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北京,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悦拖着沉重的飞行箱,踩着高跟鞋走在双井一个老旧小区的石板路上。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枯燥的摩擦声,在那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作为某大型航司的乘务长,林悦已经在万米高空飞了七年。外人都羡慕她光鲜亮丽的制服和飞遍全球的朋友圈,只有她自己知道,脱下制服后,那种连脚踝都肿胀得无法弯曲的疲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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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霉味夹杂着下水道反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林悦疲惫地靠在门板上,想去洗个热水澡,却发现浴室的淋浴管彻底爆裂了,水溅了满墙。她蹲在满地积水的浴室里,捂着脸,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在这座拥有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她认识无数头等舱的常旅客,却在半夜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她修水管的人。

第二天一早,房东在微信上推来一个名片,说这是附近干装修的师傅,手脚麻利收费低。林悦加了对方,约了中午的时间。

来敲门的是个高瘦的年轻男人,穿着沾着些许白灰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工具袋。他头发有点长,但并不显得邋遢,眼神很沉静。他没多说话,套上鞋套就进了浴室。

“管子老化了,得换一根,角阀也裂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北京口音。

林悦点点头,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不到半个小时,浴室里传来收拾工具的声音。男人走出来,用随身带的毛巾擦了擦手,说:“弄好了,一共一百二。那个角阀我换了个铜芯的,耐用。”

林悦扫码付了钱,看着他把弄脏的地面擦得干干净净才离开。那一刻,她对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打工仔产生了一丝好感。

他们真正的交集,是在半个月后的大雪天。林悦飞了四个航段,因为天气原因备降,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落地首都机场。等她坐着大巴回到市区时,大雪已经封了路。她拖着箱子在路口艰难地走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电动车按喇叭的声音。

是那个修水管的男人。他穿着厚重的军大衣,头上戴着防风头盔,停在她身边。

“这么晚才下班?雪太厚了,箱子轮子容易坏,我带你一段吧。”

林悦本该拒绝的,作为空姐,她的防备心一向很重。但看着漫天大雪中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电动车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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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叫陈默,是个木工,平时在各个工地包点零活,也接散单。从那以后,林悦家里的灯泡坏了、柜门松了,都会找他。陈默每次都来得很准时,干活依旧麻利,收费依旧很低。为了感谢他,林悦开始留他下来吃饭。

陈默不善言辞,但吃饭时很专注,总是把林悦做的哪怕是有些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林悦发现,他的手虽然布满老茧,但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平整干净,身上也没有一般干体力活的人那种浓重的烟酒味,反而常带着一股淡淡的木屑香。

头等舱里那些递名片、送奢侈品的男人,给林悦的只有被凝视和被物化的警惕;而陈默,会在她生理期疼得满床打滚时,默默在厨房熬一锅红糖姜水,然后在床头放一个暖水袋。

半年后,陈默向林悦求婚了。没有钻戒,没有鲜花,只有一把他亲手用紫檀木雕刻的梳子,和一个木制的戒指盒。里面是一枚素圈金戒指。

“我没房没车,现在只能给你这些。”陈默看着她,眼神有些忐忑,“但我保证,以后我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只要有我在,家里就不会有坏掉的东西。”

林悦红了眼眶。她在万米高空看惯了虚情假意,她要的从来不是豪宅跑车,而是一个能在深夜的北京,为她亮起一盏灯、煮一碗热汤的人。

林悦的父母得知女儿要嫁给一个打工仔,气得在电话里大骂她糊涂,甚至拒绝出席婚礼。空乘圈里的同事也都在背地里议论,说林悦是被鬼迷了心窍,放着那么多金龟婿不挑,偏偏找了个一身灰的泥瓦匠。

林悦没有理会这些。她和陈默领了证,在通州租了一套稍微大一点的一居室。两个人买了几道熟食,开了一瓶红酒,就算是办了婚宴。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林悦依旧飞来飞去,陈默每天早出晚归去“工地”。每个月发了工资,陈默总是第一时间转给林悦,只留几百块钱的烟钱和饭钱。他的转账金额有时八千,有时一万出头,对于一个手艺人来说,这算是中规中矩的收入。

林悦把两人的钱攒在一起,精打细算地规划着未来。她退掉了昂贵的健身卡,不再买大牌护肤品,连制服磨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她在心里盘算着,再攒个两三年,他们就能在燕郊或者香河付个首付,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陈默对她极好。只要他在家,家务活全包。林悦飞国际线回来,无论多晚,厨房的保温锅里总有热腾腾的饭菜;她的飞行箱坏了,陈默总能找来配件修得跟新的一样;她随口说一句哪家的点心好吃,第二天陈默下工后哪怕绕半个北京城也会给她买回来。

林悦觉得,自己赌赢了。虽然日子清贫,但她心里有底。

转眼间,两人结婚已经一年了。秋天的一个下午,林悦调休在家休息。外面正下着连绵的秋雨,气温骤降。林悦在卧室收拾衣柜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的是陈默早上出门时四处翻找的图纸。

陈默走得急,竟然落下了。林悦知道他在做一些木工的图纸设计,怕耽误他的活儿,便拨了他的电话。电话没接通,林悦看了看纸袋上印着的一个地址,位于朝阳区CBD的一栋高级写字楼。

她以为陈默是在那里的某个办公室做装修,想着外面雨大,他穿得单薄,便拿了把伞,找了件他的厚外套,带着图纸出了门。

地铁在地下呼啸穿梭,林悦的心情却很轻松。她想象着陈默在满是灰尘的装修现场看到她时,那种惊讶又憨厚的笑容。

走出电梯,来到大厦的35层。映入眼帘的不是乱糟糟的装修工地,而是一家装修极具现代感、规模宏大的建筑设计与古建修复公司。前台的大理石背景墙上,“璟诚建筑事务所”几个金属大字在射灯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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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有些迟疑地走上前,看了看手里的地址,确认没走错。

“您好,请问找哪位?”穿着精致套装的前台小姐礼貌地站起身。

“你好,我找陈默。”林悦有些局促地把手里的外套攥紧了些,“他应该在你们这里干活,是个木工,他有东西落在家了。”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看清了林悦的长相和气质,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神色立刻变得有些微妙的恭敬:“您是……林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