,可以是拥抱,也可以是耳光。可我从未停下来想过,我的话落下去时,长什么样。我一直在朝人说话,不是在对人说话。
后来进了职场,这些沟壑瞬间被放大到刺眼。我写的邮件冷硬得像刀片,我给出的反馈活脱脱人身攻击,我兴致勃勃提案时,会议室里的脸却纷纷暗下去——不是因为我的想法糟,而是我没法让它们带着体温传递出去。而周围那些想法其实一般般的同事,就因为他们会读空气,懂倾听,会先让别人听见自己的诚意再要别人听自己说话,他们被称赞,被提拔,被选择。我终于醒过来:最聪明的那个人,几乎总输给最会沟通的那个人。
真正击穿我的是一次争执,和我很在乎的人。我把所有的感受都说了,一股脑儿的,没留半句。可话冲出口的那个瞬间,我忽然看清了——那些词不是在连接我们,而是在推开对方。原来我的诚实一直没收件人,只有发件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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