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起来。

第六次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

“兄弟,我收费站卡住了!”苏宏的声音从免提里炸出来,“你车里那个档案袋……我给拆开了……”

我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尖叫。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收费站查车,我得证明这是你借给我的……”

我挂断电话,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三年前,我瞒着老婆把给我妈看病的五万块借给了他。

我妈走了。

到现在,他还欠着我。

我拔了他的ETC卡,以为这就是报复。

没想到,我这一拔,拔出了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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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宏拎着两瓶啤酒站在我家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兄弟,好久不见啊!”

他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是那副德性,嘴甜,自来熟,见谁都能称兄道弟。

我接过啤酒,让他进屋。老婆刘玉媛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苏宏进来,脸色立刻变了。

她没说什么,站起身就进了卧室,把门关得很响。

苏宏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拧开啤酒瓶盖,灌了一大口。

“兄弟,我想求你个事。”

我就知道。

他每次上门,不是借钱就是求办事。

上次是五万块,上上次是让我帮他儿子的入学证明盖章。

我在学校当老师,那事儿我还搭了不少人情。

“你说话。”

“我想借你的车跑一趟。”他放下酒瓶,“我接了个大项目,想到全国各地看看市场。坐火车不方便,开车最合适。”

我愣了一下。

我那辆破大众开了五六年,他居然看得上。

“借多久?”

“最快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他拍着胸脯保证,“油钱过路费我全包,回来给你加满油。你放心,我开车稳得很。”

我还没说话,卧室门开了条缝。刘玉媛探出头:“于明,你进来一下。”

我走进卧室,她关上门,压低声音:“你疯了?车借给他?他上次借的钱还了吗?”

“他说这趟跑完就还。”

“你好意思提?”她冷笑,“三年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你挣那点工资,养家都紧巴巴的,还往外借钱?”

我低着头不说话。

那五万块的事,我没敢告诉她实话。她不知道那是我给妈攒的手术钱。

“就这一次。”我咬着牙说,“他说还,应该会还的。”

“你信他?”刘玉媛摇摇头,“行,车是你的,你说了算。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到时候丢了车别找我哭。”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走出卧室,苏宏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嫂子同意了没?”

“同意了。”我说,“车钥匙给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他兴奋地一握拳,“兄弟,你放心,这趟跑完,连本带利还你钱。”

我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他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他借钱那天的事。

那天他也是这样,笑嘻嘻地来了,说生意上急用钱,一个月就还。我二话没说,把给妈凑的五万块给了他。

后来我妈住院,医生催着做手术。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再等几天。再打,说资金在周转。再打,就直接关机了。

我妈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等我终于筹到钱做了手术,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明子,妈对不起你,拖累你了。”

我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两瓶空啤酒瓶,突然觉得自己很窝囊。

我走到阳台上透气。夜色很沉,楼下黑乎乎的。我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车就停在那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下了楼,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里的储物格放着一堆杂物:保险单、驾驶证、几张废纸。我翻了翻,找到了ETC卡。

我把它拔了出来。

拿着那张卡,我犹豫了几秒钟。

最后还是塞进了自己裤兜里。

他想占我的便宜?我没那么好骗。

我锁好车,上楼睡觉。躺在床上,刘玉媛已经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苏宏会开车上高速。

然后,他会在收费站发现,ETC刷不了。

他会傻眼,会给我打电话,会求我帮忙。

想到他那个狼狈样,我心里生出一丝快意。

妈的。

我真不是个东西。

02

第二天一早,苏宏打来电话。

“兄弟,钥匙我拿了。车发动了,没问题!”

好。”我说,“路上小心。

“放心吧你!我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他开着我的车,消失在巷子口。

刘玉媛从厨房探出头:“走了?”

“走了。”

“你这心也是真大。”她哼了一声,“我可跟你说,要是车出了什么事,你自己兜着。”

我没搭话。

上午在学校上课,心不在焉的。脑子里总想着ETC的事。他现在应该快到收费站了。

果然,十一点多的时候,电话响了。

苏宏的声音很急:“兄弟!我在高速上,过收费站刷不了ETC!”

我忍住笑:“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插卡没反应,拔了再插还是不行。我这拦在收费站前面,后面车都按喇叭了!”

“那你走人工通道吧。”

“人工通道排长队!我这堵得死死的!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怎么回事?”

“行,你别急,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喝了一口茶。

心里那个舒坦。

过了十几分钟,他电话又打过来:“兄弟,我问收费站了,他们说我这卡挂失了!你给我挂失了?

“没有啊。”我装出惊讶的样子,“我从来没动过。”

那怎么可能……”他嘟囔着,“算了,我先把罚款交了。那个收费站的同志说了,你这卡可能被拔了。兄弟,你车里的ETC卡还在不在?

“应该还在吧。”

“你帮我找找,找到了给我拍个照。我得证明这卡是车上的,不然还得交押金。”

我翻出裤兜里那张卡,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电话又响了:“兄弟,卡怎么在你那儿?”

哦,我昨天晚上清理东西,顺手拿出来看了看。”我说,“忘记放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我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说什么好。

“算了算了。”他叹口气,“我先把罚款交了。你把卡收好,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本来想着看他出丑,结果他倒也没怎么生气。

下午放学回家,刘玉媛问我车的事。我说苏宏在收费站被卡住了。她冷笑一声:“活该。你拔的?”

我摇摇头。

“你真当我傻?”她斜了我一眼,“你这是报复他呢。”

我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宏在收费站的照片。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但转念一想,他欠我的还不止这些。

他欠我一条命。

第二天,我一整天没接到苏宏的电话。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仍然没有消息。

我反而有点不安起来。他是不是真生气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第五天晚上,我正在客厅看电视,电话响了。

是苏宏。

兄弟,”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还在路上。

“你还在跑?”

“嗯。”他顿了一下,“兄弟,我问你个事。你车里的那个档案袋,是什么东西?”

“什么档案袋?”

“我翻了你的后备箱。就是那个棕色的档案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档案袋?

“我没放过什么档案袋在车里。”

“我看了,里面是一份报告。兄弟,你是不是有个什么事没告诉我?”

他的手在发抖。

“你看了?”

“我看了。”他声音很低,“兄弟,你老实告诉我,这报告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我偷偷做过一次亲子鉴定。

报告出来后,我把它放在一个档案袋里,塞进车里,一直忘了拿。

那里面写着的,是我儿子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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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看了。”苏宏吸了一口气,“兄弟,你儿子……不是你的?”

“放屁!”

我吼了出来。刘玉媛从卧室冲出来,看见我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没理她。对着电话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苏宏的声音很平静,“报告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儿子和你的DNA,匹配率是0。兄弟,你自己瞒着嫂子做的鉴定,你不知道结果?”

我的手在抖。

那个鉴定,我是偷偷去做的。

我怀疑我儿子不是亲生的。

原因很简单:他长得一点也不像我,也不像刘玉媛。他随我妈,小时候我还不觉得不对劲,他越长大,和我妈越长越像我心里就越慌。

所以我偷偷去做了鉴定。

但结果出来后,我没看。

我直接把报告丢进了车里。我不敢看。

我想,不管结果怎么样,他是我养大的,他就是我儿子。

可苏宏他看见了。

“你把报告给我。”我说,“求你了。”

“报告在收费站。我翻完就放那儿了。兄弟,你赶紧去拿吧。”

“你到哪了?”

“我刚出收费站,还在服务区休息。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刘玉媛走过来,看着我:“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还说没事?”

我没回答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儿?”

“我跟他说。”

我套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于明!”刘玉媛追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告诉我,儿子是不是我亲生的?”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那一刻,我心凉了半截。

“我走了。”

我拉开门,冲下楼梯。

身后传来刘玉媛的声音:“于明!于明你回来!”

我没回头。

我开着车,往高速收费站的方向赶。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了我儿子。他今年十三岁,上初一。学习成绩不太好,但很乖,从来不惹事。

他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喜欢玩电脑游戏,周末会拉着我陪他打羽毛球。

他就是我儿子。

可万一他不是呢?

我攥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把报告拿回来。

然后当面问清楚。

04

开了两个小时,我才到收费站。

天已经黑了。收费站亮着灯,车不多。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您好,我来拿个东西。我朋友白天在这里丢了个档案袋。”

收费站的同志翻了一下登记本:“有个档案袋,在失物招领处。跟我来。”

跟着他走进一个小办公室,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棕色的档案袋。

是这个吗?

“是。”

我接过档案袋,手在发抖。

“谢谢你。”

拿着档案袋,我没有打开。

我走出收费站,站在路灯下,看着它。

封口处还贴着透明胶带。苏宏拆开的时候,把胶带撕了个口子。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胶带。

抽出一叠纸。

第一页抬头写着:亲子鉴定报告。

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结论那一栏。

目光扫过去。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报告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