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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以来,健身行业里出现一种说法:工作室,做不下去了。

版本不一,但指向相同:中田关闭了两百多家门店;一批小工作室陆续停业,部分经营者转而投资24小时快健身连锁;社交平台上,关于"工作室模式在中国走不通"的讨论持续出现。

这个判断是否成立,需要回到数据和事实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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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在中国水土不服”——行业里存在这样的说法,但与事实相反:健身工作室是中国原创的业态。

放眼全球,几乎没有第二个国家拥有规模相当的健身工作室生态。日本存在类似形态,但内核是康复矫正,主流健身房仍是大型综合馆;美国和欧洲市场上,私教工作室这种“小而专”的业态几乎不存在。

▲ 起源于日本的拉伸专门工作室Dr. Stre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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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源于日本的拉伸专门工作室Dr. Stretch

工作室在中国的起源,与商业健身房的扩张期直接相关。商健行业利润可观的阶段,部分教练和技术人员选择带着原有会员出走,在附近开设规模更小的店铺——投入更低、决策更快、利润归属更直接。这是中国健身行业在过度竞争、快速扩张时期内生出的一种经营形态,而非任何国家模式的移植。

“水土不服”这个表述,说反了:工作室不是外来物种在中国遇到的不适应,而是本土市场自己生长出的产物。它今天面临的调整,原因需要在别处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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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云动联合中国健美协会等机构发布的《2025中国运动健身行业数据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全国广义健身类场馆总数约为12万家,较2024年减少2.3万家。

拆开看,这一减少呈现明显的结构性分化,而非全行业的同步收缩。健身俱乐部数量增长至38,523家;健身工作室数量降至18,646家。据《2024中国运动健身行业数据报告》,2024年底全国健身工作室数量为43,232家,一年之内,工作室总量的降幅接近57%。

数据来源:三体云动《2024中国运动健身行业数据报告》《2025中国运动健身行业数据报告》

与此同时,另一类业态在扩张。24小时健身房数量增长53%,到2025年底达到4772家。这类场馆目前集中在上海、北京、深圳、成都、杭州五座城市:其中上海超过350家,北京、深圳、成都、杭州各自超过200家。健身铁馆增长166.5%,到2025年底达到1599家,其中深圳93家、成都72家、重庆60家,是铁馆数量最多的三座城市。

▲ 24小时健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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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小时健身房

报告对这组数据的定性是:这不是行业的衰退,而是结构性的优化。工作室退场的同时,新业态在加速补位——这更接近一场行业内部的资源再分配,而非整个赛道的消失。

中田:关店200多家背后的财务改革

至于“中田关闭200多家门店”,据动察局了解,关店数不准确,但存在一定程度的关店趋势,然而我们要思考背后的原因——中田正在推进一轮财务制度改革,将原本的收付实现制改为权责发生制。

▲ 中田健身2.0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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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田健身2.0门店

收付实现制下,款项进账即计入收入,分红节奏直接;权责发生制要求收入按服务实际履约的周期分期确认,同一笔预收款不再像过去那样一次性计入当期业绩。改革落地后的几个月里,股东教练普遍经历了账面收入下降、分红缩水的过程。

对习惯了旧规则下分红节奏的股东教练而言,这种落差不易接受。一部分人选择离开:有的退出中田的合伙人体系,有的带着已积累的客户资源,在原门店附近另开工作室,或自创品牌。这是“关闭200多家门店”这一数字的实际构成——它不是市场遇冷导致的被动收缩,而是一次内部财务规则调整引发的人员流动。

▲ 中田健身2.0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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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田健身2.0门店

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中田门店数量为1801家,较2023年增长27.1%,仍是国内门店数量最多的健身工作室品牌;2026年上半年,中田在上海仍在密集开设2.0版本新店。中田正在同时进行两件事:因财务规则调整清退一批离开的股东教练,同时以新店扩张维持市场规模。这是一次主动选择的调整——以短期的人员流失为代价,将财务体系从现金流导向转为利润导向。这类自我调整,恰好是多数中小工作室目前不具备能力、也缺乏动机去推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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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不是水土不服,但确实在经历一轮明显的收缩。这背后,是三股力量同时在起作用。

第一,流量获取的方式发生了代际更替

早年间,健身行业争夺客源主要依靠门头位置,开在人流密集的地段即可获得自然咨询量。如今,流量的主战场转移到了线上。大众点评从五年前相对粗放的运营,发展为一套成熟的精细化体系;小红书成为女性用户了解健身工作室的核心渠道;抖音虽非直接拉新的主战场,却承担品牌曝光与心智建设的功能——这是健萌、乐刻等品牌持续投入抖音内容运营的原因。

▲ 乐刻推出的线上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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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刻推出的线上跟练

这场流量战的复杂度,在五年内完成了一次代际跃升。能够跟上节奏的机构持续扩大规模;跟不上的,客源流失却没有新客补充,逐渐被市场淘汰。多数工作室体量小、组织结构简单,没有专门的流量团队和市场预算,在这场竞争中处于结构性劣势。这不是单一工作室的经营失误,而是整个中小型业态在新流量逻辑下面临的共同处境。

第二,24小时健身房完成了对市场空缺的补位

最早进入24小时健身赛道的是乐刻和光猪圈,彼时这一模式尚属边缘尝试,大型商业健身房仍是市场主流。转折点出现在2019年前后,叠加疫情冲击,威尔仕、一兆韦德等传统大型商健相继出现闭店、停业风波,行业信任度下降。

大型商健收缩后,已经养成的健身需求并未随之消失,这部分用户需要新的承接渠道。建设成本、管理成本、人员成本均更低的24小时健身连锁,填补了这一空缺。最早入局者普遍获得了先发收益,因为他们占据的是此前未被覆盖的市场空间。超鹿、坚蛋、铁兽等品牌在这两年相继发力,部分老牌商健也在尝试转型——黄金时代在河南一地已开出上百家名为“暴汗牛”的24小时快健身门店。

▲ 暴汗牛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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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汗牛健身

这一模式的核心特征是商业逻辑的简化:不需要像私教工作室那样依赖专业度、续费技巧和客户转介绍,本质上是“卖卡加提供场地”的轻资产模式,管理半径明显小于工作室。在此消彼长之间,相当一部分原工作室经营者转而投资了24小时健身房。

第三,消费结构出现了分层

宏观经济数据保持增长,但具体到个人的消费能力,正在出现分化。少数高净值人群的私教消费基本不受经济波动影响,这部分需求相对稳定。受到实质冲击的,是中间这一批此前稳定购买私教课程的人群——家庭收入此前处于中等水平,一旦遭遇行业裁员或企业经营压力,健身这类可选消费往往最先被削减。这批人此前是工作室的主要客群基础。

与此同时,还存在两类与经济因素无关的流失。一类是经过两到三年系统训练的会员,动作模式已经熟练,私教指导的边际价值随之下降,这部分人转向自主训练,或转向滑雪、骑行、飞盘、HIIT等运动形式——这属于训练效果带来的自然过渡,而非对工作室模式的否定。另一类与私教工作室的业态特征本身有关:获客难度高于标准化大场地,进店后又需要立刻产生消费才能持续使用空间。即便是被寄予厚望的私教包月模式,落地难度也高于表面所见——它要求会员保持每月十几次的到店频率才能形成续费意愿,对企业的运营能力和会员的自律性都提出了较高要求。

▲ 滑雪运动越来越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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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滑雪运动越来越热门

私教包月常被外界误认为“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是一项需要全年无休的精细运营。

数据印证了这种“难”。业内私教会员的平均续费率仅为23.45%,月上课次数超过10次的会员续课率接近38%,而只去1到3次的会员,续课率骤降至18.3%——上课频次和续费率几乎是同向波动的,这意味着私教包月模式要想成立,前提是会员必须被持续“激活”,而不是办完卡就放任自流。一旦某个月会员的到店次数掉下去,下个月续费的可能性就会同步下滑。这对工作室的会员运营能力提出了远高于传统健身房的要求:需要持续提醒、安排课程、维持训练动力,任何一个环节松懈,流失就会立刻反映在续费数据上。

数据来源:私教包月行业研究,懒熊体育及三体云动相关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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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三股力量放在一起看,一个更清晰的图景出现:工作室这一业态本身没有失败,正在发生的是一场延迟已久的结构性出清。

头部品牌的数据支持这一判断。健萌健身这家头部工作室品牌,会员平均每月上课节数均在10节以上,续课率均超过70%,明显高于行业23.45%的平均水平。这一差距,正是“被淘汰”和“留存下来”之间的实际分野。

▲ 健萌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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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萌健身

中田用十余年时间,走出了一条从单店到上千家门店、从国内到海外市场的扩张路径,核心是合伙人创业平台、大众化定价与标准化运营体系;健萌走的是另一条路——扩张节奏更克制,对品质和品牌建设的投入更重,近期释放出全国化扩张的信号。两种打法不同,底层逻辑相近:依靠体系化能力,应对日益激烈的流量竞争和续费压力。

中小工作室因获客难、续费难批量退场后,空出的市场份额,正由这些头部品牌承接。已形成付费习惯、信任专业服务的用户,正在转向经受住考验的头部工作室品牌。这是赛道内部的优胜劣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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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在中国是否还有未来,答案是肯定的。理由并不复杂:精品工作室满足的是一种具体的、长期存在的偏好——不愿去嘈杂的大型商健,也不愿去环境简陋的24小时健身房,希望训练空间相对私密、安静,希望被专业地安排训练内容而非自行摸索。这一需求不会因为行业洗牌而消失,它只是在重新寻找与自己匹配的供给方。

工作室这一业态的下一阶段,会比过去更集中、更分化。能在新一轮流量竞争和续费压力中建立起运营体系的品牌,会持续吃下退场者留出的市场份额;缺乏这种能力、仅靠地段和人情维系客源的工作室,会继续被淘汰,无论这一过程被称为“洗牌”还是被误读为“消亡”。

工作室不会从中国健身行业消失。会消失的,是那些从一开始就不具备留在牌桌上所需能力的玩家。

作者 | 鳄鱼同学

编辑 | 动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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