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很难判断自己的处境的,我就像一块橡皮泥,任由别人拿捏,被塑成什么模样,就顺着长下去。
配图 | 电影《人生大事》
我生命里有两位父亲。
7岁前,血缘意义上的父亲构筑了我童年全部的阴霾;7岁时,另一个男人成为母亲的丈夫,走进我的人生,将我从困顿泥沼里托起,予我长久的温情与光亮。
他们都与母亲离婚了,也就与我走散了。但我始终念着那位后来者,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2018年至2019年,他们相继离世,一个在家中死了三天才被发现,另一个握着我的手跟世界告别。
爱恨、亲疏、血缘与相伴拉扯半生,可于我,他们终究都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叫陈凤祥,母亲叫于如娟,他们的故事要从头说起。
1955年,我的父母相继出生在松花江畔的某个小城市,从小便是街坊邻居。
在那个普遍贫穷的年代,父亲的家庭条件很好。爷爷家曾经是大地主,彼时东北的土改冲击已逐渐平息,爷爷属于幸存下来的那批人。奶奶是天津人,大户出身。爱抽烟、跳舞,脾气暴躁。母亲说老太太的嘴又碎又损,寻常人惹不得。
爷爷奶奶生了五个孩子,三男两女,父亲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在男孩中最小,排老三,他后来的诨号陈老三就是这么来的。
父亲出生时,哥姐们年龄已不小,因而,他从降生时起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天招猫逗狗,上房揭瓦,俨然成了附近的混世魔王。直到有了妹妹,也就是我老姑(东北话习惯将“小”称作“老”)以后,父母的宠爱和耐心才转移。可父亲依旧淘得没边,其他孩子挨的打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个人多。
母亲家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家中的花销都要靠姥爷的工资和姥姥做的一些零活。姥姥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女红做得利落,很早就把手艺传给了母亲。姥爷做地质方面的工作,为人严肃,做什么都有板有眼,会明确地告诉子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支持孩子们上学,尤其是女孩子。他认为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女孩的命运,让她们找到心仪的丈夫。
姥爷姥姥家有五个女孩一个男孩,母亲排行老大,她的长相最像姥姥,是最漂亮的一个。母亲立事早,家里很多事情都落在她的肩头。做饭、带弟弟妹妹、缝缝补补,样样都得干。到了冬天活儿更多了,母亲背着柳条筐,拿一把铁钩子,朝着铁路方向走。火车过去的时候,炉渣还冒着热气,她就蹲在铁轨边上,用钩子扒拉那些黑乎乎的渣块。捡树枝、碎木头,捡拾一切可以用来生火的东西,帮助家庭度过漫长的冬季。煤票省一些,就可以去黑市多换点粮票。
母亲上小学时,总能在去拾煤渣的路上,碰见父亲带着一帮半大小子,呜呜嗷嗷地撵着谁跑。回来时,又看见他被一群人撵兔子似地追。母亲心想:这人怎么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两人从小就是街坊,偶尔也说话。但母亲不太爱搭理他,觉得他太野蛮,没人样儿。
上了初中,母亲刚抽条,瓜子脸,大眼睛,两条辫子又黑又长,青春期的男孩们总爱在她眼前晃悠,父亲更是跟中了邪似的开始缠着母亲。
那时父亲在学校里已经是风云人物了,除了爱打架,体育也好。跑得快,跳得高,单杠双杠翻得贼溜。他还擅长文艺,虽然不识谱,但甭管什么乐器到他手里,鼓捣几下就能弄出调子来。画画也是,只管给他画笔、颜料,剩下的他会自己勾勒出来。
1967年特殊时期,老师不敢管学生,学生也不把老师当回事。父亲带头批斗老师,往老师脖子上挂大牌子。他风头足,很受女孩们的青睐。母亲也关注起他,只不过她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女生是偷偷给父亲递情书,母亲也递纸条,上面写的是:别缠着我了!
父亲会盯着每一个靠近母亲的男孩。说话、借橡皮不行,多看两眼都是错。他会放学后堵住人家揍一顿,放话于如娟是他对象,都离远点。
女孩们因为妒忌而孤立母亲,男孩们因为害怕而远离母亲。以前在放学路上,母亲总有一群人结伴,叽叽喳喳地边走边聊,后来放学铃一响,她一个人挎着布包,低着头顺着墙根走。这时候,父亲就会突然冒出来,也不说话,如影随形。母亲快他也快,母亲慢他也慢。撵也不走,骂也不跑,跟遇见鬼一样。
母亲说,这就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做梦都在骂他。
可是少女的心门,哪有那么严实?一个人天天在外面敲,敲久了,门闩就松了。
母亲说,习惯这东西,比喜欢还厉害,她后来便不撵父亲了,两个人开始边走边聊。母亲聊文学,聊她最近看的小说,聊文章里写了什么。父亲聊打架,聊他今天又堵了谁,聊他兄弟又干了什么好事。她说东,他扯西,聊得驴唇不对马嘴。
父亲和母亲的关系被学校老师看在眼里,老师找母亲谈话,说她是个学习的好苗子,别这么早谈恋爱,耽误前程。
母亲否认。
老师又去了母亲家:“陈凤祥那小子什么成分?什么名声?你闺女跟他混在一起,能有好结果吗?”
那天回到家,姥爷骂母亲不要脸。
母亲大哭了一场,哭完了就开始生气,拿起姥爷的一把量具,一脚就撅折了。“你们不是都这么想吗?好,那我就跟陈凤祥好了!我将来就要嫁给他!”
姥爷被这个倔强的大姑娘震住了。姥姥搂住母亲,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姥爷没再说话,捡起被撅折的工具,心疼东西,也心疼女儿。
母亲说她只觉得自己赢了,犟过了大人。
父亲和母亲在花儿的年纪,像荒草一般野蛮生长着。和父亲的接触多了,母亲渐渐发现他身上没见过的另一面,已经超出了调皮捣蛋的界限。
有一回,姥爷跟邻居因为一点小事拌了几句嘴,母亲闲聊时跟父亲随意提了一下。第二天,父亲抓了只猫,直接打死,翻墙头扔进邻居支在院里的烧水锅里。滚开的锅晕开了血水,邻居被吓得够呛。
母亲知道以后,后背一阵发凉。但她认为父亲本性不坏,她有责任把他引回正道上。
可母亲并没能管住父亲,父亲不久后因为打聋了人家一只耳朵,被抓进了少年管教所。爷爷奶奶花了大代价才把他捞出来。父亲并没有因此安分下来,反而因为此事,陈老三的名号在道上响起来了。
1970年,部分高中开始恢复招生,不是凭考试成绩入学,而是采用“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的选拔方式。想要上高中,得获得贫下中农的推荐,而且那些“出身不好”的学生很容易被刷下来。母亲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成分不好也不坏,加上她学习努力,最终被推荐上了高中。父亲家成分不好,再加上他混不吝的个性,推荐轮不上他,十五六岁便进了厂子当学徒工。
母亲说,她以为她和父亲的人生要分岔了。她向左,他向右。她想要一个新的开始,就像姥爷期望的那样,用知识选择自己的伴侣。
上了高中之后,母亲有一段时间故意躲着父亲。父亲大晚上堵在姥爷家门口,扬言母亲不嫁给他,就杀她全家,然后自杀。
一家子女孩,弟弟还那么小,没人敢出头。姥姥、姥爷也被他的举动吓坏了,他们劝母亲赶紧走,越远越好。姥爷说如果恢复高考,你就去考,考上大学,好好过自己的人生,别被他拖死。
可母亲不敢走,她不敢拿全家人的命赌自己的前途。
两个人就这么拖了下去。
母亲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小学当老师。只要是娘家孩子进了这所学校,都被分到我母亲的班级,她当过我们所有人的班主任。当然,这是后话了。
1975年,陈凤祥终于娶到了于如娟。母亲出嫁那天,姥姥差点哭瞎了眼。
很快,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说长得白白净净,大眼睛特别讨喜。可惜,这个孩子不到两个月就夭折了。
1979年,他们迎来了第二个孩子,我的姐姐陈玉。姐姐打小体质弱,经常感冒。父母对姐姐格外上心,姐姐一发烧,两人整夜不睡。
他们把对头胎的愧疚都补在了姐姐身上。姐姐说,她小时候父亲母亲的关系很好。他们会带她去松花江上坐船,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让她看得远远的;会带她去照相馆拍照,给她买好看的衣服和不便宜的玩具。姐姐还说,父亲劲儿很大,洗完衣服拧干,他能把布料拧烂。
那时候,家里早早就添置了电视,父亲在院子里支起桌子,把电视抱出来放上去。声音一响,邻居们就拎着小板凳过来,人挨人坐成一片。有时候信号不好,就得去转天线,父亲也不嫌烦,他喜欢这种被人羡慕的感觉。
松花江边的夏天有冰棍,院子的冬天有雪人。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邻居们吃着瓜子唠着嗑,孩子们满院子疯跑。
寒来暑往,姐姐以为一家三口会一直幸福下去。
如果真是那样,就不会有我了。
陈老三的青春,充斥着打架和江湖义气。
父亲为给哥们出头,参与斗殴把人打坏了,被抓进了笆篱子。东北早年受俄侨影响,老百姓把警察局或者监狱、看守所叫“笆篱子”,笆篱子是俄语полиция的音译,本意是“警察、警局”,蹲笆篱子就是坐牢,这个词很形象,在篱笆围成的圈里蹲着,动弹不得。
城市小,流氓圈也不大。在看守所,同一个号子(牢房)里有人跟父亲结过梁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对方人多,他们将父亲控制住,用电线绑住他的左腿倒吊在铁栏上。为了防止父亲呼救,他们轮流捂住他的嘴,因而,一两个小时后,父亲才被管教发现并救了下来。
家里人办保外就医把父亲捞了出来,可他的腿因勒的时间过长,诱发了脉管炎。刚开始,只是腿容易酸,走一会儿就得歇歇,后来成了持续性疼痛,疼得他整宿睡不着,炕上炕下折腾。
母亲和姐姐帮不上忙——父亲拒绝去医院,觉得自己能扛。于是,父亲的脚趾开始发紫发黑,溃烂,指甲盖脱落,一碰就流脓水。
母亲不再惯着父亲,她拉着姐姐、扶着父亲,四处求医。医生建议截掉左腿的五个脚趾,截了还能保住脚。父亲说什么也不干,他宁可烂着,也不肯少一截,他拍着桌子喊道:“截了我就不是个完整的人了!别人会笑话我陈老三!”
于是,溃烂继续蔓延,大脚趾烂得直接用手揪了下来。
父亲终于扛不住了,同意截肢,但此时已必须截掉整条小腿了。截掉后,父亲的腿还是继续烂,再向上截,直到左腿只剩不到30公分。
一个骄傲的男人,连走路都做不到了。他没法工作养家,也不能扛着女儿看风景了。
姐姐印象中的好爸爸变了。他开始酗酒,喝完了就砸东西,摔碗、盘子、暖壶。他变得多疑,母亲跟邻居说句话,他就骂她,问是不是嫌他废了,要找野男人了。母亲敢顶嘴,他就一巴掌扇过去,揪着头发往墙上撞。
父亲曾是规则的破坏者,以暴力获取存在感。如今,他同样被一种破坏性的力量所支配,从一个施暴者,沦为了命运的囚徒。
母亲信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把自己劈成好几半,上班教学,带女儿,请假带丈夫看病,每一半都在燃烧。母亲始终认为,自己能把父亲拉回正轨。她觉得父亲只是病了,等病好了,他还是那个吹笛子、画画、背着她走过整条街的男人。
后来母亲才明白,没有什么可以改造另一个人。你以为你能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他会在你使劲时,把你拽入深渊。
即便是法律。
法律能关住一个人,却关不住一颗烂透了的心。
1985年的某个夜晚,母亲早早地把姐姐哄睡了。
父亲那晚酒喝得尤其多,他满身酒气地拉着母亲想要亲热。母亲推开了他,说:“你喝多了,赶紧睡吧。”
父亲被激怒了,他扇了母亲几巴掌,把她拽倒在地上。哪怕他是个瘸子,左腿只剩一截,他上半身的力量也足以让母亲没法反抗。
父亲单腿跳到厨房,拿回了一把菜刀。他向母亲咆哮着,母亲后来只记得一句:“如果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姐姐被吓醒了,她光着脚就往外跑,去找人求救。
父亲朝着母亲的头一刀砍下去。母亲下意识地用手一挡,菜刀从右手掌心劈进去,从手背穿出来。半个手掌被砍断,只剩下一点点皮肉连着。
第二刀砍在头顶,头皮崩开一道口子。母亲拼了命地往外爬,用完好的那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砖缝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她嘴里不住地求饶,说光了这辈子能想到的最卑微的话。她想活着。
父亲也许是酒劲上来了,或许自己也被吓住。他把刀一扔,坐在地上喘气,很快靠在墙上睡着了。
母亲终于爬到了门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喊:“救命!”
失去意识之前,母亲等来了女儿和一群邻居。
送医及时,断口平整,母亲的手保住了。医生为她接回了断掌,皮肉被一针一针缝起。但此后几十年,母亲的右手只能握半拳,掌心的智慧线被一条贯穿的伤疤取代。她头顶的刀疤周围秃了一块,只好一直戴着假发片遮住那里。她爱美一辈子,衣品时尚、有格调。皮肤细腻白皙,远比同龄人年轻。
姥姥、姥爷最疼母亲,他们看着病床上的大姑娘,心都要碎了。
父亲被收押了,陈家人轮番来求情。陈家只有老大没来。1977年恢复高考,他最争气,考去北京,国防相关专业,工作涉密,跟老家联络甚少。父亲本来就有案底,此时 “全国严打”还没结束,再来这一遭,他八成会丢了命。陈家人想保住他,也怕他入狱会影响老大的前程。
母亲的亲人自然是一步不让,他们堵在病房门口,破口大骂陈家惯出来的畜生、养出来的好儿子。
差不多半年后,母亲还是心软了,她不想女儿没有爸爸。那时,还没有“反家庭暴力法”,母亲的一纸谅解书,便将行凶的父亲捞了出来。
母亲天真地认为父亲还有救,是残疾让他泄了气。她甚至想,如果再给父亲生个儿子,他就会振作起来了。
1986年底,母亲怀孕了。父亲的残疾符合准生二胎的情况,母亲在教书和准备电大(即广播电视大学)毕业考的同时,期盼着孩子的降生。1987年7月6日,母亲上午参加考试,下午我出生了。监考老师吓坏了,生怕母亲生在考场。
母亲给我取名陈天赐,她觉得我是老天赐的礼物,是给陈凤祥的鼓励。母亲并非重男轻女,她只是想给陈凤祥传宗接代。我的到来似乎真给家里增添了几分喜气,体弱的姐姐,在我出生后身体越来越好,吃饭也不用哄了。母亲说,抢着吃才香。
1990年,老房子拆迁。我们家没要楼房,要了小区靠路边的一套前后开门的门市房,室内四五十平米。母亲把临街的门堵上,只保留面向小区内部的那扇。房子最里面是卧室(也是客厅),向外是走廊,旁边是厕所,走廊过去是厨房,再往外是七八平方米的前厅,连着朝小区的房门。母亲将七八平方米的前厅被改造成小卖店,让父亲做老板,这是母亲为他置办的生计。
我还小,跟着父母睡在里面的卧室。已经十几岁的姐姐,睡在父母用匪夷所思的办法为她搭建的阁楼小窝里。他们在走廊上方用木板搭了一个仓,长两米,宽度和走廊一样,有八九十公分。上下靠一把可折叠的木头梯子,不用的时候可以贴墙收起来。
我当时很羡慕姐姐有这样的秘密基地,最喜欢趁着姐姐不在家,偷偷爬上她的阁楼,阁楼里贴满了四大天王的海报。如果被姐姐发现我动了她的海报,她会尖叫着抓住我,咬我的脸蛋,或者给我嘴上涂口红。这是她表达喜欢我的方式。长大后姐姐告诉我,她并不想住进那个“狗窝”,她很羡慕我可以跟爸妈睡。
也是在1990年,姥姥去世了,享年55岁。
我随母亲到殡仪馆送别姥姥,我问母亲,姥姥去哪了?母亲说上天堂了。我问天堂在哪,我们去找姥姥吧。母亲说上天堂就是死了。我又问什么是死了。
我来到这个世界才三四年,理解不了人为什么会离开。
第二年,姥爷思念成疾,郁郁而终。老两口恩爱了一辈子,谁也离不开谁。
我的家好像也跟着姥爷姥姥散了,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开始经常不在家。上幼儿园中班后,每天都是我自己去,自己回,摔了碰了是常有的事。有一次,被三轮车压过脚面,我没哭没叫,安安静静地回家自己揉。
母亲说我从小就特别乖,不像别的孩子咋咋呼呼。其实我是天生胆小,容易害怕,不敢表达情绪。
姐姐也住校了,每周回家一次,因而,我大多数时间都与父亲待在一起。
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会吹笛子或者笙,调子美妙灵动,小区里都听得见。他偶尔也画画,他画一棵巨大的枫树,爸爸拉着儿子的手站在树下,背对画面。
但更多时候,父亲会约几个朋友在里屋打麻将,烟雾缭绕,呛得我直流眼泪。父亲的朋友很多,除了打牌、喝酒的,还有人专门跑到我们家卧室,用针管注射毒品。父亲没沾过毒,但他会帮哥们打掩护。
有人买货我就去招待,饿了就自己做饭吃。我5岁就会做饭,最熟练的是蛋炒饭。有一次,我从钱箱里偷了五块钱去游戏厅玩,被父亲发现后他扇了我三十多个嘴巴,我的鼻梁至今向一侧倾斜。母亲回来抱着我哭,跟父亲吵起来。那时他们一见面就吵,母亲回来得越来越少了。又有一次,我在小区楼梯平台玩耍时,不慎从栏杆跌落摔昏了过去,小朋友们七手八脚地把我抬回家,父亲接过我放在床上。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是被刚回来的母亲摇醒的。
父亲总说母亲的坏话,说她外面有人了,说她不要我们了。
但我一点也不恨母亲,我只是很想她。
后来,姐姐接替了母亲的活,骑自行车为小卖部进货,给我洗澡、洗衣服,忙活完再回学校。
父亲经常喝醉,一醉就拿我撒气,让我跪在地上。我哭,他就打到我不敢哭。跪好了,动一下就一巴掌。玩够了,他躺到床上呼呼睡去。
有一次,他攥着菜刀,让我把手放在桌上。我不敢反抗,五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我连哭的勇气都被他打散了。
刀落下的一瞬间,我抽回了手,刀角嵌进了桌面。父亲哈哈大笑,说逗你玩呢。
6岁那年,我开始读学前班。学前班设在小学里,母亲成了我的班主任。可我的快乐只维持了两周,母亲只是临时带班,不久便换了新老师。
1993年下半年,母亲彻底不回家了,父亲说他们离婚了。不久后,家里住进来一个陌生的女人。
我不再睡在父母的床上,我终于继承了姐姐的秘密基地,那个“狗窝”。其实,狗在地上捡东西吃,我有时候也捡,区别不大。小区花坛里的牵牛花都被我揪光了,花屁股那里用嘴能吸出甜味来。
父亲有了新欢,懒得理我。我终于不用挨那么多打了——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反而是最幸福的事。
姐姐在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短,除了每周进货,和找裁缝把她的衣物改成我的尺码,裙子改成裤子,她基本不在家里待。
没人管我,我自己上下学,有人管饭就吃,没有就自己做。头发长过耳朵,头皮里都是虱子。母亲的同事发现我在操场上捡东西吃,把我带回办公室。有个老师搂着我直哭,带我去理发、洗头。
我没见过别样的人生,没有参照物,身在其中并不觉得委屈,也判断不出日子是好是坏。孩子是很难判断自己的处境的,我就像一块橡皮泥,任由别人拿捏,被塑成什么模样,就顺着长下去。
大约半年后,我在小区外面玩时,再次见到了母亲,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母亲叫住了我,我反应了半天才认出这是妈妈。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母亲说,等过一段时间会来接我,让我不要告诉爸爸。
我很听话,回家后什么都没说。
那半年里,母亲辞了教师工作,一个人跑到南方做买卖,她被人骗光了积蓄,站在街口哭得梨花带雨。但她总是会遇到贵人,好心人带她去报警,借钱给她吃饭。后来又有贵人帮她处理存货,帮她走出困境。母亲将这归咎于自己的外貌,她说:“美丽是女人天生的优势,它会激起男人保护的欲望。”
母亲从北到南,又从南往北,还在路上那位陪她来偷偷看我的男人——老周。
她回到南方,继续忙她的生意,也为接我做准备。可意外发生了,她从高处坠落,摔成了重伤,命悬一线。老周守在病床旁端水喂饭,跑前跑后。母亲靠着天生的硬骨头再次死里逃生,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地。
伤好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东北接我。准确地说,是趁父亲不注意时偷走我。
1994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坐火车,风呼呼地顺着窗户往里灌,成排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掠去。
母亲打开挎包给我看,里面装着一只白色的异瞳小猫,典型的山东狮子猫。这是他们偷偷带上车的,是老周送给我的见面礼。母亲给猫取名叫“欢欢”,希望它能给我带来欢乐。
欢欢非常安静,在火车上全程没有叫过一声。车厢里的乘客很友好,会在列车员过来时小声提醒。等列车员过去,母亲就把欢欢放在小桌板上喂一点水。
到大连后,我们在夜里登上轮船,往烟台港去。那也是我第一次坐轮船,整宿船身都在摇晃。清晨,老周领着我跑到甲板上,浓重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晨光铺洒在海面上,映出一片粼粼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那是我此生最难忘的一幅画面。
我自那以后,便分外喜欢宽阔的水面,万般心绪都能由此收拢,再猛地释放出去。时至今日,无论走到哪里,我总会刻意地去往临水的地方。
我随母亲落脚在山东,这是老周的老家,也有他和母亲共同组建的新家。
老周比母亲小三岁,戏曲武生出身,从小练功,身板挺直。他性子温和,整日笑呵呵的,还做得一手好饭菜。他也曾有过一段婚姻,有个儿子。离婚之后,前妻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之后断了联系,再无音讯。
命运跟我们开了一个圆形的玩笑,相似的经历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又莫名其妙地凑成了一家人。
抵达的第一时间,他们带我去商场置办了一整套新衣裳、鞋子,还买了一辆遥控玩具汽车。换下的旧衣服被母亲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我后来翻开自己当时的照片,那真是一个丑孩子,头发乱糟糟一团,又胖又黑,穿着一身全是花的衣服。裤子还是碎花裙改的,上半身是一件女式丝质短袖。老周后来跟我调侃:“你那个时候哟,就像是刚从垃圾堆里走出来的。”
新家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楼房,楼旁边是山,山脚还有小溪。一进门,老周就笑嘻嘻地蹲下来,显得跟我一样高,他说:“天赐,以后这就是你家了。”然后领着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告诉我哪是厨房,哪是厕所,开关在哪,水龙头怎么拧。
他们在装修时就为我准备了一个房间,实木床、衣柜、书桌样样齐全。桌面上还摆着小霸王学习机,外加一台14寸的夏普牌彩色电视机。
我刚离开“狗窝”,忽然间我有了自己的门和窗户,甚至还有电视。我站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这是我做梦都想不出来的房间。
我小心地摸摸这,摸摸那,生怕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
他们问我喜欢吗?我怯生生地回了一个假笑。
过了大半个月,发现没人赶我走,我才彻底放下心来,这里真的是我的家了。
而我的房间,也真的属于我,老周格外尊重孩子,从我来的第一天起,他每次进我房间前,都会轻轻敲门,从不会贸然闯入。
有一天,母亲让我跟老周改口,从叔叔改叫爸。
我乖乖应下,这一叫,就是25年。
1997年,距离我被接走已经过去了三年,姐姐18岁,从卫校毕业后,母亲将她也接了出来。
18岁的姑娘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有自己的脾气和尊严,唯独没有融入新家庭的可能了。过去的那三年成了姐姐心里的一根刺。她想不通,为什么母亲带着弟弟走了,却把她一个人扔在东北。
母亲有自己的苦衷,她没办法让老周在一夜之间接受两个相差八岁的孩子。她只能慢慢来,讲究策略,先接走幼小尚无法自立的我,小的好养,也容易让人心软,等时机成熟,再开口把姐姐接出来。
姐姐进了一家打印社做文员,在外头租了一间房,不大但够住。每周不是我们去看她,就是她来家里吃饭。我叫老周“爸”,姐姐叫他“叔”。一家四口就以这种奇怪的模式,一天天地相处下来了。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们从山边搬到了海边。
老周教我游泳,他将人对水的恐惧拆成小份,一点点让我去适应水。他从憋气开始叫我,让我站在齐腰深的地方,捏住鼻子后弯腰把脸埋进水里,熟悉之后再学用鼻子闭气。
我趴在水面上,拉着他的手,安静地感受水的流动。当我气不够的时候扯一下,他就会立刻把我扶起来。最后我躺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躺够了就一个转身趴着,憋不住了再扭回来。他再教我正确的泳姿,手怎么拨,脚如何蹬,腿抽筋怎么处理……
夏天,老周几乎天天陪着我下海游泳,母亲坐在沙滩上看衣服。
海水浴场呈弧形,两头是延伸出去的尖角。有一次我提议,试试从这个角到那个角游个来回,老周望了望说行。
一个来回有2.5公里,我们贴着离岸50米的浮球,浮球之间有绳子,累了可以抓住绳子休息。1个小时后我们挑战成功,沿着沙滩往回走。
母亲已经在沙滩上找疯了,她一瞧见我们就赶紧跑过来,捶了老周好几下,哭喊道:“我差点报警了!不是你亲儿子你就不在乎是吗!”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母亲跟老周急眼。
老周有点尴尬,但没生气,只是轻声安慰着她。好话说遍,唯独没有提这是孩子的主意。
我初中时成绩不错,但高中就不太理想了,高考后,母亲和老周安慰我上个技校也挺好,学个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我一心想出国见世面,全然没顾及家里的经济状况。最后,他们尊重了我的意愿,送我出国留学。
这是我这辈子最任性、最后悔的决定。
那些年里,老周先是开了几年饭店,起初生意不错,但常有单位领导来用餐,签了一堆白条。他不好意思要,就拖着,等上门要时又要不出来,最后拖垮了店。饭店关张那天,他蹲在门口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没事。后来又转做建材生意,不好不坏。
母亲炒股倒是赚了一些,赚了钱就换房子,从小房子换成大房子,住几年再卖,手里总有余钱。那时候没有比买房子更保值的投资了。
姐姐早在2000年便结婚了,姐夫比她大了10岁,成熟有涵养,对她很好。
在老周、母亲和姐姐的努力支撑下,我的留学生活终究是平稳度过了。只是,为了省机票钱,留学的5年里我只回了一次家。
2011年,我毕业回国,在机场见面的那一刻,眼泪糊住了我的眼──每个人都老了。
当晚,我和老周单独坐在烧烤摊。我第一次以男人的样子跟他碰杯,给他讲我的海外见闻、学业经历和未来规划。他认真倾听,不时地点头。
我很自然地叫着“爸”,老周放下了酒杯,眼眶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周流眼泪。
他说:“你妈和我离婚了,你不要再叫我爸了,不合适。”
这几年建材市场不景气,买卖只能硬撑,母亲在股市里也赔了钱,积蓄消耗得差不多。母亲嫌弃他不上进,性子弱。他为了同行多给他介绍活,隔三岔五地出去喝酒。母亲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酒桌,她前半生被酒害了。两人为此频繁争吵,我中间回国之后他们就散了,但是没人跟我透露过一点。
老周净身出户,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时至今日,我心里仍然满是愧疚。我常想,正是我的任性,毁了一家人的安稳日子。
我坚持叫他爸:“我这辈子只认你这一个父亲。”老周拗不过我,但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我给他显摆刚拿到手的驾照,他说“走,带你练车。”老周坐在副驾驶,一点点叮嘱我上路的所有注意事项:不拖拉,不激进,眼观六路,怎么预判车况与人流。他用教我游泳的方法教我开车,循序渐进,记忆深刻。
2016年,老周再婚。女方是建材市场的同行,我叫她孙姨。
孙姨离异带着一个女儿。两个人没有大办宴席,就是简简单单搭伙过日子。老周搬去了孙姨的房子,自己的那间出租屋退掉了。他们组成了新的三口之家。
我常去建材市场看老周。他守着一个小小的门面,卖些壁纸、壁布。我去的时候,他多半在坐着喝茶,或者跟隔壁的老板聊天。看到我来,他就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来啦”。
通常我坐一会儿就走,要是赶上饭点,我们就在市场旁的小店里吃一碗面。孙姨偶尔在店里,我们客气地点点头,寒暄几句。
我再也不便踏入老周的家门了。
他还租房时,我进进出出他家,跟回自己家一样。现在他重组了家庭,我该以什么身份登门?儿子?不是亲的。亲戚?也不算。
我在电视剧里都找不到这种剧情。
2017年,我结婚了。
求婚那天,我选在海边。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我蹲下来打开戒指盒,说着提前背好的词,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哭得稀里哗啦,后面几句含在嘴里,自己都听不清。
媳妇被我的窘相逗得哈哈笑。
母亲说找媳妇要找爱笑的,不要找心思太重的人。
媳妇跟我说,当初答应跟我谈恋爱的很大原因是婆婆太好看了。
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邀请老周参加婚礼,但是他不肯来。这是属于老周的分寸与体面,他知道如果来了,我一定会把他按在主位上。
婚后买车,老周陪我看车、试驾。买了房,他帮我操持装修。老周就是这样的人。他不需要你开口,只要他觉得你可能有需要,他就已经在了。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安静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不打扰任何人。
我和老周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我处处都像他。处事的方式,待人的分寸,就连做饭的手法都如出一辙。
陈凤祥给了我血肉生命,而老周,重塑了我的灵魂。
2018年春节,姐姐小心地跟我商量,可不可以给父亲打一通电话。
我知道姐姐这些年一直给陈凤祥钱,当初住进家里的女人早就跑了,姐姐托陈凤祥的几个朋友偶尔去看一看他。姐姐清楚我的心结,平日里从不主动提起他的事。只是他的身体近来不太好,进过几次医院。姐姐劝我,如果心里有想说的话就聊聊,别给余生留下遗憾。
我同意了,姐姐像半个母亲,我很重视她的意见。
姐姐拨通号码,简单交代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
时隔二十四年,我再次叫了陈凤祥一声爸。
父亲既高兴又感慨,他的声音比我记忆里苍老了许多:“儿子,你还恨我吗?”
我仿佛看到了一头年老虚弱的野兽,拖着残躯远离兽群,躺在地上等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那一瞬间我绷不住了,声音发抖地说:“你这辈子很失败。下辈子,希望咱们爷俩好好处一遍。”说完我便把手机还给姐姐。
分别二十多年,到他去世,我只跟他说了这一句话。
8月,老周被查出胃癌晚期。母亲因为他沾酒而离婚。孙姨不一样,她喜欢热闹,愿意陪着老周参加各种酒局。再婚不到三年,就喝出胃癌。母亲知道后嘴上骂着喝死拉倒,但是眼泪忍不住地流。
9月,老周做胃切除手术,我提前一天去陪床,孙姨和她女儿也在。母亲不能来,她来了就乱套了。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但是后续情况不好说。胃癌手术再成功,平均生存期最多也就5年。在确诊的那一刻起,老周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10月6日,我去医院看望老周,出发前给他打了电话说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好,正往住院部走,手机响了。姐姐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过气:“天赐,咱爸没了。”
父亲死了三天才被上门的好友发现。
我让姐姐别动,就站在原地等我。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住院大楼。老周在十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正等着我上去。我又拨通电话:“爸,我……生父没了。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老周说他没事,让我赶紧去安抚姐姐,男人要有担当。
见到姐姐的时候,她就站在路边哭。我抱住她:“姐,咱们回家。”
当天我们就订好了回东北的机票。从飞机上俯瞰,是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处处都是入冬后的清冷。
大舅来机场接我们,他来过山东好几次,见面倒不生分。
10月8日,老家殡仪馆。我们没有在厅里举行告别仪式,站在尸体冷藏区出口,等待着跟遗体告别。我见到了大姑、小姑,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了。二大爷早就去世了,大爷退休后留在北京,岁数太大赶不过来。望着他们的脸,记忆在不断闪回,直到与曾经的面孔逐渐对齐。还有父亲的几位老哥们,他们拍了拍我的肩膀,唏嘘不已。
父亲的遗体被推了出来。
我本以为我对他的恨在此刻烟消云散,连带着所有的情绪都会消失。
我错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灰色的脸,肿胀的轮廓,几乎认不出来。遗体上盖着布,通过布上的隆起能看出来,工作人员为遗体安了一条假腿,寓意人走的时候是完整的。
我突然间崩溃了,血缘本身,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戳碎了我的心。
我哭得撕心裂肺,咬着牙,最终嘶吼出来三个字:“何必呢?”
人生明明给了父亲那么多次机会。可每一次,他都选了最差的那个。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一切——他的腿,他的家,他的女儿,他的儿子,还有他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死在屋里三天,没有人知道。
何必呢?
血亲的离世,像在我心脏上开了一枪,永远都缺失了一块。我披麻戴孝,跪拜,摔碎瓦盆。
那天风不大,天空灰蒙蒙的。我们乘船到江心,骨灰从手里扬出去,瞬间被风卷散,落在水面上,灰白色的粉末在水波里浮了几秒钟,很快就沉了下去。
至此,六十三岁的陈凤祥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曾经来过,他被时代裹挟,被自己的暴戾吞没。他做了很多错事,很少做对过什么。他耗尽了一生的执拗与暴戾,最终孑然落幕,只留给我因血缘羁绊而生发出的怅然与遗憾。
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一周后,我和姐姐料理完所有的事情,赶回山东。老周已经回家休养,精神状态还不错,可以正常聊天,只是每天要靠流食和营养液维持。
但好景不长,癌细胞还是扩散了。180斤的老周,瘦得只剩几十斤,腹部深凹,肋骨根根分明,像一具骷髅。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我轻轻地在他耳边说:“爸,下辈子我当你亲儿子。”老周说不出话,眼角流出泪。可是下一秒,他又不认识我了。
2019年5月12日,医院病房。我握住老周的手,他已在弥留之际,眼神涣散。他不停地喘着粗气,来回摆头,好像想再看看这个世界。我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下去,最终悄无声息。
这次是有告别仪式的。厅里来了很多人,朋友、发小、亲戚、同行、老顾客。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他后来认识的朋友或者邻居。
花圈从灵堂里面一直摆到走廊。他真的很讨人喜欢,因为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哭。我哭的是,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这个人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他本来可以不管我,可以过得更轻松,但他没有。他选了我。在我最需要一个父亲的时候,他蹲下来,笑眯眯地伸出了手。
我7岁认识他,他让我知道,孩子是可以被爱包裹的。
他教我游泳,宽厚的大手总能在我坚持不住的时候伸过来;他给我剥的虾总是最大最完整的;他打电话从来不说“我想你”,只说“你妈想你了”;他说这事你不用担心,爸给你办;他说的不值一提的那些小事,我每一件都记得。
他安静地走完了温柔的一生,从未亏欠任何人,唯独委屈了自己。
这辈子,老周是我的父亲,下辈子也是。
说明:本文人物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宁昕
赛博坦猫
小店主,开始学习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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