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你说一个太阳系里最“没存在感”的行星,天王星大概能高票当选。它离得太远、太冷、太安静,人类至今只派过一艘探测器——旅行者2号——在1986年匆匆飞掠了一次。但最近,一群科学家翻出了那次飞掠的“老档案”,结合新的模拟研究,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有一种高速飞行的粒子,很可能就藏在当年的数据里,只是我们当时没“看”到它。而这种粒子,也许就是未来揭开天王星真面目的关键钥匙。

这个粒子,叫做高能中性原子。名字听起来有点硬,但它的身世其实挺有意思。我们知道,太空里有很多带电的离子,比如质子,它们在行星磁场里会被束缚住,沿着磁力线转圈。但有时候,一个高速运动的带电离子,会撞上一个不带电的中性粒子,然后“抢走”它的一个电子。抢完电子之后,这个离子自己就变成了中性——不带电了。而一旦不带电,它就再也不受磁场的约束,像一颗脱缰的子弹,沿着一条笔直的线飞出去。如果这个方向恰好有一台探测器,那它就会被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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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高能中性原子的由来。听起来像个意外,但在科学家眼里,这种粒子其实是绝佳的“信使”。因为它不带电,不会被磁场拐跑,所以它飞来的方向,就是它诞生的方向。通过测量这些粒子的数量、能量和来的方向,研究人员就能像做CT扫描一样,拼出一幅三维图像,把那个看不见的磁场结构给画出来。这套技术在地球、火星、土星,甚至太阳附近的太空环境里,都已经帮科学家加深了对磁场系统的理解,还揭示过太阳系边缘的一些相互作用机制。那么问题来了:在天王星上,这招管用吗?

这个问题以前一直没有明确答案。天王星的磁场实在太奇怪了——它是太阳系里最“歪”的磁场之一,磁轴和自转轴之间的夹角大得离谱,而且磁场中心还不在行星正中心,而是明显偏移。再加上天王星本身和它的冰卫星周围,还包裹着一层中性粒子云,这些中性粒子从大气层里逃逸出来,散布在广阔的空间中。这样一个混乱又复杂的系统,高能中性原子到底能不能产生?产生了又够不够多,多到能被探测器捕捉到?

为了搞清楚这件事,研究人员桑托斯-科斯塔和安德烈做了一套模拟。他们用的不是凭空猜测,而是把目前已知的天王星真实参数都塞了进去:那个歪得离谱的偏移磁场、冰卫星周围的中性粒子云、行星大气逃逸出来的中性气体、还有被困在磁场里转圈的质子。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假设:如果在1986年旅行者2号飞掠天王星的时候,飞船上装了一台和后来卡西尼号土星探测器同款的ENA探测器,那它当时会看到什么?

模拟的结果指向一个强烈的可能性:那台“假设中的旅行者2号ENA探测器”,大概率会观测到高能中性原子信号。这些信号,来自被困质子与逃逸出大气层的中性粒子之间的碰撞。换句话说,天王星周围确实在源源不断地产生这种粒子,而且量不小,足够被仪器捕捉到。更有意思的是,研究人员还故意“刁难”了一下自己的模型。因为人类对天王星磁层里质子的分布其实了解得很有限——毕竟只飞掠过一次——所以他们干脆跑了好几种不同的质子分布情景。其中有一种是“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质子分布对产生高能中性原子最不利的情况。但即便在这种保底设定下,那些粒子依然可以被探测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高能中性原子成像这条路,在天王星上是走得通的。过去我们只能通过飞掠时测到的磁场和粒子数据,去反推天王星磁层的结构,就像摸象一样,摸到哪算哪。但如果未来的探测器能带上ENA成像仪器,我们就有机会看到天王星磁层的整体形状、它和太阳风相互作用的方式、以及那些冰卫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说到冰卫星,模拟里还提到了另一种可能的高能中性原子来源:质子与卫星周围中性粒子云的碰撞,而不是与行星本身大气逃逸出来的气体碰撞。这就有意思了,因为如果卫星周围也能产生足够强的信号,那就意味着我们或许能通过ENA成像,去“看到”卫星与天王星磁层之间的互动。但关于这一点,模拟并没有给出确定的结论。研究人员坦率地表示,以卡西尼号那种灵敏度的探测器,能不能捕捉到这种来自卫星环境的粒子,现在还说不准。这是一个需要未来更高精度仪器才能回答的问题。

这项研究发表在《地球物理研究期刊:空间物理学》上。它做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朴素:不是宣布发现了什么新东西,而是用一个扎实的模拟,论证了一种技术路径的可行性。对于那些一直想把探测器送上天王星的科学家来说,这相当于在“该带什么仪器”的争论里,给ENA成像投了一张很有分量的赞成票。在行星科学界,探索天王星常年排在愿望清单的前列,但钱总是有限的,火箭上的载荷位置也总是要争的。每一项仪器都得证明自己“非带不可”,而这次模拟给出的理由很直接:这东西能看到别的仪器看不到的东西。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再派一艘飞船去天王星看看?现实是,派一艘飞船去天王星,飞行时间动辄十几年,成本高得吓人,所以每一次任务都必须精打细算,每一个仪器的选择都是一场艰难的取舍。而这项研究的价值就在于,它利用已有的数据和模型,提前在地球上帮我们“踩了个点”,告诉未来的任务规划者:这个方向有东西,值得带上相应的工具。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研究人员在论文里用了“compelling case”这样的表述——它不是夸张,而是经过一轮轮模拟推演后,一个审慎却明确的建议。

当然,这项研究也留下了不少悬念。天王星的磁层里,质子的空间分布到底长什么样,我们其实还很不清楚。模拟里虽然跑了几种不同的分布情景,但那终究是基于有限知识的假设。真实的分布,可能比模拟里任何一种情景都更复杂,也可能直接影响高能中性原子的产生效率。另外,那些来自冰卫星环境的潜在信号到底能不能被捕捉到,也还是个开放问题。这些都不是模拟能解决的,只有等到未来某一天,一台真正飞向天王星的ENA探测器,才能给出最终答案。

但这恰恰是这件事最让人兴奋的地方。在太阳系的深处,一颗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冰巨星,正被一群看不见的粒子包围着。它们每一次诞生,都是一次碰撞的产物,携带着关于磁场、大气和卫星的信息,笔直地飞向太空。我们需要的,只是在它们经过的时候,准备好了那台对的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