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的门推开,我撞上一道目光。
韩高爽站在那儿,蓝衬衫,手里拿着文件。看到我的瞬间,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一巴掌拍没的。
三个月前,他拉着彭雨桐的手说“我们不合适”。三个月后,他手机屏保还是我高二运动会的照片,扎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校长笑着说:“赵涵柏同学,韩学长特意申请来帮你办入学。”
我喉咙发紧。那条“我考了480分”的短信卡在嗓子眼。
他手机震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她终于来了?”
发信人,彭雨桐。
01
高考成绩出的那夜,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跟催命似的。
708分。
我考了708分。
省状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我妈郭雪莲端了碗绿豆汤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考得不好?”
我摇头,把手机翻过去:“还行。”
她没多问,把汤放下就出去了。她知道我的脾气,不愿说的事,问也白问。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韩高爽发了十几条消息,从“考得怎么样”到“你怎么不回我”,语气越来越急。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们约好的,一起考最好的大学。他说要去北京,我说好。他说要同一个城市,我说行。他说毕业了还要在一起,我笑了。
可现在,708。
他考了多少?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爸妈从小就跟他说,你要出人头地,你要配得上人家。
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憋着劲。
每次考试,他比我紧张。
我考第一,他笑;我掉到第二,他整晚不说话。
有次他喝多了,抱着我说:“涵柏,你太优秀了,我怕哪天追不上你。”
我当时还笑他傻。现在想想,他是认真的。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我用我爸赵铁柱的手机给自己注册的小号,发了条消息给自己:“480分。”
截图。
发给他。
“我只考了480,正常发挥。”
发完,我关掉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蝉还在叫。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觉得做对了,也可能是觉得做错了。
但我没办法。
如果我告诉他我考了708,他会高兴。但他心里那根刺会扎得更深。他会觉得配不上我,会觉得我在忍让他。
我不想让他有那种感觉。
考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可我没想过,这个谎撒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机,看到他的回复。
“不管你考多少,我都在。”
我松了口气,笑了。
但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
“涵柏,我需要冷静一下。”
我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
冷静什么?
我没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找过我,我也没找他。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没有。她不信,但也没追问。
第四天,我爸赵铁柱回来了。
他拿着我的成绩单,从村头走到村尾,逢人就掏出来给人家看。
“我闺女,708,省状元!你看看这几个数字,708!”
他嗓门大,一嗓子能传三条街。
我拉着他说:“爸,你别到处说。”
他瞪我:“咋了?不能炫耀?老子熬这么多年,就等这天!”
我想说,你别说了,你把韩高爽说跑了。
但我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我爸请了全厂的人吃饭,连发了七条朋友圈。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手机,韩高爽的头像还是灰色的。
他没上线。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没回。
那夜的月亮很圆,我看着它,心里空落落的。
02
等了整整一周。
韩高爽没来我家,没打电话,没发消息。
我憋不住了,让我闺蜜曹依诺帮我打听消息。
曹依诺大大咧咧的,消息灵通。她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涵柏,你跟他到底咋了?”
“没咋啊。”我装傻。
“没咋那他跟彭雨桐走那么近?”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谁?”
“彭雨桐啊,你们班的,以前坐后排那个。人家刚从省城回来,长得挺漂亮的。”
我脑子嗡的一下。
彭雨桐?她怎么跟韩高爽搭上了?
“你确定?”
“我同学亲眼看到的,在图书馆,他俩坐一块儿,挨得挺近。”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墙发呆。
彭雨桐。我回想了一下,她好像确实暗恋韩高爽很久了。高三那会儿,她总找韩高爽问数学题,问完了不走,还要聊半天。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是我太傻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彭雨桐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通过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温柔得要命:“涵柏,听说你考得不太好?哎,高爽也挺担心你的。”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他说你们之间有差距,心里乱,就想找个人聊聊。我就陪他散散心,你别多想哦。”
我把手机丢进抽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妈推门进来,看我那个样子,叹了口气:“你跟小韩吵架了?”
“没吵。”
“那怎么……”
“妈,你别问了。”
她没再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跟我爸嘀咕:“你闺女不对劲,你去问问。”
我爸哼了一声:“有啥好问的,闺女考了状元还不高兴?那男的不要也罢!”
我心里堵得慌,堵得想哭。
但我没哭。
我翻出韩高爽的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
我们在一起两年,从高三上学期开始。
他追的我,追了三个月。
他给我写过情书,塞在我课本里,被班主任发现,挨了顿训。
他还是写,偷偷的,夹在作业本里给我。
他说,赵涵柏,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可现在呢?
他坐在图书馆,对面是彭雨桐。
我咬了咬牙,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我又打,响了两声,又挂了。
第三次,直接关机。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趴着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看到韩高爽发了一条短信。
“涵柏,如果我们的差距是708和480,那我没资格怪你。但如果差距是你的谎言,我们就算了吧。”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条短信,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会的。我瞒得很好。
我爸那几天到处炫耀,他肯定是听别人说了。
我给他打电话,想解释。
打不通,关机。
又打,还是关机。
我慌了。
我让我妈去他家看看,我妈回来说:“他们家锁着门,没人。”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
曹依诺打电话来说:“涵柏,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她说:“你骗人。”
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说:“涵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彭雨桐今天发朋友圈了,定位在剑桥。”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剑桥?”
“嗯,她说她要出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眼前一片黑。
剑桥。
他也要去剑桥。
他们一起去的?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03
那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
吃饭没味道,睡觉睡不着,上课也听不进去。
我妈看不下去了,偷偷翻了我手机。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煮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涵柏,妈知道你有心事。但你不能不吃东西啊。”
我看着那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我好像做错事了。”
她没问什么事,只是摸着我的头说:“错了就改,改了就好了。”
我摇头:“改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韩高爽的手机号,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出国?”
我又发了一条:“我想见你一面。”
第二天一早,我查到他的航班信息。
他走了。
去剑桥了。
我坐在机场外面的长椅上,看着飞机一架架起飞,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曹依诺发来消息:“涵柏,他走了。”
我说:“我知道。”
“彭雨桐也走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她跟他一起?”
“不知道,但她也去了剑桥。”
我没再问。
我删了韩高爽所有的联系方式,把他送我的东西全收起来,塞到床底下。
我妈说:“你要忘了他?”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
开学前一周,我改了志愿。
原来填的是北京的学校,我全划了,换成了离家最近的大学。
我爸气得拍桌子:“你是不是疯了?你是状元!你去那破学校?”
我说:“我喜欢那儿。”
“你喜欢个屁!你是不是因为那个男的?”
“不是。”
“你别骗我!”
他摔了杯子:“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
我妈拉着他:“别吵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她有什么想法?她就是想毁了自己!”
我没吭声。
开学那天,我爸没送我。
我妈送我上了车,塞了两千块钱给我:“去了好好照顾自己,别省着花。”
我点头。
车开了,我看着车窗外的倒后镜,我妈站在路边,越来越小。
我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大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我换了新手机号,退了所有高中的群,加了新的同学。
舍友是个重庆姑娘,性格大大咧咧,整天嘻嘻哈哈的。
但我心里那根刺,始终拔不掉。
我常在夜里想起那条短信。
“如果差距是你的谎言,我们就算了吧。”
算了?
我不想算了。
但已经晚了。
04
开学第二周,系主任找我谈话。
“赵涵柏同学,你是咱们省状元,学校很看好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优秀新生代表选拔?”
我愣了一下:“什么选拔?”
“学校要选一个新生代表,参加下学期中英高校教育交流周,去剑桥大学交流。”
“对,为期两周,所有费用学校出。”
我坐在那里,心跳加速。
那是他所在的地方。
“我考虑一下。”
“行,三天内给答复。”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碰到他。碰到他,我该怎么办?
不去,又觉得不甘心。凭什么是我躲着他?
我想了两天。
第三天,我打电话给曹依诺。
“依诺,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韩高爽现在……在剑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在。他好像还是中国学生会会长。”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怎么了?”
“没事。”
“涵柏,你是不是还……”
“没有。”
挂了电话,我翻出韩高爽的朋友圈。
他发了几条动态,都是剑桥的风景。有一条拍的是学校的草地,配文:“这里的秋天很好看,可惜少了个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少了个人。
少的是谁?
我吗?
还是彭雨桐?
第二天,我去系里填了表。
“我参加。”
系主任笑了:“好,有胆量。”
我没告诉他,我不是有胆量。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他到底过得怎么样。
出发前一周,曹依诺发了条微信给我。
“涵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我听说彭雨桐也在剑桥……但她不是跟韩高爽一起去的。她是自己申请的学校,好像跟他……没关系。”
我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我同学说的,她在剑桥碰到彭雨桐了,彭雨桐说她跟韩高爽……没在一起。”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没在一起?
那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
不。
不可能。
我亲眼看到他们坐在一起,亲眼看到彭雨桐发的那张照片。
韩高爽选择了她,不是我。
可为什么说她跟他没关系?
我想不通。
我打电话给我妈:“妈,我下周要去剑桥了。”
“去那儿干啥?”
“学校交流。”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会不会碰到那个人?”
“可能吧。”
“涵柏,妈说句不好听的。有些事,该放就放。”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跟高考那夜很像,又圆又亮。
那夜我发了那条短信。
那夜我把他推开了。
现在,我想把他找回来。
可还来得及吗?
05
出发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行李箱靠在床边,我没收拾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我妈塞了一包牛肉干给我:“路上吃。”
我笑了:“妈,飞机上有饭。”
“那不一样,家里的香。”
我把牛肉干塞进包里,抱了抱她:“我走了。”
“到了打电话。”
“嗯。”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心里七上八下的。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我一分钟都没睡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韩高爽的脸,一会儿是彭雨桐的朋友圈,一会儿是那句“少了个人”。
到了希思罗机场,冷风扑面而来。
来接机的是个中国人,自我介绍说姓王,是学校里的接待员。
“赵涵柏同学?欢迎欢迎,上车吧。”
我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伦敦的街道很漂亮,建筑都很老,红砖墙,铁栅栏。
但我没心思看。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剑桥。
一下车,我愣住了。
学校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古老的建筑,绿色的草坪,还有那条河,河上有小船。
王接待员说:“我先带你去宿舍把东西放下,下午两点校长办公室有个简短的欢迎会。”
“校长办公室?”
“对,校长姓陈,是个很和蔼的中国人。”
我点头,跟着他走。
宿舍是单人间,不大但很干净。我把行李箱放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深呼吸了几次。
没事的。
不会碰到他的。
就算碰到,也当不认识。
一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长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定住了。
校长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人。
蓝衬衫,黑裤子,侧着脸,正在跟校长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用手指敲桌面。
笃。笃。笃。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韩高爽。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我看到他眼里的惊讶,一点一点变成难以置信。
“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手里的包,“咚”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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