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 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 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这一章,孔子一口气评点了三种人。他就像一个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指路人,看着三种不同的行者,对你说:那一条路,我不走;这一条路,我不能停;只有那一条,才是你该走的路。
第一句:素隐行怪,吾弗为之矣
“素隐行怪”—— 这里的“素”,按东汉郑玄和唐孔颖达的注疏,读为“傃”,是“乡(向)”的意思。所以“素隐”就是“乡隐”,向往隐逸、追求幽隐;“行怪”则是行为怪异,与常人格格不入。
孔子说的是这样一种人:他们故意隐居在深山老林,或者做出种种惊世骇俗的怪异行为。比如披头散发、装疯卖傻、不食人间烟火,甚至干出自残、绝食、裸行等超出常情的事情。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后世有述焉”——为了身后有名!为了让后人记住他们,传颂他们。他们想成为“历史名人”。
孔子用五个字彻底否定了这条路:“吾弗为之矣。”——这种事,我绝对不做。
这是为什么?我们可以想一想,如果只是为了标新立异、博取名声而“行怪”,那和今天为了涨粉而去吃灯泡、喝辣椒水的人,本质上有区别吗?孔子不是反对隐居,他尊重隐者。他见过长沮、桀溺,见过楚狂接舆。但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隐居的目的,最终是为了让“后世”记住你,那你依然在名利场中打转。这不是真正的中庸之道。你想想,一个真正得了“道”的人,还需要靠“怪”来博取名声吗?
这和老子《道德经》里的境界相通:“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第十三章)真正的修道者,连“我”的概念都要放下,怎么会执着于“我”的名声呢?
第二句: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
第二类人。“君子遵道而行”——这位“君子”起步了,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他愿意按照道去走。多好啊!比第一种人好太多了。但问题出在哪里?“半涂而废”——走了一半,停下了。涂,同“途”。到了半路上,他放弃了。
孔子用自己的行动表明态度:“吾弗能已矣。” “已”,是停止。孔子说,我绝不会像他一样停下脚步。
孔子为什么自己能做到?因为他对“道”的信仰是绝对的,是与生命融为一体的。这联系到《论语·泰伯》里曾子说的那句话:“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弘是弘大,毅是刚毅。为什么不能停下?因为仁以为己任,担子太重;因为死而后已,路途太远。
“半涂而废”还让我想起《诗经·大雅·荡》里的那句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们开始一件事时,都抱有很好的初心,但很少有人能坚持到最后。比如我们这一生,发愿要读五十本书的人,最后读完的也许只有五本;发誓要练字练琴的人,练了几天就放弃了。“半涂而废”是人性里最普遍的弱点之一。但儒家要修的就是这个“恒”字。所以孔子说:我不停。这恰恰呼应了《中庸》第二十六章:“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 “无息”就是不停歇,就是“吾弗能已矣”。
“君子依乎中庸。”—— 这句话是“道”的落脚处。那个“遵道而行”的人,他的“道”是什么?就是中道。不是怪力乱神,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庸常的、平凡的、不偏不倚的“中道”。
“遁世不见知而不悔。”—— “遁世”就是避开世俗,但它的境界,和前文“素隐”完全不同。“素隐”是故意的,是为了博取名声;“遁世”是不故意的,是世道黑暗或者自己时机未到,不得不隐藏起来。
“不见知”,就是不被社会、不被君主、甚至不被身边人理解和了解。他有才华,有德行,却终老于山林,无人问津。“不悔”——他不后悔!他安安静静地过完了一辈子,在别人看来他的一生似乎是“失败”的,但他自己没有丝毫悔恨。因为他“依乎中庸”,他在那条道上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内心充实,外在寂寥,但无怨无悔。这是何等的定力!
孔子说:“唯圣者能之。” 这太难了,只有圣人才能做到。但谁做到了呢?最典型的人就是颜回。《论语·雍也》里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别人都受不了的苦,颜回乐在其中。这就是“遁世不见知而不悔”的活生生例子。颜回是真的“悔”吗?他不需要死后被人记住,他当下的内心已经充满了“乐”。孔子说这段话时,也许他心里浮现的就是他最深爱的那个弟子的脸。
三路归一
《尚书·大禹谟》中,舜帝把最高的心法传给大禹,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十六个字,被称为中华文化的“十六字心传”。 “人心”就是那个喜欢作怪、喜欢热闹、喜欢被认可夸奖赞美的念头,是“危”的;“道心”就是那个默默坚守初心、甘于平淡的念头,是“微”的。这三句话,是从“人心”一步一步回归“道心”的三个层次:去除追求“怪”名的心(素隐行怪),去除懈怠放弃的心(半涂而废),归到那个微小、幽深但又极有力的“道心”上,并且一生不变。
孔子在《论语·卫灵公》里也说过:“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这句话需要和本章合起来看。他疾的“名不称”,不是别人知不知道他,而是自己有没有真正活出那个“名”所对应的“道”。你叫君子,你却什么君子之德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可耻;而后世知不知道你“孔丘”这个人,是完全无关紧要的。
总结:这一章,孔子的自画像
有人说,这一章是孔子的自画像。看似处处在说别人,其实每一句都在说自己。
他说“吾弗为之矣”,这是对自己底线的声明;他说“吾弗能已矣”,这是对自己意志的表明;他说“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这是对自己一生的预言。
孔子一辈子想从政,想推行他的仁政,但最终没人用他。他被人家形容为“丧家之狗”。他困在陈蔡之间,绝粮七日;他在匡地被围,几乎丧命;他被各路隐士嘲笑,说他“知其不可而为之”。如果用世俗“成功”的标准,他这一生是彻底的失败,甚至是彻底的荒诞。但他说:“不怨天,不尤人。” 他“遁世”了吗?他没有真正躲进深山,但他没有“悔”。他用生命践行了“依乎中庸。所以两千五百年后,我们依然在学他。这不叫“后世有述”,这叫“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他不在乎。
但愿各位,也能在自己的道上,做一个“弗为己矣”的行动者,和“弗能已矣”的坚忍者,守住那个忽明忽暗的“中庸”烛火,做一个真正能够“不悔”的人。
好,这一章我们就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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